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八年，秋。
军令部后院的训练场尘土飞扬，土黄色的行动服在晨光中连成一片整齐的色块。女子炸弹小队的五个人已经在这里站了整整一个月，每天从破晓到日暮，训练的口号伴着枪声、爆炸声从未停歇。
蓝笙潼站在队伍最外侧，指尖漫不经心地将耳边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她的头发总是梳得一丝不苟，黑色的发辫紧紧贴在脖颈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线条利落的下颌。作为小队的副队长兼狙击手，她的站姿比其他人更挺拔些，土黄色行动服裹着高挑的身形，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腕上还带着之前任务留下的伤疤。
“卧倒！持枪！瞄准！”
随着薛敏的口令，五人同时俯身，动作精准得像是复制粘贴。欧阳兰的手指在扳机上顿了顿，鼻尖渗出细汗——她的拆弹技术在小队里无人能及，可射击准头总是差些火候，每次瞄准靶心，指尖总会不自觉地发抖。柳如烟则要熟练得多，她侧着头，右眼贴在枪托上，呼吸均匀，这是跟冷月待久了练出来的本事，只是每次拆弹时，她总会想起上次差点炸到自己的那枚手榴弹，手心就忍不住冒冷汗。
童玲玲蹲在队伍最后，她的任务是模拟战地急救。此刻她正跪在假人旁，手指颤抖着解开绷带，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脸上。她心细，能在混乱中快速找到伤员的伤口，可每次看到模拟的“血肉模糊”，她的眼眶就会发红，手也会跟着慌神——急救需要的是绝对的清醒，而她总是忍不住共情那些素未谋面的伤员。
“玲玲，速度再快些！”蓝笙潼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走过去，蹲下身按住童玲玲的手，“记住，战场上没有时间让你犹豫，每慢一秒，伤员就多一分危险。”
童玲玲点点头，咬着唇加快了动作。蓝笙潼看着她的侧脸，心里已经有了主意。当天晚上，她拿着一份申请报告敲开了黄玉池办公室的门，灯光下，她的字迹工整有力，纸上“申请童玲玲前往陆军医院进修战地急救”的字样格外醒目。
“你确定？童玲玲性子软，去医院见多了伤兵，怕是会更慌。”黄玉池捏着报告，眉头微蹙。
“正因为软，才要去练。”蓝笙潼站得笔直，“她有急救的天赋，缺的只是清醒的头脑，她之前在戏班可能没有接触过前线，可是以后保不齐要去到前线。陆军医院每天接收前线伤员，让她在那里待三个月，比在训练场练半年有用。”
黄玉池沉默片刻，终是在报告上签了字。而另一边，欧阳兰正对着靶子叹气，她的射击成绩贴在靶场的木板上，红圈寥寥无几。蓝笙潼走过去，将一份射击进修通知书递到她手里：“陆军军官学校有个射击特训班，下个月开课，你去。”
“我？”欧阳兰愣了愣，随即握紧了通知书，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可是蓝笙潼，我……”
“没有什么可是。”蓝笙潼打断她，“拆弹是你的强项，但射击是保命的本事。你总不能每次遇到敌人，都等着冷月她们来保护你。”
柳如烟凑过来，看着欧阳兰手里的通知书，眼睛亮了亮：“潼哥，那我呢？我拆弹技术那么差，总不能一直拖后腿吧？”
蓝笙潼转头看她，嘴角难得勾起一抹浅笑：“早给你准备好了。拆弹班跟射击班在一个地方，你跟欧阳兰一起去。”
柳如烟欢呼一声，蹦着去找薛敏报喜。薛敏站在不远处，看着蓝笙潼安排得井井有条，心里有些疑惑——蓝笙潼总是这样，好像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能提前安排好，可她从来没说过自己的过去。
第二天一早，军令部的大门外停着两辆军用卡车。童玲玲背着行李，眼睛红红的，手里还攥着蓝笙潼给她的急救手册；欧阳兰把拆弹工具包抱在怀里，像是抱着宝贝；柳如烟则兴奋地跟薛敏挥手，嘴里念叨着要跟冷月好好炫耀一番。
“你们三个注意安全，有情况随时发报。”薛敏拍了拍她们的肩膀，转头看向蓝笙潼，“那我们俩……”
“我们去进修综合技能。”蓝笙潼递过一份文件，“黄处长安排的，陆军军官学校的高级特训班，跟她们在一个驻地。”
卡车缓缓开动，童玲玲从车窗探出头，挥着手喊：“头儿！潼潼姐！我们三个月后就回来！”
蓝笙潼站在原地，看着卡车消失在街道尽头，才转身对薛敏说：“走吧，我们也该出发了。”
陆军军官学校坐落在城郊的山坡上，红砖墙围着大片的训练场，校门口的石碑上刻着“亲爱精诚”四个大字。蓝笙潼刚走进校门，就有个穿着军装的教官迎了上来，笑着敬礼：“蓝笙潼，好久不见！”
薛敏愣了愣，看着蓝笙潼跟教官熟稔地打招呼，心里的疑惑更重了。直到她们走进学校的陈列室，玻璃柜里的一张照片让薛敏停下了脚步——照片上的蓝笙潼穿着学员制服，胸前别着一枚金色的徽章，旁边站着的是戴局长，手里拿着一份证书，照片下方的文字写着：“民国二十五年，优秀学员蓝笙潼，获戴局长亲自颁奖。”
“你是这里毕业的？”薛敏转头看向蓝笙潼，声音里带着惊讶。
