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独立

此次西山春猎,只有两位婕妤伴驾,皇嗣里头单去了二皇子李杨、三皇子李权并四皇子李柘。五皇子、六皇子年幼,便与娘娘和公主们一道留在宫中。

方嬷嬷领着人将清圆重新妆扮过,方引她往关雎宫去。行至半途,正遇着沈贵妃和喻贤妃的轿辇往御花园去,清圆给二位娘娘请了安,也随在舆侧同往。

到得御花园,大公主李漱玉、二公主李顺华早已在八角亭里候着,五皇子、六皇子也叫奶娘牵着,在一旁嬉玩。另外还有几个差不多年岁的少男少女,系沈贵妃、喻贤妃母族的孩子,也是一色的锦衣罗裳,光华灼灼。

沈贵妃引清圆一一厮见完毕,漱玉立时攥了清圆的手,亲亲热热地问她年岁、读书习字等事,又备了表礼相赠。清圆自幼不曾见过什么外人,此时得遇这些姊妹兄弟,都是好玩开朗的性子,心下又怯又喜,格外珍重。其中尤数漱玉眉目温婉,言语爽利,清圆更生亲近,偎在她身旁细声说话,暗里想着回去定要画幅好画送与漱玉姐姐。

一时孩子们玩“鬼捉人”的把戏,缺了人手,顺华便拉漱玉和清圆一起。第一把顺华当“鬼”,孩子们各寻地方藏身,若被“鬼”捉尽便算输,反之“人”胜。清圆胆小,不大认得路,只得紧紧跟着漱玉。

漱玉带着清圆躲在假山洞里,一炷香内,顺华并没有没有抓到她们。获胜者可得松子糖,清圆两掌相合做成一个小簸箕,从贵妃手中接来□□颗松子糖。清圆吃了一颗,剩下的全分给顺华他们了。喻贤妃见状,连声夸她懂事知礼,清圆读懂她的口型,面皮微微泛红,低下头赧然笑起来。

第二把是沈贵妃的娘家侄儿当“鬼”,清圆仍旧跟着漱玉,二人躲在春晖亭后的蔷薇架下,这次又是她们赢了。奖励是一人一只竹编蟋蟀。清圆珍重地收进贴身荷包里。

第三回轮到漱玉作鬼,清圆心里发怯,想同漱玉一起,贵妃、贤妃和顺华她们却鼓励清圆独立。

清圆受了鼓舞,决心自己寻地方藏身。

正逡巡时,有个嬷嬷往东南角的空屋一指,清圆不及多想,闪身躲了进去。

此屋经年未用,尘灰积了薄薄一层。屋里头却置了一只大画缸,缸里插有好几轴古画残卷,还挂着几线蛛丝。清圆随手展开其中一幅,靠着桌角细细鉴赏起来,一时竟忘了身在何处。

等她意犹未尽地把画卷好,才发现天已擦黑,根本没人来找她,门也不知何时挂了锁。清圆出不去,此屋又太过偏僻,平日里无人值守。她连唤了几声,半晌都没人来。

天一寸一寸地暗下去,御花园里渐次掌了灯,黄晕晕的,一团团隔在树影花隙间,映在窗纸上幽幽如萤火。清圆听不见声音,看不见人影,心底愈来愈恐慌,两腿也开始打颤。没人来,她只好自救,撬开木窗,灰尘屑儿劈面刮来,呛得她不住咳嗽。清圆费力把椅子推到窗下,爬了上去,可窗户开得略高,跳下去时正好崴了脚,扑在地上再也起不来。

眼睁睁看最后一抹夕光消失不见,清圆的一颗心恍若沉入无波深井。

这时,地上才有笃笃笃的动静,漱玉惶急赶来,身后紧紧跟着方嬷嬷等人。她一把捞起清圆,把她转了个圈儿,仔仔细细看清圆可曾受伤,嘴里却忍不住嗔怪:“你跑这来干什么?你知不知我们找不见你,人都急慌了!母妃都要派人去重华殿了!”

清圆又委屈又不好意思,憋了许久的泪簌簌滚下来,抽抽噎噎说是有位老嬷嬷指引她来这里,后来不知是谁把门锁上了,她才出不去的。

方嬷嬷撇了嘴:“这又是什么话,带你玩了一下午,到头来成了别人存心害你不成?便是锁门,也有个声响动静,也有个人站在门口,你又不是睡着了,自己不留神,还反过来诬赖别人做什么?”

