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倒计时

程砚白是在海边写生的时候晕倒的。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海面平静得像一块巨大的蓝色丝绸。他一个人坐在礁石上,面前支着画架,手里拿着铅笔,正在画远处的渔船。他已经画了三个小时,画纸上的线条从清晰变得模糊,又从模糊变得清晰——不是画变了,是他的眼睛在看与看不清之间反复切换,像一台信号不好的老电视。

他已经习惯了。

视网膜色素变性的典型症状之一,就是视力会在一天之中波动,早晨还好,到了下午就开始模糊,傍晚最差。医生说,这是因为视网膜感光细胞对光线的敏感度在下降,就像相机的感光元件老化了一样。

他正在画渔船的桅杆,突然感觉眼前一黑。

不是那种慢慢变暗的黑,是那种像有人突然关掉了灯的黑。

他的铅笔从手中滑落,掉在礁石上,弹了一下,滚进了海里。

他伸手去抓画架,但没抓住。

身体向前倾了一下,然后歪倒在礁石上,头磕在画架的边缘,发出一声闷响。

意识还在,但眼睛看不见了。

不是全盲,是那种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的模糊——他能感觉到光,但看不清任何形状。太阳在哪里,海在哪里,画架在哪里,全不知道。

他躺在礁石上,听到海浪的声音,听到风声,听到自己的心跳。

心跳很快,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在扑腾。

他想喊救命,但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不是因为喊不出来,是因为他不知道该喊谁。

他在这个岛上没有朋友,苏棠是房东,顾清野是邻居,沈念是偶尔在灯塔遇到的人。他们都是好人,但他一直把自己裹在一层透明的壳里,不让任何人靠近。

现在他倒在这个壳里,壳碎了,但他还在里面。

沈念是第一个发现他的人。

沈念那天去海边写生,找了一个比程砚白更远的礁石,画了一下午的云。他画完准备走的时候,看到远处那块礁石上躺着一个人,旁边立着画架,铅笔散了一地。

他以为那个人在晒太阳,但走近了才发现不对——那个人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额头上有一道伤口,血顺着太阳穴流下来,在礁石上积了一小滩。

“程砚白!”沈念扔下画袋,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脸。

程砚白的眼皮动了一下,但没有睁开。

沈念摸了一下他的脉搏——很弱,但还在跳。又看了一下他的瞳孔——缩得很小,对光反射迟钝。

沈念不是医生,但他学过美术解剖,知道正常的瞳孔应该是什么样子。程砚白的瞳孔不正常,不是受伤引起的,像是某种慢性病变的体征。

他想起顾清野之前跟他提过,程砚白的眼睛不好,总是揉眼睛,画画的线条很模糊。

他当时没在意,以为只是近视。

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近视。

沈念把程砚白背起来,程砚白不重,但沈念的体力一般,从礁石区走到诊所,用了将近二十分钟。路上遇到几个岛民,他喊他们帮忙,一起把人送到了岛上唯一的小诊所。

诊所的医生姓黄,五十多岁,是全科医生,什么病都看。他给程砚白做了检查,量了血压,测了视力,用眼底镜看了视网膜。

然后他的表情变了。

“他这是……视网膜色素变性。”黄医生放下眼底镜,声音很轻,但沈念听到了。

“什么?”

“一种遗传性眼病,视网膜的感光细胞慢慢死亡,视野从周边向中心收缩,最终完全失明。”黄医生叹了口气,“看他的眼底情况,已经到中晚期了。双眼视力大概只有0.1左右,可能再过一两年……”

他没有说下去。

沈念站在旁边,看着躺在病床上的程砚白,突然觉得很荒谬。

这个人每天清晨去灯塔画画,画日出,画海,画模糊的轮廓,他以为他在创作,原来他是在告别。

顾清野赶到诊所的时候,程砚白已经醒了。

他坐在病床上,额头上贴着纱布,脸色还是很差,但精神比刚才好了一些。墨镜放在床头柜上,他没有戴,眼睛半闭着,像是在休息。

沈念站在门口,看到顾清野来了,对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出去说话。

两人走到诊所外面的走廊上。

“医生怎么说?”顾清野问。

沈念把黄医生的话复述了一遍,说到“一两年内可能全盲”的时候,他的声音有些发抖。

顾清野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她早就猜到了,从他身上的眼药水味道,从他画画时揉眼睛的动作,从他看东西时凑得那么近,从他说“我快忘了”日出的颜色。她早就知道他有眼病,但她不知道已经到了这个程度。

