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空旷的旧宅中,突然响起一阵凄苦的琵琶声,实在是诡异。此处幽冷湿寒,更让人不寒而栗。
几个呼吸间,周围的杀意几乎要凝结成实质,我攥紧袖中的匕首,挡在阿裳身前。阿槿也是难得面色严肃起来,双方剑拔弩张地暗中对峙,伺机抢夺先机出手。
此时,绵延的琵琶声忽而刻意地弹错一个音,表达着主人的强烈不满。
在阿槿的银蝎准备出动之前,一个娇娇柔柔的声音打破了僵局。那声音像是从地下摸上来的一只手,冰冷而缠|绵。
“好啦。”一个抱着琵琶的女子从阴影中缓缓现身,她的手按在琵琶上。“好不容易有人登门来拜访我,你别吓坏人家了。你再给我搅和了,今天晚上你就别回来住了!”
那女子似乎不像是在对我们说话。果然,在她话音未落,她身后一个个高的女子缓缓走出,但那个高个子的女子的脸依旧藏在阴影里,看不清。
我这才发现,这个抱着琵琶的女子似乎是无法走动,她坐在轮椅上。而她身后那个女子将手牢牢握住轮椅,将那个抱着琵琶的女子整个人笼在身|下,是一种强势的侵吞之态。偏偏那轮椅上的娇弱女子似乎丝毫未察,依旧娇艳地笑着,像是一朵过于糜艳到,快要腐烂的花。二人明明相斥的气息却又密不可分地绞在一起,更是诡异。
“不知此处有人,贸然登门打扰。是在下唐突,请问姑娘是何人?刚刚可曾见过一个逃窜的女子?”我问道。
“呵呵呵.......”那女子笑得直不起腰,尾音像带着小勾子一样微微上扬,她妖娆地侧着身子,“我是谁?我当然是,这里不愿走的鬼啊......”
那女子的唇色朱红似血,面色又苍白如雪,若是夜间,倒是真会错看成盘踞在旧宅里的艳鬼。她轻佻地抚摸着琵琶,低眉顺眼地开口:“怎么,小公子也是来找我寻欢作乐的?”
我皱眉,正要开口。那抱着琵琶的女子却被她身后的女子不轻不重地掐了一下脖子,又捂住了嘴。
那抱着琵琶的女子突然变成了厌倦的神情,拽着身后人的衣襟,用力将身后人拽得俯身,那张脸暴露在日光下,格外惨白。然后抱着琵琶的女子狠狠地给了身后人一个耳光,她用涂着蔻丹的指甲,狠狠地在身后之人的脸上留下鲜红的指痕。
“啪。”响亮的一声耳光之后,站着的女子被这一巴掌打得偏过头,却不见丝毫恼怒,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那女子缓缓抬头,张了张嘴,又歪了歪脑袋,最后温柔地将抱着琵琶的女子的手抓在手心吹气。
我终于看清了那个高个子女子的脸。她的确拥有一张,和画像上的昭慧公主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只是那张脸更加年轻,也更加棱角分明,带着一种未经世事打磨的凛冽和嚣张。尤其是那双眼睛,不像昭慧公主画像中那般大气磅礴,反而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阴鸷和狠戾,神像弯刀一样平等地剜过每一个人身上的血肉,气质也是诡异难测。
轮椅上的女子,声音娇媚又带着一丝病态:“你看你,又不听话。”她抬手,指尖轻轻划过高个女子脸上清晰的指印,动作亲昵得不像话。
我们几个静默了一瞬。我感受到显然陷入了眼前这二人奇怪的氛围之中,但因为又找到了要找的人,所以我再度开口:“在下并非有意叨扰,只是有些疑问,不知可否与姑娘你,身后这位姑娘一叙。”
轮椅上的女子又漫不经心地转过来,她睨了我一眼,本来只是微微皱眉,但当她看清我身后悄悄张望的阿裳的模样之时,却突然变得睚眦欲裂。
她猛地从轮椅上挣扎着想要站起来,鲜红的指尖指着我们,但只能无力颤抖。随后她仔仔细细地端详过我们每一个人的脸,然后失态地出声尖叫。
她叫得凄厉,像是一只濒死的鸟,一只被关在笼子里太久,好不容易等到笼子终于被打开那天,却已经忘记怎么飞的鸟。她的声音刺耳但也让人不忍,在她身后那个人的杀意再次达到鼎盛之前,她继续开口了。
“她,她怎么还有一个女儿!”那妖艳的女子几乎是被气得喘不过气。
阿裳医者仁心,想要上前去救,那高个子的女子却凶狠地将那轮椅上的女子护着。还是在那轮椅上女子的示意下,阿裳才施针,在那女子晕过去之前将她救下。
那女子渐渐平复呼吸,眼神复杂得我却看不懂,像是,绝望到极致反而生出来的开心。她无力地抬头看着我们,似乎是终于做好了交代的准备。她下意识整理了一下衣物,将头发微微别好,手胡乱舞动了几下,但似乎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最后只是尴尬地缩回手。
“妾没有一个正经名字,就叫妾,青微吧。”她的声音依旧带着媚意,像是开得最艳最盛的花,但是明显收敛了许多。我走近了才能看见她眼角微小的细纹,看来她其实比我们要大一些。
我点点头,突然意识到她的话,是在回答我一开始提出的第一个问题。我斟酌着开口:“那请问青微姑娘身后这位是?”