漱玉听了,眼风扫过方嬷嬷:“嬷嬷话多了。”转而对清圆道,“你别理会这些,今儿这事,姐姐替你做主。”

饶是漱玉这般说,清圆还是赶忙收了泪,不敢再把委屈露出来。

清圆的脚伤不算太严重,太医只拿了一瓶涂抹的药,教她每日涂在脚踝处。

晚间,清圆掀开罗袜,李柘送的脚链子映入眼帘,肌肤上已硌出几只深红的兔儿。清圆抚着兔儿印子,心底泛起苦水,不由呜呜咽咽地低泣。她想阿兄了,从前跟阿兄一起玩,他从没把她抛下过,也从没怪过她。

翌日,漱玉、顺华派人来喊清圆过去玩,她是无论如何也不肯去了。未久,漱玉亲自到重华殿来,告诉清圆方嬷嬷已被贵妃罚了,还有那个给清圆指路的老嬷嬷也受了罚,今天她二人保管不会出现在清圆面前。说着,漱玉又把清圆按在妆台前,亲手给她绾发簪钗。

菱花镜里映出清圆的脸,还有左上角漱玉的脸。四目相视,漱玉轻轻一笑:“这是姐姐第一次给小清圆儿绾头发呢。”

清圆想拒绝的话噎在嗓子眼儿,看着她低头专心给自己编头发,清圆忽然很难受很想哭。她装作揉眼睛,实则悄悄擦了眼底的泪。

漱玉道:“母妃想把你接出重华殿,贤妃娘娘也同意的。到底你是父皇的女儿,是我跟顺华的妹妹,哪有一辈子待在重华殿的道理呢?”她一壁给清圆分出三股发,交错相绕成一股,别到髻子上,一壁继续说道,“今日阖宫宫妃听戏,你好生表现,若得了娘娘们的心,一齐替你求陛下,再加上四哥,你肯定能出重华殿了。”

听见离开重华殿,清圆心底热蓬蓬的,恨不能立时跟了她去,转而想到自己的身世,仿若又有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她踌躇道:“可是,我……我娘……”

漱玉笑起来:“你别想那么多。你才多大呀,又不是皇子,就是个小女孩子,能碍到什么?父皇何必同你置那么大的气?宫里还缺你的嚼谷不成?这些年四哥悄悄接济你,只要不闹到明面上,父皇也没说什么的。”她看着清圆黑油油的发髻,说着便将一只并头莲瓣金簪插进去,“你这簪儿倒别致,是四哥送的罢?”

清圆的心被她重新说得活泛起来:“嗯!是去岁阿兄给的生辰礼。”

“在外头叫皇兄。咱们跟寻常人家不一样,这是规矩。”漱玉纠正她。

“嗯!”清圆忙点头,“姐姐,我记下心了!”

“别乱动,别乱动,头发散了又要重新盘。”姊妹俩俱笑起来。

宴摆在梨园旁的抱厦。拢共来了七八个嫔妃,再加上皇子公主们也着实热闹。

经漱玉引见,清圆与各宫娘娘们一一见礼。清圆长相讨喜,乖巧和顺,娘娘们无不喜欢她,后知她孤苦伶仃,天生耳疾,又无不心疼她,于是争相备了表礼,要清圆日后多在后宫走动。

一时间敞轩外的高台上扯开戏幕,几个伶人骑玉鞍、挽月杖粉墨登场。忽地管弦乍停,他们脚步一顿,把眼儿往底下一溜,当中那个演孙悟空的,嗓子又脆又亮:“今儿个关雎宫沈娘娘摆宴,我等从天上翻跟斗下来,专程照娘娘讨杯好酒吃哩!”

贵妃闻言笑开,教人撒了好些赏钱。

这才唱起来。

清圆却觉得热闹不是自己的,她靠辨别口型听音,这会子这样多人,戏台搭得那般高、那般远,她根本看不见。

好在漱玉坐她旁边,逐句给她讲解,清圆方稍稍领略戏文里的精妙奇绝。

旁边陈昭仪见了,不冷不热笑了句:“带她听戏还要人专程给她讲呢。”

并非专心刻薄的话,但清圆看见了,难免灰心,按住漱玉的手:“姐姐,我看他们动作就很有意思,你自己安心听戏罢。”

几出戏唱下去,娘娘们也懒怠了,各自说话谈笑,又有不少人问清圆话。

七八个人,更不用说侍奉一旁的宫女太监们,十几、二十张嘴,你一言我一语,开开合合、唧唧咕咕,“这个吃不吃?”“平日里干些什么?”“喜不喜欢孙悟空?”“明儿来我宫里玩。”“如今在学什么?”“认得多少字?”……清圆应接不暇,听了你的话听不见她的,听了她的话听不见你的。

这时漱玉又带头给娘娘们敬酒,贵妃笑说:“先给你三妹妹敬。”

清圆不懂喝酒,更不懂祝酒,人递一杯来,她就喝一杯。按理娘娘们不必敬清圆,偏清圆这模样又羞涩又好玩,难得的什么都不懂的小女孩子,也就不拘礼了,含笑起身:“清圆儿,可定要喝母妃这杯!你喝了,母妃替你求陛下,你出来跟母妃住,做母妃的女儿,好不好?”