“他知道吗?”她问。

“应该知道。”沈念说,“床头柜上有一本盲文书。”

顾清野沉默了几秒,然后睁开眼睛。

“我去看看他。”

她推开门,走进病房。

程砚白听到脚步声,头微微转向她。

“顾清野?”他的声音很沙哑。

“是我。”

“你怎么来了?”

“沈念给我打电话了。”

程砚白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他多事。”

“他不打,苏棠也会打;苏棠不打,阿婆也会打;岛上的人都知道你晕倒了。”顾清野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你在这个岛上,不是一个人。”

程砚白没有说话。

他的眼睛看着天花板,但顾清野知道,他其实看不清天花板。他只是看着那个方向,像是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医生跟你说了吗?”她问。

“说了。”

“你怎么想的?”

程砚白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想离开。”

“离开?去哪里?”顾清野的声音很平静,但她的手在发抖。

“回北京。”程砚白说,“我的东西已经收拾好了,明天一早的船。”

“你要回北京治病?”

“不治了,治不好。”他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这个病没有治愈的方法,只能延缓,延缓也没用,最后还是瞎。”

“所以你就要跑?”

“我不是跑。”程砚白转过头,面朝她的方向,但眼睛没有聚焦,“我不想让任何人看到我瞎的样子。”

“谁要看你瞎的样子?”顾清野的声音突然提高了,“你觉得我们会因为你瞎了就嫌弃你?就远离你?就觉得你是负担?”

“我不想成为负担。”

“你问过我们吗?你问过我们愿不愿意让你成为负担吗?”

程砚白愣住了。

顾清野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窗外是海,夕阳正在落下,海面被染成了橘红色。

“程砚白,”她说,“你知道海伦·凯勒吗?”

“……知道。”

“她十九个月大的时候就失明失聪了,但她活到了八十七岁。她学会了读书、写字、说话,还上了大学,写了十四本书。她看不见听不见,但她的世界比谁都丰富。”

“她是天才。”

“你不是天才吗?”顾清野转过身看着他,“你三十二岁就当上了律所合伙人,你画画无师自通,你学了三个月的盲文就能读懂整本书,你不是天才是什么?”

程砚白没有说话。

“你才刚开始,凭什么认输?”顾清野走回床边,蹲下来,和他的视线平齐,“你还有两年,七百三十天。你知道七百三十天能做什么吗?能画七百三十张画,能写七百三十篇日记,能学会盲文、盲人摄影、盲人绘画,能做很多很多事。你凭什么现在就认输?”

程砚白的眼眶红了。

他低下头,嘴唇在颤抖。

“我怕。”他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

“怕什么?”

“怕我再也画不出你的脸。”

顾清野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骨节分明,手指上有铅笔灰的痕迹。

“那你现在就画,”她说,“画到我老,画到你看不见的那一天。然后你摸着画纸,用手去感受,你的手就是你的眼睛。”

程砚白抬起头,看着她的脸。

很模糊,像一个在水中倒映的影子。

但他记得她的样子。

她的鼻子从这里开始,到这里结束;她的嘴唇从这里开始,到这里结束;她的下巴从这里开始,到这里结束。

他把这些数据刻在了心里,像刻在石头上的碑文。

“顾清野,”他说,“我不走了。”

“真的?”

“真的,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不要告诉任何人我的病。”他说,“我不想被人当成病人,我想被当成一个……一个还在画画的人。”

顾清野点了点头。

“好。我答应你。”

从诊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沈念还在走廊上等着,看到顾清野出来,迎上去:“他怎么样?”