“沈缘。”那个个高的女子这会倒是开口,但声音犹如阴湿的毒蛇一般,一旦有机会便死死缠绕着敌手不放。
“那么,你们总也得告知我们,你们的身份吧?”青微带着几分真切的温柔,笑着说。
“我叫谢无衣,这位是,”我犹豫了一下,“沈焚。”
还没等我继续介绍阿槿和阿芙,那女子就露出了一种凄惨的了然神情,她的眼泪犹如断了线的珍珠一般争先恐后地坠落。“沈……果然,是她的孩子......”
“只是,你为什么也在这里。”她叹了一口气,看向我,“姜离的孩子,居然又和她的孩子站在了一起了......”
听见我阿娘的名字,我狠狠皱眉。
还未待我开口,青微又略微鄙夷地看向阿槿和阿芙:“一看就是千蝶都人,这么多年过去了,怎么还是喜欢穿这么素。”
她眨眨眼,任由眼泪肆意流淌:“怎么这么多年过去了,曾经的一切居然在这些小辈身上,又再一次重演了呢......”
之后再怎么问,青微都像魔怔一般不再开口。
她只是不停地弹着琵琶,似乎感觉不到累。
她的琵琶声时而暧昧婉转,时而凄惨动人,她弹得认真,但弹得这么久几乎都没有错处。每一个音都饱满而不刺耳,哀婉时犹如细软丝缎,凄厉时好似杜鹃长啼。
我听得出来,这并不是什么江南小调,而是很正宗的永安曲子。而她能弹得这样好,整个永安,一定得是正儿八经的遇仙楼出身,自小苦学,才能学的出来——遇仙楼是永安最大的勾栏瓦舍,几乎是前朝时就存在了。
所以她是永安人,可是为何出现在此地呢?在江南一个深巷的旧宅里。
从青微这里暂时得不到答案,我只好暂且环顾院内。
我抬头,正堂梁上的牌匾已经旧得看不清字了。木刻的牌匾已经被江南湿润的水汽泡得起皮,连上面刻下的字都也被泡得模糊。唯有角落处悬挂的那串风干的艾草,还残留着几分江南独有的湿润气息,这是新鲜的。
我眯了眯眼睛,仔仔细细地辨认牌匾上的字:“灵,灵........”
“灵枢阁。”沈缘阴恻恻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这里是灵枢阁。不过,我从小就在这里长大。”
我迅速转身,就看见沈缘带着敌意的眼神。我正惊讶于这里如此破败,居然是曾经医术冠绝天下的灵枢阁,是我们正在寻找的灵枢阁。
沈缘就毫不客气地下达了逐客令:“既然是误闯,你们怎么还不走?”
我看了一眼不早的天色,心下有了打算:“既然如此,那便改日再来拜访。”
“我看不必。”沈缘身上的敌意很重。
大门毫不犹豫地在我们出门后关上,我不爽地用舌尖顶了顶口腔。
我深深地望了一眼褪色的大门,心下有了计划。
次日,我们分头行动,阿裳要带着闻风楼的掌令去江南据点,而我有其他的事情要做,我们俩只能分开。
我将沉甸甸的荷包递给阿裳:“你们问完就先去吃饭,不用等我们。”
阿裳好笑地看向我递去的钱袋:“阿槿想吃的再多,我一个公主也付得起呀。怎么,谢大首辅是看不起我?”
我的脸有些烫,嗫嚅着开口:“那不一样。我的钱,本来就是要交给你的......”
似乎是因为想起南疆往事,阿裳笑得更加温软,她在我脸侧亲了一口,又反手将银子塞到了我的手里。
看着阿裳和阿槿出发的背影,阿芙幽幽地说:“你该给她的。”
“什么?”我一时间没听懂。
“阿槿身上,我可一分钱没给她留。”阿芙淡定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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