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通缉…

没走大路,沿着山林子里的崎岖小道,逢春一路跑出两座山头才停下。抓着缰绳,她跳下马来,让自己歇一会儿,也让马儿歇一歇。

雾焉山上的大火烧得太高,两座山头之外,她仍可以看见半边通红的天。

不过还好,火势虽大,但看着没有向外蔓延的意思。

这也许是江行雪的功劳,逢春低了低眉,她看得出来,江行雪是个好官,真心实意为百姓计的好官。

挺好的。她再度望向那格外显眼的方向,默默祈祷,好人要有好报。

马儿喝饱了水,吃饱了草,来到她身边轻撞她的背。她回身轻轻抚摸马儿的头颅,赞道,“好马儿,不枉我每次带你出去的时候都偷偷放你出去玩。”

翻身上马,她大致辨别了一下方向,准备朝西北方向走。

那里荒凉苦寒,渺无人烟,一般人也不会想到去那里。正适合她躲一阵风头。

至于在洞子沟这个她穿越的起点,只能等到一年半载之后,再想办法偷偷摸回来了。

沿着山涧走了一程,林木渐渐稀疏,月色宽广起来。潺潺溪流在月色下镀了层银,逢春一回头,便被那银带晃了眼睛。

她忽然想起来江行雪跟她说的那件事。

“你我初遇的那片林子,往西走有一条小溪,我那时就是从那条小溪里飘下来的。我身上有一件要紧的东西,绝不能被萧卫承的人取走。那东西我在遇见你的时候塞进了你背着的那捆柴火里。所以,如果我死了,请你一定、一定要去找到那个东西,送到京州府府尹手上。”

那条小溪逢春知道,她往常在洞子沟砍柴,总喜欢在那条小溪边坐着吹风。那个地方她也能摸得过去,毕竟是自己素日回家的路。

可她回头看了看洞子沟的方向,低眸沉思,最终还是没有掉头。

江行雪没有死,他的人已经来了,他也已经被很好的照顾着了。所以,这件事,在她和他的约定里,已经失去了意义。

她不必苛责自己的不重诺,在这个世界里,活着才是她唯一的底线。

活着,才能有下一步,活着,才能找到回家的路。

抖动缰绳,马蹄在月色里飞起,踏碎一地银光,转眼了无踪迹。

一路向西不停走,待走过城郊抵达京州边界,已是翌日清晨。逢春下了马,整理好仪容,慢慢跟在人群后面。像她这样牵马而行的独行客并不少,她看着前头逐步放出去的人,缓缓放下心来。

前头还有二十几个人,很快就能离开这里了。逢春深呼吸一口气,握了握手中的缰绳,振奋精神。

忽然,身后一阵马蹄乱响,几匹快马飞驰而到。

逢春心里一惊,慌忙牵着马往队伍深处躲了躲。

待见那几匹马径直略过她而去,她才悄悄舒了口气。

因着这几人到来,队伍渐渐停止了移动。逢春跟着人群朝前探头,看见刚刚马上那几人手中拿着一张画像正在说什么。

离得太远,逢春听不清。四下张望,前头的人慢慢喧闹起来。

“要查通缉犯了,只怕是还要往前去追刚刚放出去的那些人呢!”

前面有人在讨论,逢春不动声色地朝那里挪了挪,小心地偷听。

“昨天晚上雾焉山那群土匪被端了你知道不?听说是有个土匪跑出来了,现在正在通缉呢!”

“我知道我知道,那晚上火大得很呢!整座寨子都烧光了,一直打到后半夜才停!我还看见那个杀千刀的土匪头子被押在笼子里拉走了呢!”

“那……你可知道这通缉的是谁啊?土匪头子都被抓了,那谁能值这赏银五百两呢?”

“我我我!我刚刚听见了,是通缉一个叫冯青的土匪!他肯定是坏透了,不然也不能悬赏五百两!”

“通缉……通缉冯青……五百两”

逢春脑里轰一声,整个人都怔在当地。

人群还在讨论着名为“冯青”的土匪到底有多罪大恶极,逢春只觉脚上无力,几乎要站不稳。

她向前方看去,那站在关口查路引的人手中高高举着一张画像,正一一比对着前方的过路人。

遥遥一望,她眼前顿时一黑。

那张巨大无比的画像,不是她在清风寨时女扮男装的模样又是什么?!

