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铁骨不畏惧

残夜未散尽,天际刚洇开一层灰蒙蒙的鱼肚白,整座监狱被浓重的湿冷与死寂牢牢裹挟。陆崇醒了,他侧身躺在一张老旧干枯的草席上,席草发硬扎人,沾满尘土潮气。他用一双深邃锐利的眼眸缓缓地扫视着狭小的牢房,青灰斑驳的石壁渗着寒气,墙根盘踞着大片发黑的青苔,一缕稀薄的天光艰难穿透晨雾,从高墙上锈迹斑斑的铁窗,斜斜切进昏暗的牢房。打在凹凸不平的水泥地面上,却驱不散屋内沉积已久的霉味、铁锈味与潮湿的浊气。

陆崇已然醒透,再无半分睡意。他翻身站了起来,抖了抖被潮气浸湿的灰色长衫上的尘土,走到窗前,望向外面幽深寂静的长廊。被关进来已三天了,这些狱卒对他也不敢用刑,也不说原由,天天带他到审讯室,问他是不是**,到底是谁在害他?他常年驭舟江上、迎风踏浪的他,也懂江湖人情,也不和哪个老板起过冲突。

两道粗黑浓密的卧蚕眉紧紧蹙起,陆崇的眼眸此刻盛满沉郁与思考。难道是黄富仁的日货?韦同的烟土?他转身,盘腿坐回墙角的破席上。

整间牢房四壁空空,冷硬的水泥墙面光秃秃的,没有半分暖意,牢房里的阴气顺着衣料缝隙钻进骨血里,蚀得人浑身发僵。陆崇闭着眼,养神,如果这样拖,也不是解决办法。不给探监,被隔离与外界的联系,也不知道船行现在怎么样了。牢房里静谧得落针可闻,唯有风穿过廊道的细微呜咽声,压抑得让人胸口发闷。

过了一会儿,一阵清脆规整的皮鞋踏地声由远及近,哒哒作响,骤然打破了黎明的死寂。

陆崇眸光骤然一凝,浑身紧绷,猛地撑起身躯,站了起来,迅速扑到厚重冰冷的铁皮牢门前。他骨节分明的双拳紧紧攥起,狠狠捶砸在铁门之上,沉闷厚重的撞击声在空旷的长廊里反复回荡,震得他掌心泛红发麻。

“你们放我出去!”他的嗓音历经好几夜压抑,略显沙哑,却依旧铿锵激昂,裹挟着满腹冤屈与不甘,在死寂的牢房中层层激荡。

长廊上巡逻的年轻警察闻声驻足。他身着规整的黑色警服,身形清瘦挺拔,眉眼青涩温和,没有几分狱警的凌厉戾气。平日里往返百色,他常搭乘天宝船行的船只,素来敬重仗义磊落的陆崇,因此说话语气格外缓和。

他缓步走到牢门上方的小铁窗前,微微俯身探头,眼底带着几分无奈的规劝:“陆船长,安分些吧。这里是重刑监狱,再这般躁动喧哗、肆意冲撞,只会让自己吃更多苦头。”

陆崇稍稍收了动作,起伏的胸膛依旧难平怒火,他压下心头的焦躁,放低语调,带着满心困惑追问:“兄弟,你常坐我天宝的船,也算相熟。你可知道,他们究竟凭什么抓我?”

年轻警员左右扫视了一遍空旷无人的长廊,确认无人窥探,才压低声音如实相告:“具体缘由我确实不知情。但我在警局待了多年,心里清楚,这间单独禁闭的牢房,向来只关押两类人,要么是身负重罪的要犯,要么是官府重点盯防的□□。”

“□□?要犯?”

陆崇怔怔地呢喃重复,眉宇间写满愤怒。他半生漂泊江河,朝暮与江水船帆为伴,一年四季踏浪而行,为人坦荡磊落,从不伤天害理,更不结党集会、干预政事,何来□□、要犯的罪名?

无数细碎的过往在脑海中飞速翻涌,电光石火之间,文老板昔日的叮嘱、数年前广州码头的一幕骤然浮现。那年他挺身而出,率众将黄富仁囤积的大批日货尽数搬出,尽数抛入滔滔珠江,轰动了整座广州码头。狱卒的回复印证了他的想猜,刹那间,所有的困惑豁然开朗,无端的冤屈终于有了答案。

陆崇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裹挟着彻骨的寒凉与无尽悲凉。冤屈、愤懑、不甘交织着堵在胸口,几乎让他窒息。他越想越憋屈,越想越愤慨,骤然抬手,一拳接一拳狠狠捶砸在冰冷坚硬的墙上,借着剧烈的痛感,宣泄着心中无处排解的怒火。

窗外天光渐亮,晨雾散去,旭日东升,彻底驱散了长夜的昏暗。

一阵刺耳的铁门开合声骤然划破宁静,昨日在码头出手打伤陆崇的大个子警察推门而入。他身形魁梧壮硕,面色冷硬蛮横,眉眼间带着咄咄逼人的戾气,一身警服绷得紧实,进门便居高临下厉声大喝,声震整间牢房:“陆船长,廖科长有请!昨夜你不是吵着要见长官吗?现在,跟我走!”

