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全是大夫

每说一句,辛夷就更加确信。

“那么多女医,怎么就偏偏挑中了娘,原来都是因为你!”

“是你,害得娘死了!”

“是你,害得全家都死了!”

辛夷上前,对上沈潋那满是悲痛的眼睛,毫不留情地用言语诛沈潋的心。

“只有你,躲了起来。”

“你以为,躲起来,就可以把一切都抛在脑后吗?”

太阳在此刻被乌云遮挡,阳光无法透过厚重的乌云,屋内霎时间变得昏暗。

“你的罪孽,赎不清了。”

辛夷用手戳得沈潋步步后退。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你。”

“对不起,小妹,你别哭了。”

“都是我的错,是我害了所有人。”

辛夷的一番话让沈潋清醒地认识到自己的懦弱。

因为懦弱,她在尚书府躲了十几年。

因为懦弱,她不敢打听故国的消息。

她哭了。辛夷触碰着脸上的泪水,感受着指尖的凉意。

辛夷愣住了,她怎么会哭呢?

她不应该哭啊。

看向沈潋那张痛苦而又愧疚的脸,辛夷在想,她真的在怨恨阿姐吗?

她真的想把所有的过错都推到阿姐身上吗?

真的,是阿姐的错吗?

泪水在眼眶中流转,她已看不清眼前人的模样。

‘阿姐,你好厉害啊!’

‘阿姐,你学得好快啊,我比不上阿姐。’

‘阿姐’

‘阿姐’

那些在午夜梦回时的记忆,承载了她们的过去。

是的,她恨阿姐。

恨阿姐为何一声不吭地离开。

恨阿姐为什么选择独自承受一切。

“对不起,阿姐。”

对不起,我来晚了。

辛夷擦拭着沈潋的眼泪,为二人错过的十七年道歉。

“不,你不该道歉,都是我的错,是我懦弱无能。”

沈潋摇头,依旧谴责着自己。

辛夷捧着沈潋的脸,盯着沈潋的眼睛,吐字清晰地说着:“不,是我太痛苦了,以至于迫切地需要一个人来承受,而不辛的是,那个人是你。”

辛夷叹出一口气,转而十分坚定。

“可那不是你的错,从来都不是。”

“是皇帝昏庸无道,是他暴戾恣雎。”

“对于他来说,我们只不过是因他的心意而随意处置的蝼蚁罢了。”

沈潋颤抖着,努力抗拒眼睛要合拢的涩意。

“我为我刚才对你所说的所有怨怼的话而道歉,阿姐,对不起。”

乌云过去,太阳又出来了,阳光再次洒进屋内,为辛夷镀上一层金边。

被小妹指着鼻子骂,沈潋是无所适从的。

在每一句话砸在她身上时,她也在心中谴责着自己。

可小妹说,那是该死的大晟皇帝的错。

在又一滴眼泪落在辛夷手上时,沈潋笑着说:“没关系。”

沈潋拂去辛夷脸上的泪水。

“谢谢你。”

谢谢什么呢?也许是谢谢你能理解;

也许是谢谢你还活着;

也许是谢谢你选择再次相见。

辛夷也已了然,露出一个时隔多年的笑容。

阳光洒在两人身上,似是化作一层暖色的布匹,将两人聚拢。

“扣扣”

两人齐刷刷地看向大门。

“请问我可以进来吗?”是江稚鱼的声音。

辛夷皱着眉,不想见又有点想见江稚鱼。

一方面,她对身为大夫的江稚鱼是有好感的;

另一方面,她对这个拖累了阿姐十几年的孩子并不喜欢。

沈潋见辛夷脸色变化多端,知道辛夷现在不适合与江稚鱼见面。

“没事,我出去就好。”

朝着辛夷点了下头,沈潋将门拉开一个人能通过的大小,钻了出去。

辛夷看着沈潋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对于阿姐来说,那位才是最重要的。

江稚鱼其次,别的什么依次排序;

最后才是阿姐自己。

而那个江稚鱼享受了一切,却什么都不知道吧。

辛夷不免有些愤懑,想为阿姐打抱不平。

可是,那是阿姐自愿的,即使万般苦楚都抵不过一个自愿。

她又何必横插一脚,做那个里外都讨不着好的恶人呢?

沈潋一站到阳光底下,就看到江稚鱼站在那里,带着浅浅的忧愁望着她。

江稚鱼上前,低声道:“娘,有件要紧事。”

又发生什么事儿了?

沈潋同江稚鱼一起来到了沈潋的房间,待两人坐定,江稚鱼才缓缓开口。

“爹被判了斩首,江家已经垮了。”

那确实是出乎意料的大事。

沈潋微微睁大了眼,有些意外,沉默了几秒。

“嗯,我知道了。”

沈潋如此平淡,在江稚鱼意料之中。

娘亲在江家过的磋磨人的日子已经够久了。

从小到大,江稚鱼不知道母亲的眉间为什么满是愁绪,像是一朵未曾被耐心呵护的花朵正在慢慢枯萎。

她以为她的母亲因爱着爹而痛苦,或是想着她的生父。

直到来了康县,她才明白,母亲所痛苦的,是再也不能施展那一身医术,是再也不能呼吸外面的气息。

江稚鱼握住沈潋的手,并未使劲,但仍能让人感受到那被传递而来的力量。

“娘,你可以离开江家了,可以选择你想选择的路。”

既有诰命在身,又有解决瘟疫之功,自然能离开江家。

“娘,你听见了吗?”

