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破碎的原生家庭

她的声音低缓,故事的开端,终于在这静谧的清晨,伴随着清雅的茶香,缓缓流淌出来。

1991年11月29日,在一个传统观念深重的家庭里,一个女孩的出生,并未给那个家带来多少期待的喜悦。

孙筱沐从小就清楚地知道,父亲孙传国的世界是分成两半的。一半是单位,他每天准时上下班,像一座走时准确的钟;另一半是下班后的牌桌——要么亲自上阵,要么就站在烟雾缭绕的麻将室里看别人打牌。而母亲王秀秀的世界则是一条绷紧的、循环的线:下班,冲去学校接她,顺路挤进菜市场,回家系上围裙,在油烟与蒸汽里忙碌一两个小时后,再下楼,朝着麻将室的方向,喊父亲回家吃饭。

母亲对父亲有个精准到刻薄的形容,她常对着尚不懂事的孙筱沐念叨,又像是说给自己听:“你爸那个人啊,洗碗不洗筷,洗锅不洗盖。凡事只做眼前看见的那一点,多一步都不肯走。”

家里的空气里,总飘浮着细小的、易燃的尘埃。

很多个傍晚,母亲看着空荡荡的垃圾桶,压着火气说:“垃圾丢了,顺手把新垃圾袋套上啊。”

父亲的声音会从报纸后或电视机前传来,理直气壮:“你又没说要套。”

“我现在是不是说了?”

“你有说这话的功夫,自己不就套上了吗?”接着,常常是摔门而去的动静,伴随着一句不耐的,“真烦!”

然后,厨房里便会传来母亲极力压抑的、细碎的哽咽,混在哗哗的水流声里:“我真是……瞎了眼了……”

小小的孙筱沐就坐在自己的小书桌前,握着铅笔,听着这些重复了千百次的对话。她不哭也不闹,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一些,在作业本上写下歪歪扭扭的字。那些声音,那些场景,像钝刀子,一下一下,在她最初认知这个世界的心版上,刻下了关于“家”的、冰冷而琐碎的划痕。她早早学会了沉默,学会了观察,也学会了那种深植于心底的、对“依靠”二字的深深怀疑。

1995年的南城还带着计划经济的余温,孙传国还在国营仪表厂当技术员,一辈子老实巴交,唯一的念想就是赚大钱,让别人看得起他。

那天下午,厂长在办公室拍着他的肩膀,语气里满是器重:“传国啊,你是厂里的老骨干,工作认真负责,这次职工持股改革,你得带头!”

厂里要发行原始股,一股一块钱,鼓励员工自愿购买,说是将来公司上市,能翻好几倍。可车间里的老伙计们都揣着忐忑,谁也说不清这“股份”到底是馅饼还是陷阱——这年头,“改革”的风刮得快,谁都怕血本无归。

孙传国被厂长的“表扬”冲昏了头。他这辈子没受过这样的“器重”,胸口的荣誉感烧得他忘了分寸,更忘了家里的存折本锁在老婆王秀秀的樟木箱里。当晚,他趁王秀秀哄女儿睡觉,偷偷撬开箱子,把那攒了好多年的三千块存款全取了出来——那是孩子的学费预备金,是王秀秀省吃俭用抠下来的活命钱,也是两口子计划着买个房子的家底。

第二天,孙传国拿着填好的持股协议回到家,刚说出口,王秀秀手里的搪瓷碗“哐当”砸在地上。

“你疯了?!”女人的声音尖利得刺破整栋楼的宁静,“那是沐沐将来上学的钱!你跟我商量过吗?厂长让你带头你就带头,你脑子里装的是浆糊?”

孙传国梗着脖子反驳:“这是为了这个家!将来上市了,咱们就能换大房子!”

“将来?将来是多久?万一血本无归,沐沐上学怎么办?家里万一有事怎么办?”王秀秀抹着眼泪,声音渐渐低下去,带着无尽的委屈,“你总是这样,自作主张,眼里从来没有这个家!”

