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儿外病房

这天,科室收了一名重度先天性肾积水的患儿。章泽跟管床医生交代完检查项目,便带我和司绪进了手术室。

下台回到病房,他正和副主任说着术中情况,管床医生急匆匆跑过来:“章医生,六床家属不同意做 CT,死活不签字,说是怕辐射伤着孩子。”

章泽深吸口气:“去看看。”

“肾积水那个?我跟你一起。” 副主任抬脚跟上。

两人走在前面,住院医略错后半步,我和司绪跟在最后,一同进了病房。病房是个三人间,六号床紧挨门口。一个两岁左右的男孩坐在床上,正盯着平板看动画片。陪护椅上的男人 —— 应该是孩子的父亲,低着头横握手机,里面隐隐传出游戏击杀的音效。

章泽拉起床围护栏,开门见山:“家长,您好,我是孩子的主治医生,这位是儿外的副主任,我们跟您沟通一下孩子的检查情况。”

男子不情不愿地把目光从手机上挪开,瞥了眼面前两人,敷衍地应了一声:“哦。”

章泽拿起平板,把门诊 B 超报告和检验结果递给副主任,抬头对男子说:“孩子是先天性肾积水,从 B 超结果看,已经达到手术指征。我们安排的所有入院检查,都是为了明确肾脏和尿路的具体情况,这是制定手术方案的关键。您是有什么顾虑吗?”

“不是刚做过 B 超吗?我们从出生到现在一直做 B 超,从来没有哪个医院让做 CT,还是增强 CT,辐射那么大。你们用 B 超判断不行吗?”

“我们用的是儿童专用低剂量增强 CT,只做一次,辐射剂量远低于国家规定的儿童安全上限。B 超只能看肾脏大小、有没有积水、深度如何,CT 才能精准定位梗阻位置、评估肾皮质厚度、判断这颗肾还剩多少功能。没有这些数据,我们没法制定手术方案。” 章泽解释。

男子把手机往床上一扔:“你们门诊大夫根本没提要做 CT,早知道这样,我们就不住进来了,这不是折腾人吗?” 他偏头看了眼孩子,男孩已经扔了平板,抱着手机学着他的样子胡乱按戳,“再说他现在也没什么不舒服。”

章泽摸了摸白大褂口袋,掏出两个软胶指偶,套在拇指和食指上,越过护栏伸过去,语气放轻:“来,宝贝,看看这是什么?”

孩子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咯咯笑着伸手去抓:“兔…… 兔。”

“目前的检查只能说明孩子没有感染,整体肾功能指标正常。您现在忌惮安全范围内的一点点辐射,将来孩子的肾真保不住,那是影响一辈子的事。” 副主任开口。

“就没有别的办法了?”

“静脉肾盂造影也可以,相当于 X 光,辐射比 CT 低,但至少要做四次。”章泽任由孩子抓着自己套着玩偶的手指,轻声答道。

“四次?” 男子把头摇得像拨浪鼓,“那他肯定不能配合。”

“实在不配合,可以用镇静,哄睡了再做。”

“太麻烦了。” 男子明显不耐烦,又从床上抓起手机,屏幕花花绿绿的光映在脸上,游戏音效再次响起,“既然肾功能正常,那就再说吧。”

“肾功能检查测的是双侧肾脏的总功能。只要另一侧健康的肾脏在工作,就算积水这侧功能快丧失了,指标也会显示正常。” 章泽继续解释,目光始终落在孩子身上,套着指偶的手一直没挪开。

“不了不了,我们回家。” 男子弯腰打开柜门收拾东西,“等他再大一点,能做 CT 了再说。”

“家长坚持我们也不强求,但我们床位紧张,下次再来要重新排队。拖一天,肾实质就多损伤一分,万一突然发热、腰腹痛,就是危及生命的急症。真有情况,直接去急诊。” 面对无动于衷的家属,副主任丢下一句,“章泽,办出院。” 转身便走。

“走了儿子。” 男子把背包往床上一放,就要放下护栏抱孩子。

章泽那双刚还带着浅淡笑意的眼睛从孩子身上移开,瞬间冷了下来,看向眼前这位剥夺孩子治疗机会的家长:“等会儿,还有几个字要签。” 管床医生会意,离开了。

隔壁床家属探着头往这边看,我默默拉严实隔帘,挡住了对方的视线。孩子哼哼唧唧有些坐不住,章泽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摘下指偶问他:“想要吗?想要就躺下,让我看看,好不好?” 说着,把护栏调低了一档。

“要!” 孩子听话地躺平,自己掀开衣服,透着经年累月进出医院的懂事与熟练。

“真乖,别动啊。” 章泽搓热手掌,用那双在腔镜镜头下分毫不抖的手,轻轻翻开孩子的眼睑,再轻缓地触按腹部,移至两侧后腰,又按了按小腿,最后简单听诊了心肺。

他摘下听诊器,把指偶递给孩子:“好了,现在归你了。” 随即抬头对男子叮嘱,“如果孩子精神差、发烧、尿量减少、浮肿、腰腹疼痛,出现任何一项,别拖,立刻去急诊。”

我们跟着他出来,迎面碰见陆主任:“章泽,那孩子的事我听说了。总有拎不清的家长,做好我们该做的就行,你就是想太多。”

或许,这就是他说的,行医路上最无力的变数。

新患儿照样收治,手术依旧完美,章泽每天按部就班地履行着他该尽的职责和义务。但想起他那天挫败的背影,我就觉得得做点什么。

周四他出门诊,我逮住机会趁午休去了门诊楼,等他看完上午最后一个患儿,才敲了敲门探进头。

“学长?”