“他留下。”顾清野说,“但他不想让别人知道他的病。”

沈念点了点头:“我不会说的。”

“谢谢你今天背他来。”

“应该的。”沈念犹豫了一下,然后说,“顾清野,你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

“是不是喜欢他?”

顾清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沈念,你知道你身上的味道是什么吗?”

“什么?”

“是松节油和没干透的颜料,你的味道告诉我,你满脑子都是画画,根本没空想别的事。”

沈念的脸红了。

“行了,你回去吧。”顾清野拍了拍他的肩膀,“明天见。”

她走了。

沈念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嫉妒,不是失落,是一种“果然如此”的释然。

从她在灯塔下拆开他的信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个女孩等的人不是他。

顾清野回到老房子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她没有睡,而是打开精油包,把所有的单方精油都摆在桌上。

迷迭香——据说能促进血液循环,对视神经有好处。

银杏——银杏内酯可以保护神经细胞,延缓神经退化。

蓝甘菊——抗炎,缓解眼部炎症。

**——促进组织修复。

永久花——促进细胞再生。

她翻出手机,搜索“视网膜色素变性芳香疗法”,搜到的信息很少,这个病太罕见了,研究的人不多。但她找到了一篇论文,说迷迭香和银杏的复方精油可以延缓视神经萎缩的速度,虽然不能治愈,但能争取时间。

争取时间。

她需要的就是时间。

哪怕只能多争取一年,一个月,一天。

她开始调配。

基础油用的是荷荷巴油,因为它分子小,渗透快,能带着有效成分进入皮肤深层。然后加入迷迭香、银杏、蓝甘菊、**、永久花,每一种精油的剂量都精确到滴。

她一边调一边在心里默默计算比例,迷迭香不能太多,多了会刺激血压;银杏要低温萃取的那种,否则有效成分会被破坏;蓝甘菊和**的比例是二比一,这是她自己的经验。

调完之后,她滴了一滴在手背上,闻了一下。

前调是迷迭香的清冽,像松林里的风;中调是蓝甘菊的甜香,带着一点点青苹果的气息;后调是**的温暖,像冬天的炉火。

她把这瓶精油命名为“时间”。

因为它是她能为程砚白争取到的,唯一的东西。

第二天早上,顾清野端着那瓶精油,敲响了程砚白的房门。

没有人应。

她又敲了三下,还是没人。

她的心跳了一下,推开门——

房间里很整洁,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什么都没有。那本盲文书不见了,那几瓶精油也不见了,连他平时背的那个黑色双肩包都不在。

他走了?

他说他不走的。

顾清野冲下楼,苏棠正在前台整理账单。

“苏棠,程砚白呢?”

苏棠抬起头:“他啊,一大早就出去了,背着包,说要回北京。”

顾清野的脑袋嗡了一下。

“他说他不走的!”她的声音有些失控。

苏棠看着她,叹了口气:“清野,他昨晚给我发了消息,说房间退租,剩下的押金不用退了,我以为你知道。”

顾清野转身就跑。

她跑到码头,看到今天的第一班船正在离岸,船已经开出去几十米了,白色的浪花在船尾翻滚。

她站在码头上,看着那艘船越来越远,眼泪流了下来。

“程砚白!”她喊了一声。

船没有停。

她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手里还握着那瓶精油,瓶身上贴着标签,上面写着“时间”两个字。

她以为她能帮他争取时间。

但他连争取的机会都不给她。

顾清野在码头上坐了一个小时。

她看着海面,看着远处的船消失在天际线,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升高。

她的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短信。

陌生号码。

“顾清野,对不起。我骗了你,我还是走了,不是不信任你,是不信任自己。我怕留下来,会越来越依赖你,等我完全看不见的那天,我不想让你看到我的样子。你就当我是一个过客,来岛上画了几个月画,然后走了。谢谢你给我的茶、精油和栀子花,我会记得的。——程砚白”

顾清野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

然后她拨通了那个号码。

响了三声,接了。

“程砚白,你在哪艘船上?”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握手机的手在发抖。

“已经到北海了。”他的声音很低。

“你回北京打算怎么办?”

