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危机四伏起

一九四五年七月十二日,澄澈的邕江江面波光粼粼,风拂过江面卷起层层细碎浪纹,叶静华带领的天宝船队千帆竞渡、旌旗舒展,浩浩荡荡地缓缓驶入民生码头。邕江边的水域开阔澄澈,沿岸码头泊位上,大大小小的船只挨挨挤挤、整整齐齐地排列着,船身斑驳带着战乱的痕迹,却依旧稳稳停泊。

江岸两旁攒动着无数百姓的身影,一张张饱经风霜的脸庞上,褪去了往日的惶恐麻木,眼底重新亮起细碎的光亮,人们仿佛看到了希望,看到了风雨散尽、安稳度日、活下去的希望。沉寂许久的码头重新鲜活起来,码头杂工工会重新成立,往日四散逃难的码头小吃摊主也陆续携着摊子回归江岸。邕城世代依江而生,码头是万千百姓的生计根基,岁岁年年,有数不清的寻常人家,靠着这片码头讨生活、度寒暑、养家糊口。

暑气渐消,时序更迭,两个月后,也就是一九四五年九月二日,举世瞩目的投降仪式落下帷幕,日本签署了无条件投降书,十四年浴血奋战,中国抗日战争终获伟大胜利。只是漫天烽火褪去,满目疮痍的大地,依旧留存着战争刻下的累累伤痕,给一代代中国老百姓留下了不可忘却、刻骨铭心的苦难与伤痛。历经炮火轰炸的南宁城满目萧瑟,断壁残垣随处可见,全城之内,唯有一座巍峨高耸的水塔傲然伫立、完好无损,静静俯瞰着满目疮痍的故土,城内其余街巷建筑、屋舍庭院,几乎都被炮火轰炸得惨不忍睹、破败不堪。

曾经气派恢弘的天宝大楼与慈善育婴堂,大半墙体被炮火炸毁,断梁残木裸露在外,砖瓦碎屑堆积一地,只剩残缺的骨架立在风中。气派雅致的李公馆更是惨遭蹂躏,沦陷期间被鬼子和一众卖国求荣的内奸轮番洗劫一空,屋内满目狼藉。客厅中央那盏精致华丽的大吊灯被炸得支离破碎、玻璃碎片散落满地,雕花木质门窗尽数炸裂坍塌,通往二楼的实木楼梯半边被炮火削去,只剩孤零零的半边梯架悬空伫立,摇摇欲坠。庭院内昔日精心打理的各式盆景、奇石花木尽数损毁,片瓦无存、寸草不留。万幸的是,当年战乱紧急、众人仓皇流浪百色之前,心思缜密、思虑周全的叶静华早已预判风险,早早安排黄司机驱车,将公馆内所有珍稀值钱的古董字画、古玩藏品悉数转运至田东的老宅妥善存放,尽数保全,才让这些传世珍宝免遭战火劫掠。

硝烟散尽,市井烟火缓缓回归邕城。街巷商铺陆续卸去封条、清扫尘灰,重新开门做生意。民生路的“万国饭店”清扫干净厅堂、擦亮门窗,静待食客;沙街的“大盛酱园”重新摆上坛坛罐罐的秘制酱料;中山路的“昌记甜品店”修缮一新,炊烟再起。沉寂已久的“中华大戏园”和“三江舞厅”,各位老板纷纷斥资重整门店、修缮陈设,四处寻访召回旧日伙计,清扫尘埃、规整布局,准时开门迎客。破败沉寂许久的小小邕城,一点点重拾往日生机,渐渐热闹繁华起来。

每一个清晨,清亮的叫卖声穿透晨雾,此起彼伏、响彻大街小巷,软糯香甜的糖糕、Q弹入味的马打滚、绵密醇厚的芝麻糊、嫩滑爽口的豆腐花,各类市井小吃琳琅满目、摆满街巷;热气腾腾的老友粉、醇厚入味的牛腩粉、软糯飘香的糯米饭、鲜爽地道的云吞面,各式美食香气四溢、萦绕街巷。劫后余生的邕城百姓,历经生死流离,眉眼间藏着沧桑,眼底却满是温柔与珍惜,无比珍视这来之不易、安稳平和的烟火生活。