陆崇缓缓抬眼,粗黑的卧蚕眉猛地扬起,眼底怒火翻涌,一双虎目圆睁,眸光凌厉如刀。他唇齿轻启,吐出一声冰冷不屑的冷哼,随即振衣起身,脚步沉稳铿锵,大踏步跨出压抑的牢房。

狭长的过道常年不见日光,潮湿昏暗,地面积水斑驳,湿滑冰凉,两侧墙面布满深浅交错的水渍与划痕,霉锈混杂的刺鼻气息扑面而来。顺着过道直行,转过一道冰冷的直角弯,一间阴森肃穆的审讯室赫然映入眼帘。

屋内光线晦暗,层高压抑,素白的墙壁泛着冰冷的光晕,氛围肃穆又压抑死寂。屋子正中央,一张深色实木办公桌沉稳摆放,桌后端坐着一名五十余岁的男子。他身形高瘦干瘪,面颊狭长突兀,是一副典型的刻薄马脸,眉眼狭长阴鸷,眼神深沉狡诈、精于算计。他便是警局小小的民事科长廖光雄。

以他区区民事科长的职权,本无资格审讯所谓的“赤色犯人”,可抵不住重金贿赂的诱惑,贪念作祟,终究铤而走险,甘愿为人鹰犬,肆意罗织罪名。

听见脚步声渐近,廖光雄缓缓抬眼,狭长的马脸刻意拉得更长,硬生生挤出一抹虚伪客套的笑意,目光在陆崇身上来回打量,语气故作熟络:“陆船长,久闻大名,今日有幸相会,果然名不虚传。”

说罢,他抬手示意门外待命的警员,让人搬来一条实木长凳,轻轻放在陆崇身前,姿态看似谦和:“陆船长一路辛苦,请坐,请坐。”

陆崇坦然落座,脊背挺直,身姿挺拔端正,哪怕身陷囹圄,也无半分囚徒的怯懦局促。他目光灼灼,直直锁定桌后的廖光雄,开门见山,字字铿锵:“科长大人,我陆崇半生行船江上,自食其力、与世无争,安分守己做人做事。不知究竟身犯何罪,被无端抓捕、关押入狱?”

廖光雄指尖轻轻叩击桌面,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眼神骤然锐利冰冷,语气带着十足的试探与施压:“陆船长,能在广州码头牵头聚众、带动数百工人罢工闹事,绝非普通百姓、寻常船老大。有人实名举报,你是潜伏的**。只要你如实交代地下活动的顶头上司,我立刻撤案放人,绝不刁难。”

陆崇瞬间洞悉了对方的险恶用心,彻底明白自己遭人恶意构陷。他微微耸肩,神色淡然从容,语气带着几分冷峭的嘲讽:“可惜要让科长失望了。我并非什么**,只是天宝船行一名普通船长。我的顶头上司,邕城人人皆知,是天宝船行总经理叶静华女士。我的日常去处,无非民生码头天宝大楼与天宝一号商船,再无其他。”

“这些客套废话不必多说!”廖光雄脸色一沉,恼怒地拔高音量,“你底细我清楚,凭着几分本事攀附上了这位有钱有势的寡妇,艳福不浅。我问的不是这个!是你暗中开展赤色地下活动的同党、接头上司!”

“我从未参与任何地下活动,半生唯有水上营生。”陆崇神色坚定,不卑不亢地辩驳,“我是行船人,一辈子只懂看风识浪、抛锚拉缆,守着本分讨生活,不懂什么党派纷争、地下勾当。”

“休要狡辩!”廖光雄猛地拍案怒斥,眉眼间戾气暴涨,“若无旁人暗中引路指使,你一个外地来的船长,怎敢在广州码头带头闹事,与那群暴民行径如出一辙?老实交代!背后到底受谁指使?”

“廖科长,码头工人罢工,是为了抵制日货、捍卫家国尊严,是光明磊落的爱国之举,绝非蠢事!”陆崇脊背挺得更直,眼神愈发坚定赤诚,字字掷地有声,“但凡有良知、有骨气的华夏儿女,都会挺身而出。我身为中国人,守护民族气节、抵制外寇货品,是我的本分!”

“本分?简直荒谬至极!”廖光雄被他理直气壮的态度彻底激怒,脸色铁青难看,语气蛮横霸道,“百姓的本分就是安分守己、顺从官府!而不是聚众闹事、扰乱治安”

陆崇眉峰一挑,唇角漾开一抹凉薄轻蔑的笑,灰色长衫的袖口随他抱臂的动作轻轻晃了晃:“笑话!你身居治安长官之位,不分青红皂白,无凭无据,随意拘押无辜百姓,何来公道可言?”

