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她从来都不擅长说自己的委屈

去大狱里审他的时候,我从来没有想过,梅清望有一天会落到这样的境地。

我印象里的梅清望是自视清高的,他总是坚持用一堆迂腐的官话,苛刻地挑拣着其他所有人的错。似乎他读的那些圣贤书,他坚持的那些虚无的道理,能证明他永远不会错一样。他总是最在意体面,而林夫人待他很好,他也总是最体面的。他可以为了好名声连年操持清谈会,不在意花钱如流水,只为传扬心之所向的信仰。

而如今看到大狱里他穿着囚服,干涸的血渍沾在他鬓角的几缕银丝上成团,腥臭的血腥味在大狱里混杂的腐臭中一骑绝尘,直冲到我的鼻腔,闹得我脑袋有些疼,我又有些喘不过气来了。

大狱里阴冷黑暗,其实看不太清。只是梅清望似乎再也没有林夫人将他养得那样的风光。他箕踞在地上,听见我来了,只是抬头冷冷地看了我一眼,没有理我的意思。依旧是那种文人的傲气。

我不由得想起了我在南疆,叩开他们家门的那天,他站在林夫人身后,也是这样带着傲气地审视我。

“你有没有想过,林夫人怎么办?”我听着门锁解开的脆响,缓缓踏进牢房,站在门口问他。

“谢大首辅,是在威胁的意思?”他的眼神更不和善了。

“当然不是。”我侧头回看一眼,确定周围的看守都被打发走了,向前走了两步,蹲在他面前,和他的目光持平。“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你查到了什么。”

“谢大人。”他仔细地看着我的脸,突然让人摸不着头脑地说了一句,“我从前觉得你和你的父亲长得不太像,现在看来,你们真是一模一样,一模一样得让人作呕。”

我皱眉站起身,居高临下地问他:“告诉我,香料铺的那两具尸体究竟为什么出现在那里,还有,香料铺所绘的那些机密图纸,你又知道多少。”

“不对,谢无衣。”梅清望垂下头,“不一样,你比你的母亲、父亲,都做得更绝。我一开始以为你替皇帝做那些丧尽天良的事情,只是为了获得皇帝的信任。是我错看了你!你就是一个利欲熏心的蠢货!一个彻彻底底被权柄玩弄的孽种!你以为你做的那些事情,不要遭报应吗?谢无衣,你忘了你的母亲和父亲是死在谁的手里的吗?你这骨头真是软,你给那皇帝一跪下一磕头,就永远爬不起来了是吧?看你这病恹恹的身子,只怕你那拼命舔的好主子,也迫不及待地期待你这条好狗,咬完人就乖乖去死吧?”

“梅大人,不愧是能写出那样的锦绣文章的清流之首,”我顿了顿,“连骂起我这样的奸佞,也是能骂上三天三夜不重样的。”

他的声音更加凄厉,更加激愤:“谢无衣,踩在亲人挚友的骨血上往上爬是什么感觉?你们这种没有良心的人,应该觉得自己很幸运吧?能充分利用到,这么多信任你的人。”

“谢无衣,你才是最不该活下来的,你完完全全地延续了你父亲骨子里的懦弱。现在好了,那狗皇帝有了一把新的好刀。”梅清望似乎是憋了很久,把埋藏很久的怨气一起全吐露了出来。

“我阿爹阿娘,是很好的人。”我沉默了很久,只是这样说,“皇帝要杀你,我知道你恨我,但除了我没人能救你。告诉我,你究竟查到了什么,你难道想要林夫人陪你一起死吗?”

梅清望突然急促地呼吸起来,我看见他眼里的恨有如实质:“你少假惺惺!不都是你替那狗皇帝做的局吗!你在这里装什么好人。”

我的嗓子有些干,说起话来有些疼,我似乎是心虚,说话的声音很小:“我没有。”小到只有我自己能听见。“我既然说了,我们是盟友,我不会伤害你。”我承诺道。

“谢家人都薄情寡义。”梅清望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来,他用颤抖的手指着我,死死盯着我,像是透过我在恨着什么别的人,“我从前以为,都是那狗皇帝害的。沈知弋为了坐稳他的皇位,不惜害死阿姐,不惜对谢家痛下杀手。可惜我到现在看明白,是你们谢家,你的母亲和父亲,害死了我阿姐还不够,还要痛痛快快地去送死。”

“哈哈哈哈!还,还留了你这样一个不知所谓的孽种!”梅清望突然癫狂地大笑起来,突然不像是他这个年纪,却更像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童,“谢怀泽,你们谢家人口中的挚友情谊,不值半点分量。”

梅清望凄切的笑声回荡在狭小黑暗的牢房内,不断猛砸着我的脑袋和心脏,我突然又猛咳起来,咳的停不下来。

“你究竟在说什么!你什么意思!”我踉跄着冲上前拎着他的领口,“梅清望!你诋毁我的母亲和父亲是什么意思!”

