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岁循序摘掉VR,在地砖关闭之前跟着跳入地下。
耳朵里陷入寂灭。
失重感笼罩全身,静到短暂的耳鸣后,所视之处一片黑暗。
不过很快李琦安就上磕下碰的一路滚落,声音出来了,痛感也有了。
成岁跟在她身后,八爪勾勾着甬道边壁的泥土一路下行,行过一段扭曲的长甬道,终于得见光亮。
李琦安松口气,为之振奋:“到了到了!”
成岁双腿一岔,顶住两边甬道,停下了滑势。
李琦安则顺畅无阻,径直掉入窑床,扑了一身粗泥。
“这是什么东西???”
还未等她起身,就被四双手死死按住,狠狠在泥台上滚了几圈,就连脸也抹了个扎实。
李琦安扑腾几次,刚坐起又被压住,站在她身边的两个男人目光空洞无神,只是手劲奇大,更可怕的是这个台面上还有数十个泥人。
他们被封住了口鼻,胸前一点呼吸起伏都没有,铅釉涂料涂在干透的泥坯表面,一个个被做成了栩栩如生的陶土人。
面前巨大的殉俑窑半埋在地底下,土坯垒筑圆拱穹顶,像倒扣在地的巨大馒头。
旁边的操作台上还留有泥板、刻刀、矿物颜料石、甚至还有捆绑的粗麻绳和木枷。
排烟道则半埋入石壁,蜿蜒向上,将窑内滚滚浓烟悄无声息排向外界,不在墓穴留下烟火。
这到底是道具,是沉浸式体验的一环,还是别的更恐怖的什么东西?
李琦安冷汗落下,听得身后咔哒一声。
成岁将窑床踹开一条缝,干爽地蹦了下来。
嫌恶地抓着李琦安沾满泥巴的后领,一手将她提了出去。
两个工作人员终于停手,木讷转头看她,成岁抬脚悬空飞踢,将两人揣上窑床,伸手探脉,又扒开他们的眼皮,照明上去。
“三魂全丢,只剩下七魄。”
李琦安大惊:“这里真有古怪?那个导游杨五柳会不会也……我刚刚是不是差一点也被烧了?!”
成岁:“显然如此,你很赚,就付一只魄,还救你一命。”
李琦安腿一软,目光移到窑床上那几个扎扎实实的泥人身上,恐惧恳求:“成小姐,能不能救救他们?”
“那几个已经死了,这两个胎光离体,也很快要肉身崩坏。”
成岁一脚把窑床踹了进去,又闻了闻指尖泥土。
黄土里面混入石英细砂,还掺了短秸秆,防开裂,增加韧性。
成型的泥人面上还有层淘洗过的黏土,筛掉了粗砂杂质,质地细腻,高温烧的时候不容易炸裂,湿润时又厚重黏韧,可以一层层厚厚裹在人身上,塑形出衣纹、五官。
确实认真在做塑。
活人塑。
不过更这其中最重要的一味,却是血胶泥。
掺入枉死人血,将怨魂困在陶胎之内,封困此地,不得超生。
“还能遇到这种趣事,去转转,瞧瞧是哪路妖怪。”
成岁擦了手,推开了边上的石壁门。
壁嵌上蛮夷小人儿举着燃油石灯,烛火跳动了一瞬,恢复平静。
“这是……什么鬼地方……”
封土砖室壁铺着厚厚一层老灰,空气比进来时要难闻许多。
石壁上这幽微的光亮仅限于一只手距的艰难视目,却反而给人以一种想象,光亮后是否藏着一双注视着她们的眼睛。
凄荒阴冷。
李琦安打了个颤。
成岁打开手机上的照明,经年的灰尘,露出一些色彩。
“本来就是个鬼地方,还是个很大的鬼地方。”
成岁伸手在稍显端倪的石壁上擦了一把,显现出一些画面。
“你擦。”成岁指使李琦安。
李琦安乖乖上手。
擦了一会,图案逐渐完整。
是镇墓兽。
在草原的信仰里鹿是接引亡灵的引路神,羊则是百姓的来源与生机,镇墓兽也多为此二物。
一般成对的摆放在陵墓四角,侧室墙角。
这里的镇墓兽却半嵌入石壁,面貌拟人,狰狞恐吓,前蹄高扬变形,朝着她们探来,如同伸来的抓手。
越擦越多。
从零星至密集,朝着前方延伸,无数只手仿佛想要借着她们攀爬出去,又仿佛要将她们拉入地狱。
成岁朝着更多的镇墓兽而去:“现在是什么方位?”
