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8月1日,晨光刺破窗帘。
姜文清从沉睡中惊醒,猛地坐起,胸腔内心脏狂跳不止,如同擂鼓。瞳孔深处,是尚未平息的、源自灵魂深处的剧烈震颤。
两分钟。他僵坐在床沿,用这两分钟,飞速回顾了一遍那漫长又刻骨的前世——九十多年的光阴,最终凝结成两个无法磨灭的遗憾:弟弟文枫的英年早逝,和晓枫曾受的诸多委屈。
他记得自己因某种“积分”达标获得了转世资格,却还没来得及询问具体规则,便被一股温暖的洪流裹挟,再次睁眼,竟回到了这具二十八岁的躯体里。
前世的两个遗憾,如同沉重的枷锁。弟弟的病逝是尖锐的痛,而晓枫……是他心底最怕再次错失的、唯一的柔软与光亮。他不敢贸然去改动与她的轨迹,生怕引发不可预知的连锁反应。那么,能动手脚且相对“安全”的切入点,似乎只剩下一个——拯救弟弟。只要平安度过2015年2月27日,那个前世文枫病逝的日子,他就能窥探到这个重生世界的运行规则。
想到这里,他立刻起身,抓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第一个电话打给了周勇。
“爸……周院长,早上好。我想咨询一下,如果想要明确诊断长QT综合征,通常需要做哪些检查?”他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像是寻常问询。
电话那头,周勇的声音带着一丝匆忙:“常规的静息心电图,动态心电监护最好做24到72小时,必要时可能需要进行药物诱发试验。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了解一下。那今天方便带人去您医院做这些检查吗?”
“今天,不好说。这边有急事要处理。”周勇的语气带着不容商榷的急迫。
“好的,您先忙。”姜文清不敢耽搁,立刻挂断。
他转而联系了另一家以心血管科闻名的公立医院,为弟弟姜文枫紧急安排了全套心脏深度检查。随后,他几乎是半强迫地,以不容置疑的“家长”姿态,将尚在睡眼惺忪、满腹牢骚的弟弟从床上揪起来,直接押送到了医院。
在与医生详细讨论动态心电监护的最佳时长时,主治医生看着预约单,下意识地反复确认:“今天是8月1日……嗯,就从8月1日开始记录……”
“8月1日”!
这四个字如同一道惊雷,猝然劈入姜文清的脑海,将他从“拯救弟弟”的单一思绪中震醒!
他浑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冷凝——今天是饶晓枫母亲孙文静车祸离世的日子!
巨大的恐慌如同冰水浇头。他再也无法保持镇定,匆忙将完成初步检查、一脸不满的弟弟塞回家中,甚至来不及多做解释,便立刻调转车头,猛踩油门,疯了般朝着饶晓枫家的方向疾驰而去。
还是晚了。
当他终于赶到那条熟悉的街巷,远远便看到了那辆闪烁着刺眼顶灯的警车,以及周围拉起的警戒线。视线穿过稀疏的人群,他清晰地看到了地面上,那用白色粉笔勾勒出的、属于人体的、令人心碎的轮廓痕迹。
那一刻,他感觉自己的心脏也被那只无形的粉笔,硬生生划开了一道深痕。
他失魂落魄地踏进家门,径直走向正在看报的父亲姜恒。
“爸、妈,请你们……陪我一起去一趟孙文静家,我想去祭拜。”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几分恳求。
姜恒从报纸后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透着审视与不解:“孙文静?是谁?”