历经战乱奔波、终于重回南宁的叶静华,身形清瘦却身姿挺拔,眉眼坚毅沉稳,褪去了几分温婉,多了几分历经风雨的凌厉与笃定。她与梁国华、陆崇等人迅速归位、各就各位,有条不紊地统筹各项事务,快速整顿乱象,恢复天宝船行的正常运营秩序。为尽快修缮受损的公益建筑,挽救流离失所的孩童,叶静华毫不犹豫,将自己多年积攒的全部贴身首饰尽数典当变卖,又毅然动用父母留存的金库老本,倾尽所有,以最快的速度将满目疮痍的育婴堂彻底修缮完好。她细心规整格局,将二楼全屋修整成宽敞明亮的教室,添置桌椅教具,诚心寻访聘请了三位学识扎实、心怀仁善的老师常驻授课,为孤童们撑起一方求学天地。

修缮剩余的钱款,尽数用于修整破败的李公馆。工人清扫残砖碎瓦、修补墙体路面、规整庭院格局,她亲手看着庭院荒草被清理干净,一棵棵新枝幼苗被栽种入土。重整后的公馆规整整洁、清雅依旧,却终究少了昔日雕梁画栋、花木繁盛的奢华气派,添了几分历经风雨的沉静肃穆。但这里依旧是天宝船行船长们聚集议事、交流讯息的核心之地,更是整个天宝船行当之无愧的权力中心,方寸庭院间,藏着船行的命脉与根基。

气派不凡的天宝大楼也火速修缮完毕,恢复了往日规整的样貌,被炸损毁的办公桌椅、书柜器具尽数重新配置补齐。新的陈设朴素简约,不复往日精致华贵的气派,处处透着朴素沉稳。唯有总经理办公室的天台,历经炮火依旧完好无损、安然伫立。而今,这片开阔的天台上,日日伫立于此、凝神眺望江面的,是身形瘦弱却脊背挺直、眼神坚韧的叶静华。江风岁岁如故,吹拂着她单薄的衣衫,吹动她鬓边细碎的发丝,她静静伫立,目光远眺江面,眼底藏着风雨,心中装着船行与民生。

众人凝心聚力,耗时整整一月,终将破损的船行与船队彻底修整完毕。四处寻访召回四散避难的水手船员,重新梳理编排航运班次,细致核算成本、规整行情,重新制定货运、客运定价表。八月底,一切筹备妥当,沉寂多日的“天宝船行”终于焕然一新,正式重新开业、恢复运营,邕江之上,天宝船队再度扬帆起航。

沉稳老练的叶崇继续执掌“天宝一号”船队,常年奔波于南宁-梧州-广州的航运航线。历经战乱与共事相处,他对叶静华满心敬佩,已然五体投地。曾经心底暗藏的朦胧情愫与不切实际的念想,早已悄然消散。那一晚与老板的彻夜深谈,他倾尽毕生学识、坦诚建言,也曾心底悄悄滋生过几分不切实际的期许,可如今回望,只觉荒唐遥远。他终于清晰知晓,自己与老板娘之间的距离,从来不是船头到船尾那般咫尺之遥,而是一道阅历、格局、胆识皆无法逾越的天堑沟壑。他心底暗自感慨,或许唯有饱读诗书、受过新式教育、沉稳睿智的梁国华,方能稳稳托住历经风雨、坚韧通透的叶静华。念及此,他眼底只剩坦然与敬重,再无半分杂念。

温润儒雅的梁国华亦未曾懈怠,事事尽心周全。战乱平息后,他带着年幼的儿子梁正庭,一同搬进了金狮巷的叶公馆居住。公馆庭院清净雅致,他择了吉日,悬挂起素白帆幡,设下简易灵堂,诚心为逝去的岳父母与叶静婷筹办了一场肃穆法事,送别故人、慰藉亡魂。后事落定,他即刻着手重整产业,召回旧日各司其职的伙计,又专程登门,恳请在金铺深耕十五年、技艺精湛、品性沉稳的老陈师傅回归,出任金铺师爷,重整金铺业态、恢复经营。自此,梁国华一身兼顾两业,天宝船行与叶氏金铺两头统筹、双线打理。他日日作息规律、步履匆匆,清晨赶赴金铺打理账务、调度事务,午后前往天宝船行统筹航运、处理公务,傍晚赴李公馆与众人同食晚餐、商议事宜,入夜便返回金狮巷居所休憩,规整有序的作息,成了他一成不变的战后日常。

