第十章 谢谢你安然无恙（一）

墨舞奏并不喜欢久别重逢后几人面面相觑，相顾无言而泪含眼眶的场景，所以在他们第一天到达卡洛格城后，当昊连焱知道昊连琪和昊连慵约定到湫兮院里看墨舞奏时他拒绝了，只是他还未来得及开口回绝，二皇子昊连离已经先行替他解释此事不便看望的原因。

当然，昊连离的解释也仅仅是一个借口。昊连离是他的兄长，自小看着他长大，自然也晓得他心中所想。而墨舞奏所想，昊连离仅仅是依靠人之常情所理解。

没有人能够轻易释怀一个对他留下极深印象的地方，这个印象或留恋不舍或痛苦不堪。

对于墨舞奏而言两者皆有。

此次回到这里，昊连离将他们的住所定在湫兮院时，他毫不犹豫的答应了，因为他曾自私的想要将那些与不好记忆有关的人与物同她隔开。

所以昊连慵昨日对他进行完长篇论作般的诉说后，提及想亲眼见见墨舞奏同她说句话时，昊连焱只说了两个字，“慎言。”

四人似乎意识到在湫兮院门口逗留时间过久，墨舞奏边招呼着三人快些回去。

见昊连琪一跃跨上官侍手里牵着的白马背上，她吁一口气。

转头又见昊连慵手里握着缰绳安抚着面前的马匹，墨舞奏对昊连焱道：“果然还是不太喜欢这种场面。”

昊连焱嘴角扬起似有似无的弧度，调侃道：“现在先适应一番吧，待你回龙少府后恐怕还得再看到这番场面。”说着也手持缰绳翻上枣红宝马。

墨舞奏抬头看他，“那我应该先将消息带回去，免得之后出现一片抱头痛哭的场面。”

昊连焱俯下身子揉了揉她的脑袋，柔声细语：“何时去？”

“今日。一会儿同玥雯他们出去时直接去龙少府。”

“我派人送你们。”

墨舞奏点头示意后余光见昊连慵仍手持缰绳未上马的样子不禁好笑，与昊连焱相视一笑后，昊连焱自觉骑马到昊连琪一旁。

见他离开，昊连慵看着墨舞奏却笑不出来。

千丝万缕的过往早已消逝过去，千言万语此时远不过一个相顾已无言，相视而笑过。

昊连慵看着她，张了张嘴，过了半响才道，“对不起。”

墨舞奏对此并没有表达想法，只因她心里知道，他口中的对不起其实并不是当初的他对不住她，而是当初的他对不住当初的他自己，只是他不知道而已。

对方几乎咬着牙齿道：“墨舞，谢谢你安然无恙。”由衷的，发自内心的感谢。

墨舞奏扬长嘴角的笑容，轻轻抱了抱他，在他耳边轻声道：“安好。”

马车在距离龙少府十米处停下了，墨舞奏拉着衣裙下车后被叶梓沂从车窗叫了一声，问是否结束后一同回城宫。

墨舞奏笑笑，告诉他们结束后先回去，不必等她。

摇摇手看着马车离开后墨舞奏转入龙少府的路。

龙少府府墙一侧有几棵李子树光秃秃地树立在那里，它们似乎与之前她见过的差强而异，仍是被人为修剪过枝干，这样做不利之处在于若是来春花落结果后，附近的孩童无法在树下采摘果子，因为那个高度对他们来说实在不可恭维，只能依靠个高的大人或是爬上树梢。

墨舞奏走近看过，如今爬树也够不着，怕是只能爬墙了。

这几棵树与她有些渊源，墨舞奏记得当初曾为了给几个贪玩的附近孩童解馋爬过两棵，后来因为一些事还借着爬过的树翻墙进过龙少府，虽然此举在她翻墙后被发现了。

如今回忆来似乎是她当年在卡洛格城中最无忧无虑的时光。

龙少府门口的门侍并不认识墨舞奏，看见她走上台阶上前问候，不过墨舞奏未等待他开口问便主动告知来意。

“我来此寻龙少……”墨舞奏顿了一下，想到近日龙少当家人及其长子应该身处城宫，不便告知门侍寻他，还是寻龙少夫人妥当些，又道，“寻龙少夫人和龙少小姐。”

门侍应了一声又打算开口，墨舞奏赶紧加了一句：“若是问及是谁，便说……故人来访。”

侍人抬眼瞧了墨舞奏一眼又应了一声转身进去了，不出多久便出来一位丫鬟引着墨舞奏穿过层层廊坊到客堂方向去。

把院廊走到一半将近院落时候丫鬟停了一下，墨舞奏还未从感知周边熟悉又有些陌生的环境反应过来，又见丫鬟站到她对面对她做出向右的手势后退下了。

墨舞奏懵了一下，为何将她带到花园里？

抬头向四周巡视了一番后，墨舞奏并没有看见任何人，甚至连一位下人都没有。

如此想着，踩在地上白雪的脚步也慢了几分。

“墨舞。”