“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学盲文,学盲人技能。能活。”

“你画画呢?”

“……不画了。”

“你说过你会画到看不见的那一天。”

“今天就是那一天。”程砚白说,“今天早上我醒来,左眼什么都看不见了。不是模糊,是黑,右眼还能看到一点光,但看不清任何东西。”

顾清野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了又能怎样?你能让我的眼睛好起来吗?”

“我不能,但我能陪你。”

“我不需要陪伴。”程砚白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冷,“顾清野,你听我说,我是一个即将失明的人,我的未来是黑暗的,是轮椅、盲杖、导盲犬。你是一个有未来的女孩,你有事业,有梦想,有人生,你不要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

“你凭什么定义我的人生?”顾清野的声音也冷了下来,“你凭什么说陪你就是在浪费时间?你问过我吗?你问过我愿不愿意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程砚白,你在北海哪个码头?”

“……你不要来。”

“我问你哪个码头!”

“北海国际客运港。”

“等我。”

顾清野挂了电话,站起来。

她跑回老房子,拿上包和精油,又跑回码头。

今天第二班船还有一个小时才开。

她买了票,坐在候船厅里,手里握着那瓶“时间”。

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不能让他就这么走了。

不是因为喜欢他——虽然她确实喜欢;不是因为同情他——虽然她确实同情。

而是因为她知道,他现在需要的不是一个人躲在黑暗里学盲文,而是一个人告诉他“你还可以画画”。

她用气味治愈了苏棠的失眠、阿婆的头疼、阿海的晕船、小星的厌学。

她也能治愈程砚白的绝望。

她必须能。

船靠岸的时候,顾清野在码头出口看到了程砚白。

他坐在一个行李箱上,戴着墨镜,手里拄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木棍。背包放在脚边,画架绑在行李箱上。

他看起来像一个盲人。

不,他就是一个盲人。

虽然他的眼睛还能看到一点光,但他的姿态已经变了——头微微低着,耳朵微微竖起,像在听周围的声音。手里的木棍在地上点来点去,试探着前方的路。

顾清野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程砚白。”

他抬起头,面朝她的方向。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里有疲惫,有无奈,还有一丝她没听过的脆弱。

“我来接你回去。”

“我不回去。”

“你必须回去。”

“为什么?”

“因为你的栀子花树还没救活;因为苏棠还欠你一顿饭;因为沈念说要画哭你;因为林阿婆说你长得像她死去的儿子。”顾清野蹲下来,和他平视,“因为你还没有画完我的脸。”

程砚白的嘴唇颤抖了一下。

“我看不清你的脸了。”他说。

“那就用手摸。”

“我不会盲画。”

“我教你。”

“你不是画家。”

“但我是你的鼻子。”顾清野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你闻得到我的味道,对不对?”

程砚白的手在她脸上轻轻移动。

指尖从她的额头开始,慢慢滑到眉毛——她的眉毛不粗不细,像两片柳叶;然后到眼睛——她的眼睛是双眼皮,睫毛很长;然后到鼻子——她的鼻梁不高不低,鼻头有一点点圆;然后到嘴唇——她的嘴唇很软,上唇比下唇薄一点点;最后到下巴——她的下巴尖尖的,像一颗瓜子。

他的手停在那里,指尖感受着她皮肤的纹理。

“你的味道,”他说,声音很轻,“是栀子花。”

“对,栀子花。你闻到了,你就知道是我。”

程砚白的眼泪从墨镜下面流了出来。

顾清野看到了那滴眼泪,顺着他的脸颊滑下来,滴在她的手背上。

咸的。

像海。

“程砚白,”她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叫清野吗?”

“为什么?”

“因为我外婆说,‘清野’的意思是‘清朗的田野’。田野很大,什么都有,有花,有草,有风,有光。即使没有光,田野还是田野,草还在长,花还在开,风还在吹。”

她站起来,把他的手从自己脸上拿开,紧紧握住。

“你就是那片田野,即使没有光,你还是你。你还能画画,用你的手,用你的心,用你的记忆。你只是换了一种方式。”

程砚白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码头上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远处有船在鸣笛,有人在喊“让一让”,有孩子在跑来跑去。

这个世界还在运转,没有因为他的眼睛而停下来。

但他突然不想让它停下来了。

“顾清野,”他说,“我跟你回去。”

“真的?”

