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焦糖味的吐司,他当早饭连着吃了两天,辞掉心外主任这件事,也随着面包一起消化了。不过,他给自己买了个带轱辘的高脚凳,重新接管了厨房。他坐在新购置的“专座”上,靠着仅剩的那条长腿,操控自己漂移在水槽、岛台和灶眼之间,每天变着花样地产出。
“你要再这么下去,李姐该失业了。”我看着桌上让人食指大动的三菜一汤,还有餐桌对面这个努力证明自己行的厨子,心里有点微微的酸胀。
“你现在太瘦,得揣胖点。下周去科里,气势上不能输。”他给我盛了碗汤,“尝尝,我加了点黄芪。”
我气笑了:“你有病吧章泽,我是去交接工作,不是去跟人干仗。”
那碗黄芪汤,到底还是让我把底气喝足了。交接那天,和头儿约了下午三点在科里碰面。
我和阿泽提前到了医院,先去康复科的复健室。对着镜子,他自己练习穿假肢、站立,然后咬着牙、扶着双拐慢慢挪几步。偶尔有几次没掌握好平衡,打晃的瞬间,就被稳稳地托住了。看他有些脱力,刘老师立刻叫停,帮他脱下假肢,仔细检查残肢皮肤,确认没有压红磨破,才让他休息。
老实说,这是我第一次正经八百地看他做复健。先前我提过陪他来,都被他打着哈哈拒绝了。归根结底,还是不想让我看他的狼狈相。可他忘了,医生当久了,对人体的接受阈值比其他职业高很多。这几十分钟下来,我没生出半点可怜和心疼,只看到一棵被强行砍去一半枝干的树,正把仅剩的根须更深的扎进泥土里,拼了命地要重新站直。
眼看快到三点,我拿了瓶水递给他:“在这儿等我,完事就来接你,不许一个人瞎跑。”
他喘匀了气,喝口水笑着看我:“你看我这样跑得了么?”
按在他额头上的纸巾瞬间吸饱了水,缩成一团湿软的灰色。
“怎么跑不了,走得多稳当。我先走了,别太累。”
新主任叫陈铭,是原来三附院心外的副主任,也是我和阿泽的校友。从履历看,比阿泽还大几届。我在一些论坛上碰见过他几次,私下没怎么说过话,充其量算是脸熟。
阿泽出院到现在这一个多月,科室的事务都是副主任和头儿在处理,所以我今天过来交接的,都是还抓在我手里的事——除了国自然的课题,其他都并入新主任的课题组、厂家的GCP项目、科室绩效二次分配、进修名额还有系统权限等等。办公室的东西之前就已经收拾得七七八八,我找了个小纸箱,只把一些零散的私人物品带走。
陈铭把我送到病区门口。一推门,就看见刘老师和阿泽在对面的长椅上坐着。
“诶?你们怎么过来了?”我迎上去。
“他说过来等你,我也没什么事,陪他待会儿。”刘老师笑呵呵的,“一天比一天好。那行,我先走了。”
阿泽撑着拐杖刚站起来,我就听见陈铭在我身后叫他:“章泽?”
他抬起头,愣了一瞬,眼睛微微张大:“陈铭?”
我回头看看陈铭,又看看阿泽:“你们认识?”
“是啊,我比他大两届,以前在学校的时候经常一块打——。”陈铭顿住,目光不可控制地在挽起裤腿的残肢上停留了一瞬,没再往下说。
“对,原来我们都是校队的。”阿泽低头看了眼脚下,握在拐杖上的手紧了紧,又抬眼笑。
“十几年没联系了。当年听说你辞职,我还挺惊讶的。”陈铭换了个话题,“不过,是金子在哪都能发光。我家孩子看你配的动画片,我还跟她说,这个声音是你爸的同学。她觉得特不可思议。”
“咳,瞎干。” 章泽看见了陈铭胸前别着的崭新胸牌,转头看我,“你们新主任?”
“是啊。”我把箱子放下,挎上他胳膊,对着陈铭说,“这是我老公。”
陈铭摇着头,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这也太巧了。”
阿泽笑笑:“是啊,太巧了。”
“我说今天趁着林汐来,下班和科里的同事一块吃个饭,我也顺道和大家熟悉熟悉。林汐说不去,要赶紧回家。”
“心外就这么大,很快就熟悉了,不差这一天。陈主任您忙吧,我们先回去了。”
“车停哪儿了,我送送你们。”陈铭说着就要去搬箱子。
“不用不用,也不沉。”我直接端起来,抱在怀里。
他犹豫了一下,没再坚持:“那行。章泽,回头加个微信。”
“嗯,我让林汐推给你。”
“来都来了,你不跟他们去吃饭?”等陈铭走了,他问我,“我打个车就回去了。”
“厨子今天想罢工了?”我换了个姿势,用小臂托住箱子底,手腕向上勾住边缘,腾出一只手扒拉着他胳膊,“走吧,外边饭哪有你做的好吃。”
不用假肢,他只靠一副拐杖支撑身体,一步一顿,双拐和右腿谨慎地交替着落地,虽算不上轻快,倒也平稳。我跟在旁边,亦步亦趋。
“诶,陈铭好相处么?聊了一会儿,我觉得还行。”我问他。
“嗯,挺不错的。”等右腿落地,他接着说,“起码打球的时候不独。”
“那就行。”我在他肩膀上拍了拍,“你老婆在心外的未来,就靠你了。”
他低头笑了笑,没说话。
从心外去停车场这一路,碰见不少同事,有的匆匆打个招呼,有的停下来聊几句。阿泽始终一言不发,关注着脚下的路,稳稳地走着,一点不慢。
直到电梯门哗啦一声打开,一股带着霉味的潮气撞进鼻腔,他才开口:“你手腕都硌红了,歇会儿吧。”
他脸颊潮红,鼻尖也挂了一层细密的薄汗。我把箱子放在电梯间的小桌上,让他靠墙站着,拿掉拐杖,往前迈了半步,用身体抵住他,双手稳稳护住他的腰:“胳膊搭我肩膀上,往前倾一点,重量交给我,腰别用力,我撑着呢。”
没到下班时间,停车场的电梯间没人进出。
这么站了一会儿,直到湿汗退去,我才说:“在这等着,我去把车开过来。”
他扶着我肩膀站直,攥住我衣角,把眼睛眯成一道缝:“老婆,下回还是我自己来吧。”嘴上在笑,可眼睛里一闪而过的难为情,藏都藏不住。
心尖被针刺了一下,我用手背轻轻蹭蹭他脸颊,然后猛地抽回衣服,翻过手掌在他脸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少废话,赶紧走,回家给我做牛肉面。”
我把拐杖塞给他,重新端起桌上的纸箱,向停车场走去。
背过身的一霎那,眼眶涌起一片湿热。
明天看章老板如何“窝里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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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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