这句话如一盆冷水,瞬间浇醒了盛怒中的廖光雄。他狭长干瘪的马脸猛地一僵,心底骤然打起算盘:天宝船行根基深厚、财势通天,背后人脉盘根错节,倘若拿不出实锤证据坐实陆崇是**的罪名,到头来吃亏受难、丢官受罚的只会是自己。他强压下胸腔翻涌的戾气,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办公桌磨得发亮的木沿,语气刻意放得缓和圆滑:“陆船长,稍安勿躁,坐下我们慢慢交谈。你本是外地来邕行船之人,若无旁人暗中指点引路,当年在广州码头,怎会与数百工人行动默契、一同闹事?”

陆崇慢条斯理抬手,轻轻撩开身前褶皱的灰色长衫下摆,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一双饱经江风吹打的眼眸坦荡澄澈,声音不疾不徐:“我没有闹事,抗击外来入侵,抵制日货,凭我本心,凭一身中国人的良知,我清楚他们做的是堂堂正正的好事。”

廖光雄连忙摇头,眼底满是居高临下的鄙夷:“陆船长,你是被那群人蒙蔽了,他们不过是一群聚众滋事的乌合之众,成不了气候。”

“错!他们是心怀家国的爱国者,不抵制就是汉奸!” 陆崇猛地抬手指向桌后的廖光雄,声线陡然拔高,铿锵震得屋内昏暗的灯光微微晃动,“汉奸的罪名,你廖光雄能担得起吗?你这身官服穿在身上,还能穿多久?”

这番痛斥彻底戳爆了廖光雄伪装,他五官骤然扭曲,马脸涨成青紫色,眼底翻涌着凶狠戾气,但也被汉奸这个词震住了,汉奸这个罪名确实担不起,那是立即要人命的。

廖光雄短暂静默了一会,突然站起身,拍桌嘶吼出声:“单凭你这一通赤色说辞,便足以定你的罪!”

“你无凭无据,定不了我的罪。” 陆崇斜睨他一眼,眼底盛满浓浓的鄙夷,浑厚粗重的嗓音冷硬如江底礁石,“你昏庸贪财,无中生有,见钱眼开、丧尽天良,残害百姓!”

廖光雄再也按捺不住满腔怒火,掌心狠狠砸在实木桌面上,笔墨砚台震得哐当作响,他扯着嗓子疯狂号叫:“住口!陆崇!别仗着天宝船行有钱有势就肆意妄为!今日你若不肯招供,再多金银财宝,也换不回你的项上人头!我劝你趁早坦白,等到刑具上身,再开口求饶就晚了,警局的审讯刑具,可不是摆设!”

陆崇静静打量眼前这张气到歪斜扭曲的马脸,随即猛然挺身站起,脊背绷得如江上桅杆般笔直,周身自有一股不惧强权 的傲骨,字字掷地有声:“我无半句可招,我从来不是你口中所谓的赤色要犯!”

“陆崇,你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来人,把他拖下去动刑!” 廖光雄双目赤红,攥紧拳头重重砸向桌面,厉声传唤门外警员。

两名身着藏青警服的警员立刻推门涌入,一左一右钳住陆崇的胳膊,将他拖拽至隔壁密不透风的刑讯暗室。这间小屋无半扇透光窗户,空气里弥漫着皮鞭、铁锈与潮湿泥土混杂的刺鼻异味,屋顶只悬着一盏昏暗摇曳的油灯。陆崇的双手被粗麻绳反吊在头顶横梁上,脚尖勉强点地,肩背拉扯得剧痛钻心,可他自始至终紧抿双唇,不哼一声,只沉静冷冽地盯着警员手中那条油亮的牛皮鞭。

两名警员对视一眼,眼底藏着几分敬畏,身形较小的那位警察放缓语气低声劝道:“陆船长,暂且委屈你吊片刻,别硬扛着。” 说罢二人便退到墙角木凳上坐下,冷眼旁观。

没过多久,一名警员快步奔回审讯室,躬身向廖光雄禀报犯人已经痛得昏死过去。廖光雄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满脸烦躁,示意他们把人拖回原先的牢房关押。

正在此时,一名狱警快步踏入屋内躬身汇报:“科长,天宝船行的梁副总求见,已经在您办公室等候许久了。”

廖光雄心头猛地一慌,指尖微微发颤。天宝船行财大气粗,总经理叶静华在邕城各界人脉极广,他心底着实忌惮三分。他压低声音吩咐狱警:“你出去回话,就说我外出办事不在警局,先把人打发走,改日再来。” 狱警领命,转身退了出去。

廖光雄心里清楚,任凭如何审讯,都撬不出陆崇半句认罪口供,对方压根不是**。可他收了韦同、黄钊送来的金条,方才又被陆崇当众痛骂羞辱,一口恶气堵在胸口无处发泄,只能先将人长期关押,慢慢磋磨泄愤。

他抬腕瞥了眼老旧手表,想起坐火车赶来南宁的儿子,心思瞬间转移,暗自盘算先去接儿子,陆崇关在牢里跑不掉,来日方长。到底是他一身铁鞭硬,还是陆崇一身傲骨硬,早晚能分出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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