蓝笙潼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照片上，眼神有些复杂：“嗯，在这里就读的大学，三年前刚毕业。”
接下来的日子，薛敏算是真正见识到了蓝笙潼的本事。综合技能特训班里，爆破课上，蓝笙潼能在三分钟内组装好一枚定时炸弹，还能精准计算出爆炸范围；侦查课上，她能从杂乱的脚印里分辨出敌人的人数和行进方向；急救课上，她给伤员包扎的速度比专业护士还快；射击课上，她的子弹每次都精准地落在靶心，连教官都忍不住称赞：“蓝笙潼当年就是我们学校的射击冠军，现在还是这么厉害。”
薛敏看着蓝笙潼在各个课目里名列前茅，心里的疑惑越来越深。她实在想不通，以蓝笙潼的能力，完全可以留在军令部总部做参谋，或者去军校当教官，有更好的前程，为什么要跑到前线来，跟着她们一起出生入死？
这天晚上，薛敏在操场找到蓝笙潼时，她正坐在椅子上，望着远处的训练场。土黄色的行动服在夜色中显得有些暗沉，她的手里拿着一张旧照片，照片上是两个女孩，一个穿着旗袍端庄优雅，一个穿着女式衬衣高挑明媚，两个人都笑得眉眼弯弯。
“在看什么？”薛敏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蓝笙潼把照片收起来，指尖在口袋里捏了捏，声音淡淡的：“没什么，旧东西。”
“我有个问题想问你。”薛敏看着她的侧脸，“你这么优秀，为什么要去前线？以你的能力，完全可以有更好的选择。”
蓝笙潼沉默了很久，久到薛敏以为她不会回答，才听到她轻轻说：“因为迫不得已，因为我没得选。”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被风吹散的烟。薛敏看着她眼底深藏的疲惫，突然不想再追问了。她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就像她加入女子炸弹小队，是为了完成组织安排的任务，尽管后面自己跟组织失去了联系；冷月是自己带进来的，但是她也跟日本人有不共戴天之仇；欧阳兰是黄玉池带进来的；童玲玲是则是跟自己的父母童军长他们失去了联系；柳如烟也有自己的原因参了军。而蓝笙潼的秘密，或许比她们所有人的都沉重。
蓝笙潼在心里轻轻叹气。是啊，她从来没得选。当年父亲为了让姐姐参军，便把姐姐蓝笙泪关在禁闭室，后来自己对父亲说，只要自己去陆军军官学校，拿到优秀学员证书，就把姐姐放出来。于是她去了，也拿到了证书，可姐姐出来后，却因为受不了父亲的控制，在禁闭室自杀未遂，又自残，结果后来就疯了。再后来自己对父亲说，只要她去替姐姐参军，去前线挣军功，他就不能再干涉姐姐的生活，让姐姐有自己选择的权利。于是她又去了，从军校到前线，从狙击手到女子炸弹小队的副队长，每一步都是被安排好的。
唯一让她觉得自由的，是成为**地下党员的那一刻。那天晚上，联络人握着她的手，说“以后你就是我们的同志了”，她才觉得自己不是一个被操控的木偶。只是这个身份不能暴露，她还在找驻江海城的联络站，还在等下一个任务——她不知道这个任务什么时候来，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那一天。
“很晚了，回去休息吧。”蓝笙潼站起身，拍了拍薛敏的肩膀，“明天还要训练。”
薛敏点点头，跟着她一起离开操场。夜色中，两人的身影被月光拉得很长，谁都没有再说话。
三个月的进修很快结束。当女子炸弹小队的四个人再次回到军令部时，黄玉池办公室的门开着，里面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冷月穿着崭新的土黄色行动服，腿上的伤已经痊愈，脸上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淡，可眼神里多了几分笑意。
“冷哥！”柳如烟第一个走过去，语气傲娇的
“你终于回来了，我们还以为你要在医院待一辈子呢。”
冷月拍了拍她的胳膊，嘴角微扬：“我没那么脆弱。”
童玲玲也走过去，递上一个小本子：“冷姐，这是我在医院记的急救笔记，你看看，以后要是有伤员，我们可以一起处理。”
欧阳兰则晃了晃手里的枪，得意地说：“冷月，我现在射击准头可好了，下次任务，我跟你比一比！”
薛敏看着眼前热闹的场景，心里暖暖的。她转头看向蓝笙潼，发现她正站在门口，望着屋里的几人，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
“都到齐了？”黄玉池从办公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好，有个新任务要交给你们。”
几人立刻站成一排，身姿挺拔，土黄色的行动服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耀眼。蓝笙潼站在薛敏身边，指尖再次将耳边的碎发别到耳后，眼神坚定地看向黄玉池——不管接下来的任务是什么，不管她的未来有多少身不由己，只要女子炸弹小队还在，只要她还能握起枪，她就会一直走下去。
窗外的阳光透过树叶洒进来，落在她们身上，像是为即将到来的战斗，镀上了一层金色的铠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