那之后,家里的氛围降到了冰点。

王秀秀不再给孙传国留晚饭,说话就拌嘴。

整栋楼里的邻居都能听见他们的争吵,孙传国觉得脸上挂不住,下班就躲在厂里,回家也只是闷头抽烟。

孙筱沐吓得不敢说话,原本就寡言的小姑娘,变得越来越沉默。

王秀秀每天省吃俭用,把一分钱掰成两半花,心里却始终憋着一股气——那三千块,是她对未来的所有底气。

时光一晃十三年,南城早已换了模样。高楼盖起来了,私营企业遍地开花,国营仪表厂也没能逃过改制的浪潮。

2008年深秋,早前在下岗潮中丢了工作的王秀秀,如今在街角的早餐摊帮工,每天凌晨三点就起床,双手被油烟熏得粗糙不堪。

一天,孙传国接到了原厂留守处的电话,让他去办理股权清算。他揣着当年的持股协议,心里没抱任何希望——这些年,厂里效益时好时坏,他早把这三千块的原始股忘在了脑后。

可当工作人员报出清算金额时,孙传国愣在原地:“你说多少?”

“孙师傅,按照现在的资产核算,你的股份加上历年分红,一共是三十二万六千块。”

三十二万!这个数字像惊雷一样炸在他耳边,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他颤抖着手签下字,拿到银行卡的那一刻,手心全是汗。

走出留守处,孙传国没有直接回家。

他知道这笔钱对家里意味着什么,可心底却冒出一个疯狂的念头——他想靠这笔钱“赚大钱”,想让自己扬眉吐气一次,想不用再看老婆抱怨的脸色。

所以,他没提股权清算的事,每天依旧按时去棋牌室。

起初,他只是小打小闹,赢了几百块就沾沾自喜,输了就想着“捞回来”。渐渐地,赌注越来越大,从几百到几千,再到几万。棋牌室里的烟雾缭绕,让他暂时忘了生活的琐碎和老婆的辛劳,只沉浸在输赢的刺激中。

王秀秀隐约觉得不对劲——孙传国回家越来越晚,身上总带着一股烟味和酒味,对家里的事也越来越不上心。

直到半年后,王秀秀在整理孙传国的衣服时,从口袋里掉出一沓欠条——足足十万块。

那一刻,王秀秀如遭雷击。她拿着欠条冲进棋牌室,看到孙传国正红着眼眶押注,桌上的现金散落一地。“孙传国!”她嘶吼着,声音里满是绝望,“你把钱都败光了?那是咱们的血汗钱啊!”

棋牌室里的人都停了下来,孙传国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低着头不敢看她。回家的路上,两人一路无言,只有王秀秀压抑的哭声在夜色中回荡。

“我错了,秀秀,我不该赌的。”孙传国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还剩二十多万,我再也不碰了。”

回家后,孙传国坦白了一切。

王秀秀一夜白头。她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心里的委屈和愤怒像潮水般涌来,但她没有哭闹,只是盯着那张卡和那些欠条,看了很久。久到孙筱沐从学校回来,察觉到家里比往常更可怕的死寂。

那天晚上,母亲没有做饭。她坐在饭桌前,把那张卡和欠条推到孙传国面前,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传国,我们离婚吧。”

孙传国慌了,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这个一向以“大老爷们”自居的男人,第一次在自己老婆面前掉了泪。“秀秀,我错了,我真知道错了!看在沐沐的份上,你原谅我这一回……剩下的钱,我一分不动,全给你和沐沐!以后我再碰牌,你就剁了我的手!”

孙筱沐躲在门缝后,看着父亲涕泪横流,看着母亲背过身去,肩膀轻轻抽动。那一刻,十七岁的她心里没有任何对父亲的同情,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麻木的清醒。她看见了“钱”在这个家里可怕的力量——它能点燃父亲虚妄的野心,也能瞬间抽走母亲眼里所有的光,更能让一个家摇摇欲坠。

最终婚没有离成。为了孙筱沐,也或许是因为王秀秀心里那点没被生活完全磨灭的、对“完整”的执念。剩下的二十多万被死死地攥在了王秀秀手里,成了这个家最后的,也是唯一的浮木。

也正是这笔钱,改变了孙筱沐人生的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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