“哈哈哈哈哈哈哈.......”梅清望像一只老得走不动的鹫,被时间榨干了所有的水分,变得又老又瘦小,然后阴鹜地窝在那里,明晃晃地告诉我,有一个天大的阴谋等着我来刺破。

但我只能主动去刺破。

“好,你既然不愿意说,那我就亲自把一切都查清楚。”我松开他的领口,他滑落在地上,他不再在意他的体面,蜷缩在角落里。

我深深地望了他一眼,随后转身离开,我的背后,他凄切的咒骂声像背后灵一样如影随形地缠绕着我,混杂在其他罪犯的叫嚣声中,像是深切的诅咒,无法散开。

要将我拽进去,拖下去,逃不脱。

大狱里很暗,刚走出大狱,我的眼睛被突然出现的阳光刺痛,我有些恍然,才意识到已经走出来了。我的身体却好像还处在那阴冷的牢狱之中,我感到的身体很重,不知道是不是为了御寒穿得实在是太厚了。

在我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一双手已经盖在了我的眼睛上,温热、熟悉,带着缱绻的梨花香。她手上的茧子还在,只是比起从前的粗糙,如今她的手上不再有那么多无意间被掀起的伤口。但那些混杂在掌纹中的裂口实在是太多、太难消退了,于是阿裳的掌纹比一般人复杂许多。

我的眼泪沾湿了她的手心,然后顺着我的脸滑下来。

我听见温裳温柔的声音安慰我:“太阳好刺眼,把你眼睛刺痛了是不是?”

我说不出来话,只是低声“嗯”了一句。

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心疼我,于是她轻轻往我的眼睛上吹了一口气:“无衣不疼。”

她将手拿下来,对上我流泪的眼睛,没说什么,只是牵着我的手,将我带到了马车上。

随后温裳犹豫了一会,将手盖在我的耳朵上:“无衣乖,不去听那些话。”

我将头枕在她的膝盖上,她轻轻拍着我的背,我对她说:“我好久没有听到有关阿娘和阿爹的事情了。”

她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顺着我的背脊缓缓抚摸:“没关系的无衣,如果你想哭的话,在马车里,别人听不见。”

然后我将脑袋埋在阿裳温软的胸腹,随后放声大哭起来,好像突然又变成了小孩子,好像突然有铺天盖地的委屈。

我闻到阿裳身上温暖的梨花香,她只是轻轻地拢紧我:“我们无衣受委屈了。”

“他为什么那样说,凭什么......”我有些委屈地问道,却并不是真的在问谁,并不是真的要求得一个答案。

“我们无衣最好了。”温裳摸摸我的头发,“娘子受了这样的委屈,我给无衣做好吃的好不好?”

“嗯。”我低声地回答,“我要吃梨花酥,烤红薯,还要吃你做的粥。”

“好,都好。”阿裳顺着我的头发轻轻摸着,“再给我们无衣买盛鼎楼的香酥鸡,还有城西的徐记酒酿圆子好不好.......”

梅清望的话迫使我对当年的真相产生了怀疑,我本以为,只要将皇帝扳倒,便可以算是大仇得报。但梅清望的话昭示着当年的事情或许是另有隐情。

于是次日,我前往存放档案卷宗的架阁库,借香火通敌案涉及朔狄探子的幌子,调查之前所有有关叛敌的案子的卷宗。

“我怀疑这些案子中的探子或许有勾结。”我凭借着狠厉的名声和位高权重的身份,用着这样一个不算完备的借口,也成功进入架阁库调取卷宗。

令我意外的是,架阁库里空了大半,似乎是有大量的卷宗不知所踪。

我望着一半都空空如也的书架,仔细地看着上面已经落了积年的灰尘,皱眉叫来了门外的看守:“这是怎么回事,大宸的卷宗怎么可能就这么一些,剩下的卷宗呢?”

那看守畏畏缩缩地垂着脑袋,说起话来还有些结巴:“回禀大,大人。之前,架阁库遭了一场大火,许多卷宗,都烧没了.......”

我的背后一阵寒意陡生,我感受到我已经深切地踏入了黑暗里,或许当年的事比我想的还要复杂得多,似乎有许多杂乱的线索在千丝万缕的联系着,我的脑袋很乱。但怀揣着对未知阴谋的一丝恐惧,我感受到或许我真的可以叩开真相的大门,或许,我已经站在真相的门口。

收到了寒梅探雪看破晓宝宝的新春祝福!感谢宝宝!也祝你新年快乐呀!祝大家都新年快乐!万事如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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