“林汐?” 他摘下口罩站起身,隐去了眼里的疲惫,“找我有事?”

我把手里的纸袋放在桌上,里面是我昨天去买的小玩具——能塞进口袋的安静书、亮闪闪的贴纸、轻质小沙锤,还有和他那天送出去一样的兔子指偶。

他愣了愣,眼睛亮起来,勾着嘴角笑出声:“买这么多,开幼儿园啊?”

“天天往外送,给你补点货。” 我低下头,故意拨弄着玩具发出轻响,想掩去几分局促。

“破费了。” 他话音刚落,便飞快从我手里拿走纸袋,“还没吃饭吧?对面那家轻食味道还行,走吧。”

“啊,来得及吗?万一齐老师找我……” 我又看了眼自己身上的刷手服,“而且我穿这个也出不去。”

他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来得及。” 说着从椅背上捞起他的薄外套递过来,“套上这个,看不出来。”

我接过衣服,低头跟在他身后。

“那个,是干净的,我没穿过。” 他见我没穿,补了一句,有些磕巴。

“不是,学长,有点热,到门口再穿。”

“齐超中午找你的话,我跟他说。” 他没头没脑地丢来一句。

“哦。”

心率九十五。

走出医院大门,他这件宽大的外套在我身上松松垮垮地逛荡着,皂香一股一股、争先恐后地往我鼻腔里钻,还有那位散发着同款香气的本体,正走在我身侧。

心率一百零五。

我摸了把脸,和这日头一样烫。鬼使神差地,又仰起脸看那太阳,被晃得打了好几个喷嚏。章泽不语,递了张纸巾给我,只看着我笑,灼得我出了一脑袋汗,一时间,我觉得我快开锅了。

“你自己吃饭,别等我。”我攥着手机给司绪发了个消息。

因为那天放了司绪的鸽子,她连着一周都在叽叽喳喳地盘问我那顿饭的始末。转眼轮到我们第一次跟着章泽值大夜。医生办公室里,住院医写病历,章泽在签术后小结和医嘱单,我跟司绪凑在一块儿,一边看他之前腔镜手术的录像,一边吃着他叫的外卖。这样悠闲的夜班,我还从没遇到过。

“吃完了去睡觉,有事叫你们。”他头都没抬。

吃过饭,把桌子收拾干净,我端着给他留的一盒没动的饭菜去微波炉里热了,放在他身后的桌上。他听见动静,停下笔,视线转到我脸上,目光柔和下来,低声问:“饱了?好吃么?”

“不错。”我点着头,敲敲眼前这盒饭,“我俩没动啊,先盛出来的。”

“行,谢了。快去睡。”

司绪的白眼从这一刻开始就没翻下来过。直到钻进休息室,她咧着压不下来的嘴角,问我:“你们俩现在什么情况?”

我往床上一躺,头枕着胳膊,鞋没脱,脚垂在床外:“吃人嘴短,你不懂?”

“别打岔,跟你说正经的呢。”她一屁股坐在我对面的床上,伸脚踢在我鞋底,“你有什么打算?他看你那眼神,就差宣示主权了。前几天,啊,就是你跟他吃饭那天。我在食堂碰见那个头发卷卷的住院医,她拐弯抹角地打听你和章大主治关系。明眼人可都看出来了。”

司绪也躺了下去,床架发出一声濒死的轻响。走廊的灯光透过毛玻璃投进屋里,正好照在她鞋面上那块干透的黄褐色碘伏印上。空调出风口的布条,一下一下轻轻晃着。实习已经过去一个多月,忙起来连喘气的工夫都没有,好像只有最近跟着章泽,才能享受这半刻的悠闲。

我的视线漫无目的地在上铺床板上游走:“你说,实习就已经这么紧张了,过段时间还有中期考试。等毕业了再规培,然后就是猪狗不如的住院医,觉都没得睡。我哪还有多余的精力想别的?”

“哟,想这么远,合着您是怕没时间陪男朋友,委屈了人家啊?”她忽然咯咯笑起来,“那你等退休吧。退休以后有的是时间。俩老大夫,每天出门约会考察各家养老院……”

“嘭——”枕头砸在她身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跟你说正经的,你又扯别的。睡觉!”

她抱着枕头坐起来,收起刚才的嬉皮笑脸:“行,那我问你个正经的。抛开实习、考评、那些破事儿,你喜不喜欢他?”

“嗯。”眼前闪过他在无影灯下稳若泰山的双手和专注的眉眼、耳边响起他哄小朋友时的低声细语、鼻腔里充斥着那件外套上的皂香,我抠着手指头,“喜欢吧。”

“承认就行。除了机能课上那些动物,反正我是没见你对哪个碳基生物这么上心过。”她探着身子放轻声音,“那如果现在不让你见他了,你忍得了吗?”

“嘶——”我没控制好力道,揪掉一根倒刺,指尖一抽,疼痛顺着神经末梢猛地窜上来。

沉默了几秒,才小声说:“可能……够呛。”

“这不得了。”司绪往床上一躺,“认栽吧,林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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