泣地道：“十万年不出地渊，是对疑心者的惩戒。可我没有料到，这惩戒会牵连到无辜之人。”
莲采儿的脸色相当难看，颓白的骇人。她的手却仍然稳稳握紧剑柄，剑锋对准泣地，一寸都不偏移。她道：“只是这样吗？”
泣地倒未犹豫，径直道：“不止。”
“我修佛几十万年，自以为一心向佛，不会生出红尘心。”冥界开天辟地后，第一个自人界进入冥界的亡魂，是一个女人。不巧的是，她刚进入冥界竟当场魂灭，灵魂碎渣留在冥界大地上，长出第一棵碧落树。
“司冥司有一个小鬼女，鬼怪们叫她念女。”泣地道：“我当年抽出自己的红鸾线交给她，并且和她打赌，我不会生出红尘心。”
碧落树的种子落地成鬼，当真稀罕。念女不爱说话，一天最多一句，有时候一句话也不说。小鬼女一时间成为鬼怪们探讨逗乐，消磨时光的对象，所有鬼怪都在暗暗较劲，看谁能逗她说话。
“生气”一词或许不适用于亡魂和鬼怪身上，可当年的冥界的确一片生气，没有如今条条框框的规矩，各自为政的十一炼狱。那时候，十殿阎罗和鬼阿门一体，亲如兄弟。酒楼茶肆，街道花灯……人界有的，冥界应有尽有 。
冥界曾经最大的酒楼开设赌场，以月为计，能让小鬼女说话最多者，即可赢下一个宝物，两生仪。
这个宝物虽来路不明，用途不明，但越是这样，鬼怪们越是想赢来研究一番。于是那一个月，所有鬼怪使劲浑身解数逗小鬼女……有表演节目的，有半夜吓唬的，有些不讲道德的鬼按着她挠痒痒，甚至有放言要砍掉碧落树的。
前者小鬼女一点不放在心上，甚至有时候能精明地戏耍其他鬼怪，可听到要毁她的碧落树，小鬼女便慌了神。
那日，泣地从人界会来，刚好看到碧落树下，一群鬼怪围着哭泣的小鬼女。许多鬼怪有些无措，小鬼女从未哭过，他们这次把事情做过了，而有些鬼为了赢得宝物，厚颜无耻地继续恐吓。
为首的鬼手拿巨斧，一斧头砍在碧落树上，惹得小鬼女哭得撕心裂肺。突然，玉面佛心的和尚走近人群，对为首的鬼道：“这位鬼兄，贫僧看着眼熟。”
泣地沉吟片刻，道：“外现菩萨相，难怪。”
为首的鬼见着他愁眉深锁，周围的鬼怪立刻腾出足够的空间，恭敬道：“泣地大人。”
和尚点点头，越过为首的鬼，抱起小鬼女，道：“明天就是最后一日，谁胜了？”
群鬼使眼色道：“转轮王……和这位鬼兄弟，都是七句话。”
泣地莞尔一笑，他凭空变出一根红线，在小鬼女面前晃一晃，道：“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念女伸手去捉那条红线，抹眼泪道：“红鸾线。”
“不错。”泣地道：“你喜欢红鸾线吗？”
念女孩子心性，拿到喜欢的东西就不愿撒手，她把红鸾线系在自己手腕，“我的！”
泣地却把红鸾线一抽，系回自己手腕，“红鸾线是贫僧的姻缘线，白白给你，贫僧岂不是要亏死？”
念女从他怀抱挣脱，她提起自己宽大的衣袖，在里面一阵翻找，抖出好些“宝物”来，对泣地道：“交换。”
这是小鬼女的第三句话。
泣地暗自盘算，道：“今日去冥界，有位凡人老者给贫僧算出一睽卦，说是‘睽孤，见豕负涂，载鬼一车……匪寇婚媾’，还说贫僧会错失所爱。”
泣地问小鬼女，道：“鬼女，你看贫僧是否有红鸾一动时？”
小鬼女捉来他手上的红鸾线，认真地看起来，良久，道：“有。”
她伸出手比划，道：“我要两根线。”
“好啊。”泣地道：“贫僧与你做赌：贫僧此生无红鸾，若是输了，你在冥界看到贫僧心爱之人，可取她红鸾线凑成一对。若是你输了，碧落树会干枯。”
念女听到前面的话，一口答应，可当她听到后面的话，竟然犹豫起来，道：“它不许枯萎！”
“不许枯萎！”念女狠狠跺一脚旁边的鬼，那鬼猛地抬脚，露出藏在衣摆下的虎掌。幸好，泣地干咳两声，吸引其他鬼怪的注意。泣地使个激将法，道：“你害怕赌输，说明你算得不准。”
碧落树上常有鬼怪挂红绳，白绳祈愿，念女是碧落树的种子，这棵树就是她的亲娘，她虽然没有完全继承碧落树的法力，但是三成还是有的。说她算不准，就是在轻看她的娘亲！
念女涨红了脸，大声道：“你就是有红鸾！”
“你就是有！”
“和尚！我会亲手偷走她的红鸾线！”
泣地不在意道：“好啊，那你要悄悄地，不要让她晓得。”
“给我！”念女飞快地在他身上缠绕一圈，顺走他的红鸾线，周围的鬼连念女的影子都看不清楚。念女变回原身，挂回参天碧落树。