“真的,但我还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每天早上的枸杞菊花茶,能不能换成玫瑰?菊花喝腻了。”

顾清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好,”她说,“明天就换。”

回到岛上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苏棠站在码头等着,看到程砚白从船上下来,眼眶红了。

“你这个死孩子,”她走过去,轻轻打了他一下,“说走就走,连招呼都不打,你的房间我给你留着呢,押金也没退。”

程砚白笑了一下:“苏棠,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回来了就好。”苏棠帮他拿行李,“走吧,我给你煮了海鲜粥。清野,你也来。”

三个人沿着石板路往回走。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三个影子并排走在一起,像一个不稳定的三角形。

程砚白走在中间,左边是苏棠,右边是顾清野。

他的右手握着顾清野的手,左手握着那瓶叫“时间”的精油。

他能感觉到她的手心的温度,温热的,像刚晒过的被子。

他想,也许他还能再画一段时间。

也许他还能画出她的脸。

也许他还能画出日出的颜色——不是灰色的灰,是橘子果酱的橘。

也许。

十一

晚上,程砚白坐在房间里,面前摆着画架,手里拿着铅笔。

他的右眼还能看到一点点光,但看不清画纸上的线条,他只能凭感觉画——手怎么动,铅笔就怎么走。

他画了一杯茶。

茶放在地上,旁边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行字——“明天换玫瑰。”

他画完之后,把画纸拿起来,凑到眼前。

看不清。

他把画纸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他在心里“看”那幅画——线条是歪的,比例是错的,明暗是乱的。但那张纸条上的字,他写得很大,很用力,一笔一划。

“明天换玫瑰。”

他睁开眼睛,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

视力日记,他已经好几天没写了。

“2024年8月15日涠洲岛晴转雨

今天的视力:左眼——无光感。右眼——光感,看不清物体。

视野缺损:?不知道,已经测不出了。

倒计时:第707天。

不,倒计时结束了。

因为从今天起,我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

不是‘还剩多少天’,是‘已经失去了多少’。

今天她来接我。

她握着我的手,放在她的脸上。

我摸到了她的眉毛、眼睛、鼻子、嘴唇、下巴。

我把这些数据,存在了我的手心里。

从今以后,我的手就是我的眼睛。

她的手,是我的路。

今天她说了,‘即使没有光,田野还是田野’。

我是那片田野。

即使没有光,我也还在。

草还在长,花还在开。

栀子花还在。

她还在。”

他放下手机,拿起那瓶“时间”,拧开盖子,闻了一下。

迷迭香、银杏、蓝甘菊、**、永久花。

还有栀子花。

她又在里面加了一滴栀子花。

他把瓶子贴在鼻子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笑了。

因为那味道,不是栀子花。

是她皮肤的味道。

她把自己,融进了每一瓶精油里。

十二

第二天早上,程砚白打开房门,看到门口的地上放着一杯茶。

透明的玻璃杯,里面泡着几朵干玫瑰、几粒枸杞,热水还冒着白气。杯子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上面用毛笔写着一行字——“玫瑰花茶,美容养颜。趁热喝。”

他蹲下来,端起杯子。

温热的。

他喝了一口。

甜的。

玫瑰的香,枸杞的甜,和她的栀子花。

他端着茶杯,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隔壁的院子里,她正在给栀子花树浇水,穿着那件白色T恤,头发随便扎了一个丸子头。

她听到他开窗的声音,抬起头,朝他笑了笑。

“好喝吗?”她喊。

“好喝。”他喊回去。

“明天换什么?”

“你定。”

“那就菊花,玫瑰喝多了上火。”

“好。”

他端着茶杯,站在窗前,听着她哼歌。

那首歌还是没有名字。

但他给它取了一个名字。

叫“风的来信”。

因为每一次风铃声响起,都是她在跟他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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