一时之间,人人都要与她说话,人人都要与她敬酒。

一盏盏清酒入肚,淡淡的灼烧,逐渐把她烧得头眼发晕。

清圆感觉自己仿佛被一阵无垠的、无声的嘈杂所淹没,溺在深水之中,堪堪窒息。

其实这酒并不烈。可清圆没有喝过酒,几杯下去脸烧得酡红,熟透得像快烂掉的桃儿。娘娘们都笑清圆,说她好玩,清圆却看不清她们的口型。她紧张极了,失聪感在此刻额外强烈。

五皇子、六皇子被奶母抱回去睡觉了,李顺华也被喻贤妃催促回了宫,席上只剩漱玉和清圆两个皇嗣。

娘娘们便又说起漱玉的婚事,说驸马年轻英俊,品性温和,日后定是个会疼人的,羞得漱玉借口离席更衣。

只剩下清圆。

昏昏胀胀的清圆,没人看管的清圆,伏在案上假装休息实则偷偷委屈的清圆。

有人看见清圆红了眼睛,报给娘娘们,贵妃蹙了蹙眉:“你这孩子!真是的!”

又有人说:“没娘教的到底是上不得高台盘!”

“正是这话。哪比得上漱玉和顺华呢?”

“你们都是她母妃,你们怎不教她?”

“怎么不教?这就教!”说话的是陈昭仪,素昔最是个胆大任性的,这会子吃了酒,有些薄醉。她吩咐人取来一本画册子,同清圆说:“母妃听闻你会画,太子殿下亲自教的呢。这上头也是画。画的东西,便是母妃要教你的东西。好好看,好好学,小清圆儿。”

她身边的嬷嬷捧出一本画册,双手递给清圆。

清圆朦朦胧胧地接过,朦朦胧胧地谢恩。前面三四页还好,到第五页时那画中男女登时不着丝缕,两体交缠。清圆酒醒了一半,吓得丢开春宫册。

娘娘们登时笑开,得到很大的快慰。

被寂寂宫墙压抑的**在此刻蓬勃生长,她们掩唇笑着,满足地窥伺一个不经事的女娘因这亘古不变的事实羞红了脸。

也有觉得这样不好的嫔妃,劝了两句。贤妃也说:“你真真该死!拿这样的书,我们都不能看的,你还给她看!”嘴角却还挂着笑。

陈昭仪驳道:“这有什么?她早晚要经历的,她不就是这么来的?我不教她,你要说嘴,我教她,你又要说。哎哟哟,当娘的真真难办呐!”

沈贵妃坐在上首,含笑默默饮酒。

清圆再也经不住,捂脸跑了出去,扶着院里的古树悄悄抹泪。未久,一只手搭上她的肩。

漱玉在她旁边坐下,给她拭泪:“清圆,这就是女人。”

“那些画,我也要看的,顺华也要看的,娘娘们也都看过的,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你不必哭,这是你的必经之路。娘娘们也是为了你好。”

清圆泣道:“姐姐,我想回家,我想阿兄了。”

漱玉温声:“这就是你家呀。我们都是你的亲人呀。你瞧,娘娘们多开心,她们开心了,就会向父皇求情,让你离开重华殿。四哥每次去找你都得摸黑去,都要走好长一段路,你不想离开那里么?”

清圆轻轻摇了摇头。

漱玉洒然笑了,她攥住清圆的小手,轻轻放在自己胸脯前。

清圆浑身一紧,忙把手抽回去。

漱玉道:“清圆,再过两年,等你十三四岁时,你这里也会像我这样,慢慢胀痛,进而变大,最后定型。”

“但是这里你只能自己碰。如果不舒服了,你可以告诉母妃、告诉姐姐、告诉你最亲近的宫女,但是你不能告诉四哥、不能告诉父皇,明白吗?就像刚刚那本画册一样,可以母妃给你看、姐姐给你看,教导你的嬷嬷给你看,但是不能是他们给你看。因为他们不是女人。”

“他们跟你是有别的。当这里开始胀大发痛,你就必须远离他们,离得远远的,因为你要变成女人了,你还会有其它更重要的变化,不能让他们知道、更不能让他们染指。你得把自己保护好,像保护一朵花一样,小心翼翼,用绿叶遮住花苞,直到你成亲,你才可以把自己打开,把花蕊花瓣露出来。”

“清圆,这些话只有母亲会同女儿说,只有姐姐会同妹妹说。父亲、兄长是不会与你说的,他们也没办法告诉你。”

“清圆,你想一想,四哥待你那么好,他有同你说过这些吗?”

清圆怔愣住,脸上臊得要滴血。她想起李柘十五岁时的一个夏夜,她靠在李柘怀里挖西瓜吃,突然,李柘把她推开了,脸红彤彤的,那里鼓胀胀的。他让清圆离他远点。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独立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