时局回暖、百废待兴,各行各业皆盼着重振家业、弥补战乱损失,无需他四处奔走招揽业务,城内一众旧商户、老老板皆主动登门合作,人人都想抢抓机遇、弥补战乱带来的巨额亏损。可纵使钱财损失尚可挽回,那些在战火中逝去的亲人、消散的光阴,却终究再也无法弥补。历经风雨患难,他与叶静华的关系悄然递进,乱世之中相互扶持、彼此救赎的经历,让两人滋生出深厚绵长的羁绊,这份超越寻常情谊的深切依赖,成了彼此暗夜里的慰藉与光亮。每至夜深人静、安然休憩之时,他总会忍不住回溯初见叶静华的模样,眉眼清亮、果敢坚韧,一幕幕画面历历在目,心底悄然萌生勇气:或许往后的岁月,自己可以再勇敢一点,守护这份难得的缘分。

水路运输从来都是邕城商贸往来、百姓生存的核心命脉,天宝船行重启营业后,客源络绎不绝,生意愈发红火。可纵使客流爆满、商机大好,叶静华始终本心不改、坚守底线,从未趁势坐地起价。天宝船行的船票票价一如既往,坚守亲民公允的定价,惠及往来百姓与商户,也正因这份赤诚坦荡,彻底打破了一众贪婪自私的不法小船主,想要趁乱抬高票价、压榨乘客、借机发财的美梦。这其中,最是嫉恨天宝船行、满心不甘的,便是天宝船行的老对手韦同。

自日军败退、南宁光复后,韦同与黄钊二人便嗅到商机,在南门菜市盘下一间铺面,开起了米铺营生。昔日被叶静华彻底赶出李公馆的雪姨,无依无靠,此后便一直与黄钊姘居一处,三人臭味相投、沆瀣一气,盘踞城南,暗中做尽投机取巧、坑害百姓的坏事。早前战乱、叶静华带领船队全员避走百色逃难之际,三人便趁机带人趁虚而入,将天宝船行库房、物资洗劫一空,贪心尽显、恶行累累。如今时局安稳,三人又联手操持黑市米铺,肆意囤积居奇,每到新谷上市之时,便刻意压低价格、大量低价收购大米,囤积海量粮米,待到青黄不接、粮价暴涨之际,再高价抛售、牟取暴利。日常运粮所需船只,皆靠租赁邕江小船,常年与一众仇视叶静华、嫉妒天宝船行声势的小船主勾结勾结、狼狈为奸,处处伺机寻衅、蓄意作对。

纵然满心嫉恨、屡屡作祟,韦同、黄钊与雪姨一伙人,始终不敢公然对叶静华下手。一来叶静华身侧始终有沉稳睿智、手段莫测的梁国华贴身护佑,二来她日常活动范围固定,仅往返李公馆与天宝船行两处,行踪规律、安保严密,众人根本无从寻得下手时机。而城府深沉、人脉广博的梁国华,他们更是半点不敢招惹。多年来,梁国华身居天宝船行副总经理之位,常年周旋于商界名流、各大商户与政府官员之间,八面玲珑、处事圆滑,城内不少官员有私货夹带、暗中牟利的需求,皆要依托他的人脉与渠道。他平日待人温和、文质彬彬,一副儒雅谦和的书生模样,实则心思缜密、深藏不露,手段与底蕴无人看透。如今他又新增金铺老板的身份,产业更广、人脉更深,更是让韦同一伙人心生忌惮、不敢妄动。

天宝船行三大核心领导之中,唯有性情耿直、行事刚烈的陆崇,被这伙人彻底轻视、不放在眼里。陆崇常年驻守江上、执掌船队,一身力气、性情火爆,脾气一点就炸,行事直白不懂迂回。此前韦同一伙人多次暗中偷运违禁物资、妄图牟取暴利,次次都被秉公执法、刚正不阿的陆崇当场识破、断然拦截,让他们数次血本无归、损失惨重。日积月累之下,众人对陆崇的怨恨愈发浓烈,嫉恨之心昭然若揭,一份针对陆崇的恶毒阴谋,在暗处悄然酝酿、缓缓滋生。