墨舞奏寻着声音方向转身看时，她看见龙少涵正站在她原先止步不前的地方朝她笑。

这时的墨舞奏才无意发现整个花园里堆积白雪的地面居然只有她一个人行走而留下的足迹。

“我……”墨舞奏突然不知所云，还有些不知所措。

龙少涵嘴角的笑容轻扬，看着墨舞奏。

“走吧。”

如此简单的两个字让墨舞奏又愣了一下，“去哪？”

龙少涵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等她走到自己的面前后往墨舞奏手中塞了个东西，又把她冰凉的双手握了握让她抱紧手里的东西。

墨舞奏能够感觉到手里的东西传到手心的暖和。是一个手炉。

“温度刚好，好生抱着吧。”一边说着，龙少涵一边带着墨舞奏往后院走。

“于夫人他们，不在？”墨舞奏小心道。

“父亲和大哥在城宫内，”龙少涵回头看她，“母亲和阿辞在后院，等你。”

等你。

“等……等我？”墨舞奏声音一颤，僵硬地险些将手里捂着的手炉掉出来。她顿住，似乎以为是天气过于寒冷让她反射弧的感知能力下降，一样重复了一遍她最后的两个字。

龙少涵仍然没有接她的话，似乎也没注意到她的变化，也不知是不是没有听到，继续道：“对了，上次未来得及同你介绍个人，一会儿见过后再介绍不迟。”

“嗯。”墨舞奏回应的嗓子仍有一丝发颤，一瞬间被她压了下去。

若是一会儿于素柔像昊连琪那样抱着她发泄怎办？若是龙少辞见到她露出那样的表情，她又该以何表情回应？微笑？还是说一句“别来无恙？”

如今昊连焱不在身边，她连一个支撑依靠的人也没有。

她该以怎样的面容面对他们？

与他们相视一笑后大哭一场，然后说：“我回来了？”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做好这一天到来的心理准备毫无意义，之前那些冠冕堂皇的想法，竟在龙少涵仅仅“等你”两个字，吹散在空气中中刮得肆无忌惮的冷风里。

卡洛格城，似乎又要变天了。

风，好大。

她，突然害怕了。

墨舞奏和龙少涵到了后院一处四处由落地木窗及玻璃封闭避风的亭榭，墨舞奏记得这里。

此处称“舒榭”，背靠池水，面朝住处，是一个冬暖夏凉的好地方。

这个地方，她与昊连焱曾在这里谈过话，聊过天。

这个地方，她与一位老友曾在这里投食过池里的鱼，喂养过停落的飞鸟。

这个地方，她与龙少府的人曾在这里有过无数的回忆。

墨舞奏鼻子有些发酸，却又庆幸今日的风总在关键时刻解决她的难堪。

看见于素柔的时候，墨舞奏明明见她拿着杯子的手抖了几下，还有看见她出现面前时，眼里闪烁着夺目的光彩。

那样的明亮如同星辰，墨舞奏自从冬季来到后便很少看到了。

龙少涵拉着一位气度轩昂的男子朝他笑，墨舞奏先于男子点头示意后才不解道：“这位是？”

“方喻玵。你应称呼一声姐夫。”龙少涵拉着他道。

方喻玵看着墨舞奏笑道：“墨舞，你不在时时常听大家提起你，今日算初次见面。”

她不在时？时常提起？

不知方喻玵可晓得，她“不在时”可是有三年之久。

先不谈这三年期间发生过什么，只是三年之久，足以发生惊天变化，足以让所有的一切毁于一旦。

墨舞奏笑笑没有说话。

“墨舞，”于素柔叫她的时候声音是缠着的，墨舞奏喉咙也跟着颤了一下，“可有何想吃的？晚些等他们回来将殿下也叫来，一家人吃顿饭。”

墨舞奏张张嘴，嗓音没有发出声音。

龙少辞来的时候在门口等了许久，墨舞奏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脚朝他看时，龙少辞对她灿烂一笑，走到她面前，伸出一只手取走她手里揣得紧紧的手炉，然后将一杯温热的水放在她手心，笑道：“喝些热水暖暖身子。”

墨舞奏抬杯喝水的时候才发现她连整只手都在抖，不，是整个身子在抖。

喝完暖暖的水后，墨舞奏才渐渐恢复了神志，龙少辞拿走了她手里杯子。

“一番奔波后一定累坏了。”于素柔走过来抱着她的肩膀将她打量了一番，又轻轻摸了摸她的背，“辛苦了。”

“义母……”墨舞奏咬了咬牙齿，终于松了一口气，缓缓道，“我回来了。”

“回家就好。”

没有闻声赶来的飞奔而至，没有喜极交泣的相拥入怀。

就像墨舞奏只是随着她的心仪之人一起游历过大千山河，浏览过人世繁华后觉得累了，于是，带着疲倦的身躯回到这里。

而她们，是一直在原地等候她的家人。

纵使墨舞奏在来此之前做好万般心理准备，也抵不过于素柔的那一句“回家就好。”

如此简单的四个字，足以让墨舞奏这么久以来为自己建立的防卫高墙支离破碎，也足以让她卸下一切装备释放她脆弱的对家的期望的内心。

玵：án

人设源来：

龙少府内人员：名字皆出自同一位朋友，她也是位写手。

方喻玵：名字出于本人。发现小说中方氏比较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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