她来不及多想,脑子里一激灵,迅速反应过来自己如今正是那通缉画像上的装扮!如果她继续往前走……

咽了口唾液,她猛然转身,举起衣袖掩住口鼻就牵着马往后走。

一路上跌跌撞撞撞到几个排队的过路人,被人辱骂也不敢还嘴。直到走出好远,听不见身后那些人的声音,她才慌慌张张爬上马背,用力策马逃离。

沿着来时路跑了不知道多久,她坐在马上,眼冒金星也不敢停,一直跑到一丛密林,才手脚无力地从马上滚下来。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扑通,扑通,震耳欲聋。

是江行雪吗?不,他不会的,如果他要这样对她,那昨天晚上他大可不必放她走。

那就是萧卫承,一定是他!

愤愤捶地,逢春又气又饿,恼得抱头痛哭。

为什么,她到底做错了什么?他为什么非要这样?!是为了她不肯帮他对付江行雪,还是因为他单纯就是恶毒?!

伏在地上大哭一场,用力宣泄了心中的苦恨,逢春没了力气,仰面躺在落叶堆里。

天很蓝,云很清,枝桠横生,偶有鸟儿飞过,几声凄鸣。

她想,要不然就这样饿死在这个地方吧。总比出去后被他们抓到,要好得多。

可是……可是凭什么?

她猛然坐起,头上背上都沾了枯败的落叶。她揪下来,狠狠摔在地上,咒骂:“我偏不!我凭什么要死?要死也是你死!”

从地上爬起来,她抓着马鬃又爬回马背,开始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做。

京州以外是走不了了,而且看这架势,怕是至少整个京州内都有人在查。她根本出不来京州。

那既然如此,倒不如搏一把大的。

小隐隐于野,大隐隐于市。既然外面有那么多人在通缉她,那她偏偏不到外面去,她偏要到京州帝都去!

况且,他们通缉的是冯青,是个男人,又不是她洛逢春!一个穿越到这里之后的化名而已,不要了就不要了,有什么大不了!

扯掉发簪,她把头发按女子的发式挽起,又拿袖子把脸上残余的伪装都抹净了,一咬牙,径直向着京州中心皇城帝都而去。

一路策马,经过几个村镇,逢春远远便看见有官兵拿着画像在搜查,甚至还有进山林搜寻的。

她不敢停留,路上渴了饿了,也只是随便找点野果子充饥。这样一直跑了两天,终于看见京城高大的城门楼。

翻身下马,逢春躲在一旁悄悄观察。人来人往的,倒也奇怪,此地竟没有重兵把守查验,仅有的两个官兵也松散得很,仿佛城外的通缉与乱象一概与他们无关。

牵着马儿想了想,她决定试一试。

临去之前,又特地找了处水源把脸洗干净,再把衣衫反过来穿,怎么着也不能再把她和清风寨里的那个“冯青”联系起来了。

日头高照,她牵马前行。不知是正当饭点儿守城人急着回去还是怎么,她就那样大摇大摆进了城,如若无人之境。

走过了一条街,她侧身回头看那城门口,不禁有一丝恍惚。

但既然进来了,倒不必再过多忧虑别的。想罢,她向内城走,只见处处繁华,热闹非凡。酒楼饭馆里飘出的饭菜香气钩子一般将她的肚子勾得咕咕作响,她站在街旁,捂着肚子,把口水吞了又吞。

当初穿越来的时候身上戴的几件首饰都被她埋在了洞子沟,她怕有人蹲守在那里,不敢回去。现在把身上摸遍,也找不出一件能换钱的东西了。

可她实在饿,厚着脸皮向路边小贩讨要一点,却被人冷眼呵斥。

路边的小乞丐蹲着看了她许久,跟她说,“你有马,为什么不把马当了换钱?”

她愕然,回头看向乖乖跟在自己身后的马儿,仅一个瞬间就打消了这念头。

马是交通工具,是她应对未知风险的唯一希望。如果连马也没了,那她光凭两条腿,又能跑多远?