暮色沉沉、夜色渐浓,民权路11号的一间私密小屋里,灯火昏暗摇曳,氛围诡异压抑。屋内杀鸡宰鸭、烟火缭绕,案上摆满荤素菜肴,宛若民间过鬼节的排场,处处透着诡异阴森。雪姨妆容艳俗、神色阴鸷,忙前忙后张罗酒席,特意宴请了警察局民事科长廖光雄。席间作陪的,除了韦同、黄钊二人,还有陈四、黄富仁,以及两个常年与他们合伙运粮、狼狈为奸的船主。众人围桌而坐,推杯换盏、觥筹交错,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一桌人皆喝得面色潮红、眼神迷离、半醉半酣。

韦同眯着醉眼,脸上挂着阴狠的笑意,身子微微前倾,悄悄凑到廖光雄耳边,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地说道:“廖科长,天宝船行那臭小子陆崇是□□,你们警察局怎么视而不见、置之不理?”

廖光雄端着酒杯,满脸醉态,听闻此言,当即仰头猛灌一大口烈酒,闭目挑眉、满脸不以为然,语气带着十足的轻视与敷衍:“不可能吧,空口无凭,你有什么证据?”

话音落下,韦同立刻朝身侧的黄富仁递去一个隐晦眼色。黄富仁心领神会,连忙起身拿起酒壶,弯腰躬身给廖光雄满满添上一杯好酒,脸上堆着谄媚又神秘的笑意,俯身贴在廖光雄耳边,低声细语:“廖科长,陆崇是□□一点不假,千真万确!早前我在广州,亲眼看见他跟着那群罢工的码头工人一起游行、高喊口号,所作所为全然是□□做派!不仅如此,我当时在广州的一批货物,无端被他扣上日货的名头,当众抛入江中,让我损失惨重、血本无归!”

说话间,黄富仁回头示意,飞快接过黄钊递来的一方包裹,小心翼翼打开,里面红绒布上静静躺着两条金灿灿的黄鱼,在昏暗灯火下熠熠生辉、格外耀眼。他捧着礼物递到廖光雄面前,眉眼低垂、满脸谄媚,装出一副受尽委屈、可怜巴巴的模样,软声哀求道:“廖科长,这点薄礼还请您收下,若是能帮我出了这口恶气,我定对您感激不尽、铭记于心!”

廖光雄缓缓睁开惺忪醉眼,目光落在金灿灿的黄鱼上,眼底瞬间闪过一丝贪婪亮光,嘴角勾起贪婪的笑意,伸手拿起黄鱼在手中反复把玩掂量,指尖摩挲着细腻的金质纹路,随后又故作随意地放回红绒布上。他刻意敛了笑意,摆出一副为难迟疑的模样,慢条斯理地开口卖关子:“我……自然是有心想要帮诸位解围,只是无奈啊……我分管的只是民事案件,抓捕、审讯□□,本就不是我职权分内的事,实在不好插手!”

一旁的雪姨见状,生怕好事告吹,连忙急切开口插话,眉眼间满是急切与阴狠,语气急促地劝说:“廖科长,这有何难!只要把人抓到局里,随便找个由头,打他个半死,再关他十年八年,足够消我们心头之恨了!廖科长,人一旦到了您的手里,如何处置、是轻是重,还不是您一句话说了算?天高皇帝远,谁还会特意深究真假、前来追责?您就放心收下吧廖科长,区区薄礼,不过是给您的辛苦钱!”

说罢,她不等廖光雄推辞,干脆利落伸手将包裹收好,麻利塞进他随身的公文包中,态度笃定又谄媚。一旁的陈四也连忙附和帮腔,语气豪爽又圆滑:“廖科长,咱们就不必讲这些讨价还价的客套话了,只要此事稳妥办妥,我们后续还有重礼答谢,绝不亏待您!”

听闻还有重礼相赠,廖光雄瞬间面露喜色、心头大定,眼底的迟疑为难尽数消散。他抬手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酒水入喉,壮了贼胆,当即拍桌放话、口出狂言:“好!各位仁兄尽管放心!此事包在我身上,我廖某定不负众人所托,给大家一个满意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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