姜文清喉结滚动。前世的种种如鲠在喉,却无法吐露半分。他只能选择最隐晦、也最接近真相的说法,低声提示:“是……周骁先生的‘家人’。”
姜恒眉头微动,沉默了片刻。他将儿子未竟的话语,自行解读成了某种不便明说的亲密关系。
“文清,别人家的私事,我们不便参与。更何况是这种没有对外公开的关系。”他的语气平稳却不容置疑。
“我明白了。”文清低下头,掩去眼中的失落。
然而对饶晓枫的牵挂,终究压倒了一切理性的考量。他还是独自驱车,前往那个让他心绪难平的地方。
姜文清的到来,让本已肃穆的灵堂更添几分凝重。周勇引他坐下,递上一杯清茶。
望着周勇眉宇间化不开的悲戚,姜文清想起前世这位岳父对他的诸多照拂,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能借着清晨那通电话,小心翼翼地开口。他的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带着陌生拜访者该有的客气与遗憾:
“周院长,请节哀。今天早晨……还打扰您,实在过意不去。”
“没事,都是意外,谁也不想。”周勇摆了摆手,声音里满是疲惫。
这时,姜文清听见周骁正与其他吊唁者低声解释:“……这家的男主人是我公司以前的员工,1999年底就联系不上了,一直下落不明。现在他爱人也走了,就剩下一个十几岁的女儿……”
“唉,这孩子,太可怜了。”
有人轻声感叹,“周总真是重情重义,对老员工的家属还这么照顾。”
“应该的。”周骁的声音低沉。
就在这时,一阵虚浮踉跄的脚步声从楼梯传来。
灵堂内所有的交谈声戛然而止,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扼住。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声音的来处——
饶晓枫站在灵堂入口。
她瘦小的身子裹在宽大的孝服里,更显得空荡脆弱。脸色苍白如纸,眼神空洞,仿佛魂魄已被抽离。她只是凭着本能,踉跄着扑到母亲的灵位前,“咚”的一声重重跪在冰冷的蒲团上。
她将整个上身深深伏下,额头抵着手臂,瘦削的脊背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压抑的、破碎的呜咽从喉咙深处溢出——没有嚎啕,却比任何放声痛哭都更令人心碎。
姜文清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想要冲过去,想要将她从那个冰冷的地上拉起来,想要将她紧紧拥入怀中,替她挡住所有的风雨和悲伤。
然而,他的脚步刚迈出半步,便硬生生僵在了原地。
他没有身份。
在这个时间,在这个地点,在所有人眼中,他姜文清,于她饶晓枫而言,不过是一个初次见面的、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就在他内心剧烈挣扎,拳头在身侧紧握得指节发白时,另一道身影已经抢先一步,敏捷而有力地来到了饶晓枫身边。周洋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扶住她剧烈颤抖的胳膊,声音是少年人特有的清朗,此刻却放得极轻、极柔:“晓枫,地上凉,先起来,好不好?”
饶晓枫像是被从噩梦中短暂唤醒,茫然地抬起头,泪眼婆娑中,她仿佛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几乎是脱力地、顺从地借着周洋的力道站起身,然后不管不顾地,一头扎进了他年轻却已然足够宽阔的怀抱里,将满是泪痕的脸埋在他的胸前,仿佛那里是这绝望深渊里唯一的安全港湾。
“周洋哥……”她哽咽着,声音破碎不堪,带着全然的、不加掩饰的依赖。
姜文清站在原地,像一尊被瞬间冻结的雕像。她那一声依赖的呼唤,她投入周洋怀抱的姿态,像无数细密的针,扎得他体无完肤,内心早已被她的哭声和她依赖别人的画面搅得支离破碎。可他什么都不能做,只能死死地站在原地,用尽全身力气维持着表面得体的平静,任由那酸涩的、无力的、夹杂着嫉妒与心疼的洪流在胸腔内疯狂冲撞。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周洋极尽温柔地拍抚着她的背,低声安抚着:“别怕,晓枫,有我在。”然后,周洋半扶半抱,将她整个揽在怀里,一步步,小心翼翼地,带着她离开了这令人窒息的灵堂,走上了通往二楼的楼梯。
那背影,亲密,刺眼,却又合情合理。
姜文清的目光一直追随着,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坐回椅子上,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翻涌的所有情绪。他知道,这一世的路,从他醒来并选择先救弟弟的那一刻起,就注定要比前世,走得更艰难,更需要耐心。
一进家门,母亲姜婉正坐在客厅沙发上,像是已等候多时。
“文清,过来聊聊。”她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回避的意味。
姜文清将自己重重摔进沙发,左手用力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声音里满是疲惫:“妈,怎么了?”
“你还是去了?”姜婉轻轻嗅了嗅,儿子身上残留的淡淡焚香气味,在空气里若隐若现。
“嗯。”他闭着眼,简短回应。
“那到底是什么人,值得你这样?”姜婉的声音里透着关切与不解。
“妈,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睁开眼,目光里带着恳求,“别问了。就当……就当是为了和周家维持正常的商业往来吧。”
姜婉凝视儿子片刻,最终轻轻叹了口气:“我相信你的判断。但也希望你能理解你爸爸的考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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