李琦安擦了把冷汗,拨弄着手机跟上:“这里没有信号,不过我大学兼修的是历史,边疆史中有涉猎游牧边疆政权的联姻、跨地域丧葬文化交融。”
“正规的大型皇家陵园布局是西殿住守陵人,东殿存祭祀礼器,献殿为阳间祭祀之所,封土下方为地下墓室。墓室又分三室,前室宴宾客,中室供灵位,后室为主墓,公主安息寝宫安放最高礼制三重石椁。正常的墓室是没有烧制殉俑的窑房,这里很可能是前室的两侧耳室之一。”
成岁笑了一声:“输的人直接进火膛,你说赢家又会如何?”
李琦安嗓音微抖:“主墓室难道还有惊喜大礼包?”
“走。”
石壁上的彩绘逐渐减少,有了完整的链接色彩。
是两幅壁画。
色彩部分用特殊涂漆描画,至今不见腐朽,尽管有些线条已经变得残破,但还是最大程度保留了原色。
面前是十里红妆。
长长的送亲队伍悠过小溪,愉悦喜庆的红色抚摸过水草丰美的平原。
年轻的公主掀开轿帘子,看见牧民和他成群的牛羊。
牛尾巴甩来甩去,青草尖儿也驮着露珠晃荡。
风很逍遥,天地也悠长。
再走一段则是另一番画面。
席间高坐上的一对男女,女子身着万昭国的礼服,男人则穿着外邦的服饰。
不像万昭国那样繁复工整,而是线条粗狂,色彩鲜艳奔放。
动物皮毛支撑的背心、高靴和帽子,特征显著十分好认。
周围还有密密麻麻的两国守军、侍人。
宴桌上面摆放着一些碟盘、肉类和瓜果。
成岁继续指挥:“带了水没有,都泼在石壁上。”
李琦安哼哧照做,这样擦起来容易多了。
她凑上去辨认:“这边是万昭国的人?公主侍女头上彩绘的帽子我还在游戏里见到过,原来真是一比一复刻。”
等等、等等……
李琦安提高声音:“这是乌思可汗在边关接亲公主的场景!”
要是她们没掉下来,VR游戏估计也该到这一幕了。
李琦安哆嗦了一下:“这是承平公主?这真是承平公主的墓!可是……承平公主嫁给了乌思,距离肃阳,可是隔着两千公里啊!”
成岁:“这世上有一种阵法,入阵之时已经到了千里之外,恐怕我们踏进这间博物馆时,就已经到了乌思。乌思的习俗你知道多少?”