叹了口气,她向小乞丐道了谢,继续向前走。走了好远,早上摘的几个果子已无法再为她提供能量,扶着墙,她几乎走不动路。

摸了几个巷子,她也不知道自己走到哪儿了,只是无意识地跟着一股香味儿向前走,走着走着,眼前一花,整片土地都向她扑来。

*

正午的宫门口,还没有离去的,只剩下江行雪一人。

他朝着一位红袍老者的背影躬身相送,还未起身,便听见宫门缓缓开启的吱呀声。

皂靴踏在石板上的声音清脆响亮,他收手回身,看过去,是萧卫承。

他手上转着那只玉竹,笑意浅浅,“江大人,看来与老师相谈甚欢。”

江行雪不愿理会,拂了衣袖转身便走。

萧卫承偏又开口,“江大人如今已回到京城,怎么这桃木枝子,却还不愿意丢下?”

他慢悠悠踱到他身边,漫不经心瞅他那粗糙的木枝簪子一眼,“老师岂会因为你弄坏了他赠你的玉簪而责怪与你,你实在不必日日簪着这东西来碍老师的眼。”

江行雪瞥他一眼,问,“侯爷话可说完了?”

萧卫承挑眉,等他下一句。

江行雪正面对他,“侯爷若觉得闲,不如想想如何彻底解决边寇扰民之事。而不是大费周章动用数百兵力去通缉一个无辜之人!”

听到想要回答,萧卫承阴险勾唇,“既然如此,江大人的精锐部队,也该派出去保护她了吧?”

精锐。江行雪立刻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横眉冷对,“宵小鼠辈!那是先皇留给陛下的东西,你不要想着染指分毫!”

面对江行雪的愤怒,萧卫承满意一笑。玉竹在指间盘旋流转着,他慢悠悠地转身,“那江大人就好好为她祈福吧,祈求神佛菩萨保佑她,可千万别落在我手里。”

马车粼粼而来又轧轧而去,萧卫承人已经走远,可他阴险邪性的笑还冷冰冰地扎在江行雪心上。

松远策着马车从角门出来,看见他一人站在那里,忙跳下去扶他。

“大人,怎么了?”

江行雪摆摆手,“无事。”

他看了看那马车,低低叹一口气,“我今日步行回去,不必马车相随。”

松远不肯答应,一脸焦急,“大人,你的伤还没好,大夫嘱咐了不可过多劳累!”

见他无动于衷,松远只能苦兮兮道:“要是让大公子知道了,又得训我们一顿。”

江行雪一怔,拧眉看向松远,无奈道:“你倒会拿兄长压我。”

松远讨好一笑,“大人身体重要,就当阿远胆大妄为一次吧。”

罢了罢了,江行雪不再坚持,在松远的相扶下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动起来,车窗上的流苏在车轮的震动中轻轻摇晃,似一波又一波的荡漾。

手臂确实有些酸痛,江行雪按了按痛处,不由得想起那一晚,那个缩在自己怀里颤颤发抖的女子。

她现在在哪里,走出京州了吗,离开这片危险的土地好好过自己的生活了吗?

他不得而知,但如果她过得好,那他便可以安一分心了。

“大人。”松远在前面叫他。

他问,“怎么了?”

松远道,“昨晚上有消息来报,萧侯爷派去通缉的不只是一波人。还有一批影卫分散在京州,似乎是在暗地里查外来的女子。”

江行雪心底一惊,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萧卫承的用意。

先前他看萧卫承用来通缉冯青的画像是个男子模样,便以为是他不曾见过冯青的女子模样才如此。可现如今想来,他那晚将冯青的发髻都散了,怎会不知她的女装是什么模样。他之所以这样做,只是为了斩断她男装的退路,逼她恢复女子装束!

而一个年轻的女子,是远比一个男人更引人注目的。

气火翻涌,他扶着车窗剧烈咳嗽起来。萧卫承!他这是在将她逼入危险之地!

听见咳嗽声,松远忙停下马车掀开帘子,“大人?”

江行雪捂着胸口,深深喘息,向松远吩咐:“立刻让卫队暗中寻访,一定要赶在萧卫承之前找到冯青!”

他必须要快。虽然不知道萧卫承到底对她是什么心思,可他心里不安。

也许是她在清风寨里对他的维护让萧卫承记恨,也许是他挑破她的女装后有意狎亲不得而生的恶欲。

总之,他绝不能,让他先一步找到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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