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楼的三楼,今日格外安静。
这座京城最大的欢场,寻常富商砸下大把银子,也未必能登得上三层。此刻三楼最深处那间阔厅里,已摆好了一桌席面,酒菜齐整,丝竹歇了,七八个锦衣华服的年轻人正围坐着说笑。
门帘被人一把掀开。
顾子书扯着顾子墨的头发,一路把他拖到厅心,抬脚一踹。顾子墨膝盖重重磕在地砖上,发出沉闷一响,整个人跪趴在地。
满厅的嬉笑声,霎时静了。
顾子墨只觉头皮被扯得发麻,被迫仰起头,露出一张脸——苍白,病弱,眉目却精致得近乎妖异,唇色淡得几乎透明,一双眼睛里还蒙着病气的水光,这样狼狈地跪在满堂锦衣玉食之间,竟比案上那几枝新折的牡丹还要扎眼几分。
“看清楚了!”顾子书松了手,退开两步,摇着折扇,慢条斯理地扫过众人,“各位爷见过的美人不少,可曾见过这样一张脸?”
满座静了片刻,不知谁先倒吸了一口凉气,那声音在阔厅里格外清晰。
“乖乖,春风楼随便一个姑娘都是貌美如花,便是那倾国倾城的头牌花魁,怕也及不上他万分之一吧!”
“这……这不是顾家的公子么?”
“庶出的那个,据说是个病秧子。”
“长成这样,病秧子瞧着更带劲啊。”
有人试探着开口:“顾兄,你的意思是——”
“美人,自然是要与大家分享的,不是吗?”顾子书笑得志得意满,折扇一收,朝跪在地上的顾子墨指了指。
“这敢情好。”席间有人抚掌,眼睛已黏在顾子墨身上挪不开,“却不知顾兄,想要怎么个玩法?”
“自然是要看各位的诚意了。”顾子书慢悠悠坐回主位,端起茶盏呷了一口,“起拍价——一千两黄金!”
满座又是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顾兄莫不是在说笑?”
“我可从不说笑。”顾子书搁下茶盏,抬起下巴,颇有几分得色,“他可是我庶弟,顾家可是废了心思,将养了十几年。琴棋书画皆通一些,可不是什么能随便逗趣的小玩意。一千两,是各位捡了便宜了。”
“顾子书这是……在卖自己的庶弟?”有人压低声音,悄悄议论。
“嘘——这里面自是有渊源的。听说他那位嫡母,恨透了这张脸。偏他这个做哥哥的,却觉得这脸生得妙。”
“啧,生得妙,便拿来换钱。”
“不过……瞧着还真是极品啊。”
席中有人越说越热,视线几乎要烧到顾子墨脸上。顾子书摇着折扇,听着一句句议论,得意地拿眼尾去看跪在地上的人——他要看的,就是顾子墨这副屈辱又不敢反抗的样子。
顾子墨跪在地上,指尖一寸一寸嵌进掌心的肉里。他一言不发,只微微垂着眼,任凭满堂的目光把他从头到脚剥过一遍。这十几年,他被顾子书动辄打骂、严加看管,出府的机会都没有几次。今日这般特意带他出来,原是为了这个。
他要卖他。
顾子墨咬紧了牙。他知道自己挣不过,逃不脱——顾子书关了他十几年,想必就是为了今日。
断断续续,真有人叫起了价。
“一千五百两。”
“两千两。”
“两千五百两。”
顾子书摇着折扇,笑意渐深。他自幼便晓得,好看的东西总有人抢,抢得越凶,价码越高。他这位庶弟,是顾家压箱底的一件货,养了十几年,为的就是今日。
“两千八百两!”
“三千两!”
“三千五——”
这个声音还未落,却有一道不高不低的话,把满厅的热闹都压了下去。
“一万两。”
满厅霎时静得落针可闻。
出声的是席末一个年轻人,模样生得周正,正慢条斯理地给自己斟酒,眼皮都没抬。方才还争得面红耳赤的几人,一个个住了口,面面相觑。
——吏部尚书之子,宋长清。
京城的纨绔里,数这人荤素不忌,什么都敢碰,玩得也最花。在座的都是重臣之后,未必拿不出一万两黄金,可谁肯为一个玩物,去得罪吏部?
“宋兄好大的手笔。”有人干笑一声,不再接话。
“宋兄既出了价,我等便不争了。”另一人识趣地收了折扇,冲宋长清拱了拱手。
顾子书眼中精光一闪,当即起身,冲宋长清行了个礼,声音都带着笑:“宋兄好眼光!”他回头,抬脚轻轻踢了踢跪着的顾子墨,“还不起来,谢过宋公子?”
顾子墨撑着地,慢慢站起身。他的腿还在发抖,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额角沁着冷汗,却还是朝着宋长清的方向,轻轻弯了弯嘴角,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奴家……多谢宋公子。”
宋长清这才缓缓抬眼,目光在顾子墨脸上停了许久,忽然笑了。他搁下酒盏,指尖敲了敲桌面,声音懒洋洋的:“有趣。抬回去吧,别磕着碰着了。”
那日午后,一顶小轿从春风楼的后门抬出,径直抬进了吏部尚书府的高墙。
轿子里,顾子墨拢了拢身上单薄的旧衫。他闭着眼,听外头的喧嚣渐渐远去,只觉浑身无处不疼,无处不冷。半晌,他慢慢张开手,看着掌心里那几道血痕,又缓缓握紧。
风从轿帘缝隙钻进来,吹得他衣摆猎猎。他抬眼,透过缝隙望见一小片天,日光白得晃人。
这十几年来,他不是没有挣扎过,他反抗过,被打的半死,往后他只要敢顶嘴,顾子书就羞辱他更狠;他逃跑过,被抓回来,打的更惨,而且从那天起,他从来没有吃饱过,他本就先天不足,常年病着,可顾府给他吃的药,只能将将吊着他的命,他自杀过,顾子书从那天起,十二个时辰不间断的派人守着他,他试图收买下人,顾子书握着他的手让他亲手杀了那个下人,时间久了,他也懂了,顾子书不会让他死的,但也不会让他活的好,于是他不再折腾,他知道,在顾府一天,他永远别想有机会翻身。后来,顾子书逼他学琴棋书画,甚至请来楼里的人教他笑教他哭,他便渐渐懂了,早晚有一天,顾子书一定会卖了他。
“终于离开了顾府了啊!”他笑了,抬手捂着脸,笑着笑着眼泪却流了出来!他不知道未来等待他的是什么,可不管是什么,他都要离开顾府,因为离开才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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