李琦安老实答道:“略微看过,不记得多少了。在两千多年前,那里还是个没有文明的野蛮国度,他们靠放牧、争抢地盘,和打劫其他国家的边镇为生。他们很会养战马,尤其是在草原上,没有任何躲藏的地方,广袤无垠。乌思的铁骑所踏之处,皆是尸骨。而敖包经常迁徙,所以这些外邦极难根除。”
“不过乌思人平均的寿命很短,活得到五十岁已属罕见。一旦开始衰老无用就会被部落抛弃,与之相对的是他们也很慕强。杀人和打猎最多的人将受到整个部落的尊敬,他们被称之为‘挞烈’,意思是天神之子,代表着光明与绝对力量,是乌思的英雄。”
“乌思的男人全部身强体壮,女人也是丰满健康,饮食多是奶制品和牛羊肉,其中还有一道“鲜丽”,是生绘鹿肉腌制食用,最受王族的追捧。后世猜测很可能就是因为爱吃这个,被寄生虫感染死的。”
成岁想到了那个胆小的姑娘,她或许也是吃过那道鲜丽的,不过那几块生肉,也不过是她哀哀人生里万分之一的困苦。
她一把推开前室石门。
比画面更先来到面前的是腥臭的生肉味。
盘子里面软烂的一摊腐肉流着浑浊的血水,跟腌制的酱料混在一起搅成了褐红色,然而再重的香料都掩盖不住下面腥腻气。
李琦安当即就认出座位上好几个都是排队时见过的游客。
只不过如今他们都在抓着盘子里变质生肉大快朵颐,生怕吃不及般一口接着一口,就连成岁他们进来都没有分散掉他们的注意。
抬手、抓取、送入嘴中、用力咀嚼,循环往复,就如同被人操纵着,就算有肉掉在地上,也马上趴下,拌着泥巴灰尘吞咽下去。
李琦安在旁边“哇”地一声吐了出来,饶她是个蠢的,也不会觉得这是个剧情助兴。
果然,房间是在移动的,还是在墓室里,游戏里输的人被烧制成陶人,直接进火膛。
那么赢家呢?
“大哥,借张纸?”李琦安试探问旁边一位壮实的男游客。
他充耳不闻,只是不断塞肉,桌上的肉被他率先吃完,他继而迅速舔干净里面霉菌混脓的血水,把盘子砸碎成三五块,和牙齿碰撞出脆声,嚼了满口血。
李琦安震撼连退三步:“成小姐,他、他、他们都被控制住了?”
成岁:“是项圈。”
所有人全部统一接触过且一直带在身上的,只有项圈。
成岁没有要出手的意思,这里面也有壁画,便转身去看。
壁画应内景,画的是狩猎围炉,分为了两个场景,白天和晚上。
也很好理解,接亲公主之后,大家就地扎营,狩猎欢迎公主,可汗还亲自露了一手,猎了一只鹿,属下们夹道欢呼。
夜里,大家篝火围炉,烤肉跳舞。
李琦安大叫:“成小姐,怎么办!项圈取不下来!”
成岁不耐烦道:“费尽心思让你带上去的,怎么会随便让你取下,我在这里你怕什么。过来看这幅画有没有古怪。”
李琦安惨白着一张脸探头过来:“白鹿?”
成岁:“怎么?”
李琦安指着上面白色粉末描画的颜料:“白鹿在乌思是祭祀神的物品,这种鹿美丽少见,被乌思视为通灵之物。乌思信仰天神,每年冬季到来之前会有一次大型的祭祀活动,祈求天神赐福让牛羊不被冻死,来年谷物丰收,白鹿是必备祭品。就连他们的可汗也只能吃梅花鹿或者马鹿,不会为了一个和亲公主宰杀白鹿。”
成岁抬脚便走:“下一副。”
“成小姐成小姐,您……不救他们吗?”
成岁:“我没人性。”
李琦安回头看了一眼,拨出第五次报警电话,还是没有信号,只好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甬道里是所有壁画里乌思特色最强烈的一副。
男人们穿着乌思长袍棉衣,高帽罗靴,腰佩乌金刀,跪在空地上。
他们面前的土阶上是一个高高的祭祀台。
祭祀台上有九个用石块堆积搭的圆锥形敖包。
九个小敖包围成一圈,环绕着中间一个大敖包。
石块上绑着彩色的挂带,在风中飘飞。
敖包前摆放好供桌,白鹿居中,两边放上“白食”和“红食”,即奶干、乳酪和各种肉类。
还有三十三位女祭司在祭台外围成一圈,头戴长羽神帽,薄铜面具,服饰鲜艳多彩,身上编织了多种布条和铃铛,或鼓或舞。
“这幅画也不太对,”李琦安主动说,“乌思冬天来临之前才有祭祀,承平公主到达乌思已经是春天了,这边上还画了草木。”
成岁若有所思,推了一把中室石门。
石门还在缓缓拉开,乍一眼人头攒动,里面起码藏了上千之众,两人皆是神色一凝。
李琦安:“成小姐救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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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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