江稚鱼关切地看着沈潋,拉着手摇了摇。

沈潋回过神来,笑了笑。

“嗯,我得好好想想。”

想什么呢?想自己到底该何去何从。

江尚书的妾室,她已经带着这个身份过了很多年了。

久到几乎要将她的志气都磨灭了。

她自己是谁?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这些记忆已经模糊不清了。

只有看到江稚鱼时,她才恍然想起那小心翼翼藏起来的一切。

她该去做她想做的事吗?

可是国将不国,还有更多人正处于水深火热之中,她要继续逃避下去吗?

沈潋垂下眼眸,理想、痛苦交织在一起,让她无法理清头绪。

“没关系,娘,你可以慢慢想,慢慢来。”

江稚鱼虽不清楚娘亲在烦恼些什么,但她会永远陪在娘身边的。

“砰!”有人在拍门,被护卫拦住了。

“是青囊医馆的辛大夫。”护卫说道。

沈潋轻拍了下江稚鱼的手,见沈潋已平复好,江稚鱼点了下头。

“请进。”

辛夷推开门进来,气喘吁吁的,像是跑过来的。

见两人一副母慈子孝的样子,辛夷心里不禁有些酸意。

辛夷的目光落在江稚鱼身上,又是在朝着沈潋说话。

“怎么?不为我介绍介绍?”

前些日子的辛夷,是一个救死扶伤的大夫,一个有着医者仁心且坚韧不拔的大夫。

而面前的辛夷让江稚鱼莫名感觉到一种敌意,一种莫名的,被讨厌的感觉。

江稚鱼抿着唇,一脸无辜地看向沈潋。

沈潋朝着辛夷招了招手,让辛夷坐在自己的右手边。

分别握住两人的手,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这位辛大夫,是娘的妹妹,之前娘与家里断了联系,现在才与她相认。”

又看向辛夷。

“这位江大夫,是我的女儿。”

辛夷微昂起头,点头示意。

“你好,小外甥女。”

看到没有,她是沈潋的妹妹,你个外来的,比不上她。

江稚鱼眼睛一亮,握住辛夷的手,脸上扬起一抹笑容。

“你好,小姨。”

又看向沈潋,语气十分疑惑,“娘,以前总没听娘提起过,没想到我还有个小姨。”

“女儿还没见过外祖一家呢?不知道可不可以去见见外祖父和外祖母?”

听到江稚鱼竟然说从不知道自己,辛夷有些气,见江稚鱼还想见自己的爹娘,心中的火一下子就窜起来了。

可又不能对江稚鱼做些什么,辛夷只能瞪了江稚鱼一眼。

莫名其妙被瞪了一眼,江稚鱼知道这个小姨真不喜欢自己,脸上的笑容也没了,可怜巴巴地看向沈潋。

辛夷又能怎么办呢?柔声安慰着江稚鱼:“小姨不是不喜欢你,只是你外祖父和外祖母已去世多年,你小姨不愿提起。”

辛夷孤身一人,身边只带了个小徒弟,即使治病救人多年,也无法磨灭心中的伤痛。

江稚鱼也不想让两人的关系闹僵,这样的话娘亲也会伤心的,便主动道歉。

“对不起,小姨,我不该说这些。”

见天色已晚,便想留下辛夷。

“小姨不如留下用个晚膳,也可与娘亲叙叙旧。”

辛夷昂着头不愿理江稚鱼,被沈潋一拍,只好点头,“好吧。”

晚间,沈潋与辛夷睡在一间房里,江稚鱼回了自己的住处。

沈时雍也早已等候多时了。

见江稚鱼平日里冷静的脸上挂着笑容,沈时雍就知道江稚鱼今日很高兴,且与辛夷有关。

沈时雍倒了杯水,江稚鱼顺势接过去喝了一口。

“我有小姨了,你猜猜是谁?”

江稚鱼笑着,眉眼都弯了些。

沈时雍皱着眉头,假装绞尽脑汁。

“嗯,我见过,是一个大夫,对吧?”

江稚鱼点点头,觉得沈时雍此时的表情有趣极了。

沈时雍“嗯”了半天。

见沈时雍故意搞怪,不答出来,江稚鱼正想说,却被沈时雍一个手势制住。

“哈,是青囊医馆的辛大夫吧。”

“哇,你真棒!”

江稚鱼跟逗小孩一样鼓励沈时雍。

“猜得还蛮快的。”

沈时雍点点头,深以为然。

“那是,毕竟我派人去问恩人回不回来用晚膳,恩人可是直接拒绝了。”

被揶揄的江稚鱼轻咳一声,赶紧转移话题。

“话说我还没想到能见到我小姨呢,她也是大夫,当真是有缘。”

“就是外祖父和外祖母已经逝世了。”

江稚鱼的声音带着些悲伤,嘴角也落下了。

“那可以去为外祖父和外祖母上一柱香吗?也算是见过面了。”沈时雍提议道。

江稚鱼摇了摇头,有些沮丧。

“小姨不愿提起这件事,也不许我问。”

江稚鱼饮了一口水,把这件事抛之脑后,不再去想。

“不说这件事了,刚才娘讲了好多以前的事呢。”

沈时雍静静地听着,时不时附和着。

烛火跃动着,为两人的身影贴上一层暖色的微光。

影子越靠越近,逐渐交织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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