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药香少年

九岁之前,白若的日子,是被药香、暖阳和细碎的欢喜一点点填满的。

天刚擦亮,薄雾还像轻纱一样罩着青青山头,娘亲寒槐便会轻手轻脚地走到他床边,柔声将他唤醒。白若揉着惺忪的睡眼,乖乖起身,任由娘亲给他系好衣襟,再被牵起微凉的小手,一同往后山走去。

晨露浓重,沾湿了布鞋边角,凉丝丝地浸进脚尖。他步子小,却走得稳,一声不吭地跟在娘亲身后,睁着一双清清明明的眼睛,认真记着路边的一草一木。娘亲指尖轻点,告诉他这是金银花,能清热解毒;那是柴胡,可退热疏肝;还有车前草、蒲公英、薄荷、当归……一字一句,他都悄悄记在心里,像藏起最珍贵的小玩意儿。

采回来的草药,要在院子里的竹席上细细铺开晾晒。

日头晴好的时候,暖风一吹,满院都是干燥清苦的药香,闻久了,连呼吸都觉得安稳舒坦。可遇上夏日骤雨,便是一阵手忙脚乱。方才还晴空万里,转眼乌云压顶,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娘亲急着收药,白若便迈着小短腿拼命帮忙,捧、抱、堆、搬,小小的身子来回穿梭。等把最后一筐药材拖进廊下,母子俩早已浑身湿透,发梢滴着水,衣衫紧紧贴在身上,透着微凉。

寒槐从不责怪他跑得慢。

转身进了灶房,不多时,灶膛里的火光映暖了小屋,一碗滚烫辛辣的姜汤便端了上来。白瓷碗暖得烫手,暖意一路从指尖传到心底。娘亲拿一块柔软的干布,轻轻擦他湿漉漉的头发,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一片云,一边擦一边柔声叮嘱:“慢点喝,别呛着,驱了寒,身子就暖了,不会生病。”

白若乖乖捧着碗,一小口一小口咽下那股辛辣。辣得他小眉头微微皱起,却还是安安静静喝得干干净净。

等头发半干,他就爱跑到前堂去。

爹爹白和安坐在案前为人诊脉,指尖轻搭腕间,神色温和沉静,不多言语,却自有一股让人安心的气度。师兄师姐们在一旁忙碌,抓药、秤量、碾磨、针灸、推拿,药杵一下下敲着,发出沉稳的声响,药香混着人间烟火气,填满了整间药堂。

白若不吵不闹,只安安静静站在角落看。看爹爹望闻问切,看师兄认药抓方,看师姐细心叮嘱病人忌口。日子久了,他耳濡目染,也悄悄认得不少药材,懂得几分性味,看得懂简单药方,甚至能在旁人忙不过来时,踮着脚尖帮忙递布巾、收药包、整理药筐,小小的身影在药堂里来回穿梭,乖巧又懂事。

偶尔,爹爹诊完一脉,见他安安静静、眼神认真,便会从袖中摸出几文零钱,轻轻放在他手心。

白若眼睛瞬间就亮了,小小的手掌紧紧攥着那几文钱,小脸上满是藏不住的欢喜,一路蹦蹦跳跳跑出药堂,冲向热闹的大街。糖画的甜香、糖葫芦的红艳、小摊子上酥脆的点心……他攥着小小的钱,仰着脑袋认真挑选最想吃的那一样,咬上一口,甜意从舌尖一直甜到心里。

那是他最无忧无虑的时光。

没有纷争,没有恐惧,不知道什么是神,什么是宿命,只知道山上有风,家里有暖,爹娘在身边,兜里有零钱,口中有甜。

他就这样,在药香与烟火里,一天天长着。

直到那一天,闷热得反常。

蝉鸣有气无力,空气黏腻得像是拧不干的湿布, 连风吹过来都是热的。街上行人稀少,家家户户都躲在屋里避暑,药堂里也安安静静,只偶尔传来几声药杵轻响。

就在这样的午后,一个格外古怪的人,掀开门帘走了进来。

明明是酷暑盛夏,他却裹着一件厚厚的皮毛大衣,毛躁发黑的皮毛裹得严严实实,连脖颈都藏在里面,像是半点不怕热。人长得佝偻,背微微驼着,站在堂中,像一截被风雨压弯的枯枝。眉毛又粗又密,乱糟糟地堆在眼上,头发也是蓬乱一团,沾着些说不清的灰屑与草渣,看着很是邋遢。

最让白若不敢多看的,是他那张脸。

眼睛小小的,却一刻不停地咕噜噜转,飞快扫过药堂的每一个角落,柜台、药架、师兄师姐,最后落在白和安身上,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他的嘴巴抿得很紧,偶尔微微一动,便能看见一口小而密密麻麻的细牙,看得人心里莫名发紧。

他一进门,堂里原本温热的药香,像是凭空冷了一截。

那人既不看病,也不问寻常药材,浑浊的小眼睛盯了白和安许久,才用一种又干又涩、像是破布摩擦的声音,缓缓开口,报出一个药名。

那名字拗口怪异,白若在药堂待了这么多年,跟着爹娘认了无数草药,却从来没有听过。

白和安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那人,神色依旧温和,语气却十分肯定:“抱歉,老夫行医半生,从未听过此药,小店没有。”

那人却不依不饶,也不离开。

他缓缓伸进厚重的皮毛大衣怀里,摸索片刻,摸出一锭沉甸甸的银子,“咚”的一声,重重放在柜台之上。

银光一闪,压得实木柜台面微微下沉。

那银子分量极足,足够寻常人家安稳过好几年,也够药堂添上好些贵重药材,雇上两个帮手。

堂内瞬间安静下来。

师兄停下了碾药,师姐顿住了抓药的手,连空气中飘着的药尘,都像是慢了下来。

“找不到,就去寻。”

那人细小的眼睛又转了转,目光轻飘飘地扫过堂内,最后似有若无地,在躲在师兄身后的白若身上停了一瞬,快得让人抓不住,

“只要能寻来,价钱,好说。”

白若小手悄悄攥紧了衣角,心跳莫名快了几分。

他不懂这人到底是来买药,还是在找什么别的东西。

只知道,从这个人踏进药堂的那一刻起,他安安稳稳、无忧无虑的小日子,好像有什么东西,悄悄变了。

白和安面色不变,将银子轻轻推了回去:“世间药材万千,非我等能尽数掌握。阁下另寻别处吧。”

怪人盯着他看了片刻,小眼睛里光芒闪烁,不知在盘算什么。良久,他忽然咧开嘴,露出一口细密的小牙,笑了一声,笑声干涩沙哑,听得人头皮微微发麻。

他没有再强求,收回银子,裹紧皮毛大衣,佝偻着背,慢慢转身走了出去。

门帘落下,那股阴冷诡异的气息,却久久没有散去。

白和安缓缓放下手中的笔,望向门外,眉头轻轻蹙起,沉默不语。

寒槐不知何时也站到了堂口,神色微凝,轻轻握住了白若的手。

少年白若仰起头,望着神色凝重的爹娘,心中那一丝不安,像投入水中的细沙,慢慢沉了下去。

他隐隐觉得,那个怪人,一定还会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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