泣地转着手上的玉扳指，道：“看清楚了？鬼女对她的法力有所隐藏，不要招惹她，省得哪天在睡梦中把你们剁成鬼泥，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他不着痕迹地盯一眼为首的鬼，负手而去。
鬼怪们见念女今日说了这么多话，估摸着哪怕再怎么激她，她都不会理睬。全都觉着无趣，轰然散场。
隔天，泣地以十二句话胜出，酒楼的宝物送到鬼阿门府上，里面有泣地的一句赠言：“外现菩萨相，内怀夜叉心。”
鬼阿门知道，自己为了胜出所使的手段卑劣，可这句赠言，如同细针扎在心里。
泣地和段卿欢的红鸾线，一同系在玉扳指，戴在泣地拇指。
泣地遗憾道：“当年荒山第一次认识她，她一到冥界，这缕红鸾线就被念女偷走。”
“所以她往后每一世，都稀里糊涂地一遍一遍浸泡忘川，一次一次进入轮回。”
她根本捋不清自己对泣地的情感，她只记得每一世都要去看他的诺言。
“痴。”泣地从摆放棺椁的高台，闪身至在莲采儿身边，莲采儿看准时机，在他出现的一刻转身一脚飞踢。
泣地没想到，他铺垫这么多话，根本没有让莲采儿动摇丝毫。
泣地身形不稳，连连向后倒退。旋即，佚印剑直直向他刺去，泣地脚下一横，稳住身形，嘴里念道：“罗什十二印！”
莲采儿反应迅速，挥剑斩出几道灵流，击碎迎面袭来的法印。
泣地抬手认输，道：“别打了，我赢不了你！”
莲采儿却没有在停手的意思，提剑斩去。泣地站在原地一步不动，果然，莲采儿汇聚全力的一剑，始终斩不到他，一道屏障将所有杀意隔绝在外。
“邬杀相！”莲采儿收回佚印剑，道：“我在北陵灵魂重聚时，就已经被你算计其中了。”
妖邪引雷，索要扳指的白骨，冥界从天而降的大火……都是假的！
“你到底想做什么？”
“被你们识破了！”泣地欣慰一笑，道：“那个半神半人的仙族太子，是你兄长？他可聪明，灵魂刚飘来冥界，就知道整个冥界都在我的邬杀相中。”
“不过。”泣地话锋一转，道：“贪嗔痴与天道命理同根，我才是你的亲兄长。”
莲采儿冷然道：“佚印剑是晤的脊骨，你想留下什么给我？”
泣地稍露讶色，道：“他得罪你不轻啊！”他的惊讶转为好奇，道：“为什么？因为半神半人的太子因他而死？”
莲采儿给他一个“再问就砍死你”的眼神。泣地选择视而不见，一脸发现惊天大事的神情，转身看着冥界地面如蚂蚁一样，密密麻麻的鬼怪，他在鬼怪中精准找到栖恨，道：“老谋深算，处事果决，长得还行，姑且配得上你！”
“不过！”泣地话锋再转，道：“在打架方面，你天赋异禀，可论谋略算计，你玩儿不过他！防人之心不可无……啊！”
“你就一心想杀我？！”泣地转身，佚印剑抵在腹部，他音调微扬，诧异道：“你怎么能靠近我？”
莲采儿眼神示意，泣地低头一看，万法阵在他们脚下运转，黑白两尾鱼有气无力地缓缓游动。泣地明了，道：“法中法，我小看你了！”
她的法力骇人如斯，是真正的与天道命理同根。
泣地正色道：“痴，我引你来冥界，是想让你杀了我！”
“当然，整个解宙只有你能杀死我。”泣地抬手握紧佚印剑，手中鲜血滴答滴答向下滴落，“天道将我的姓名说给鬼阿门，从此我和他缔结下坚不可摧的契约。”
开辟冥界后，泣地一直在找解开契约的方法，也试过千万种方法，都是徒劳。
“直到十万年前，我的暴怒戾气不可控制，让冥界起了一场大火，我与鬼阿门一直不对付，他疑心我是故意要毁掉冥界，以血短暂压制我的意识，将我封印地渊。”
泣地道：“一万年前他来找过我，说只要我愿意交出这枚扳指，他就放我出来。”
泣地身戴桎梏几十万年，哪怕身在地渊终日与幽冥之火为伴，他也不愿意再面对鬼阿门。
泣地道：“我自然拒绝了。”
可不久以后，段卿欢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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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金莲尽散佛心泯·其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