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外乌云已压境,风夹着小雪而下。彦北顾虽不见日色,却觉得,莫清州进去得太久了些。
他亦觉得有些寒冷了,他甚至又感觉到来自骨髓的深深的寒意,几乎又要催动他不自觉的战栗。在那寒意毫无顾忌的袭来的前一刻,他做了一个决定。
“无我之令不可入。”
彦北顾掷刀于地,脱下战甲,向身后的将士们叮嘱道,随后向营门口的霁人守卫走去——此刻,他必须、必须去看莫清州那边的状况。
霁人守卫当即持刀横拦,一左一右,交错挡于门前。
彦北顾却一句话也没有说,只直直地走至他们的刀锋下,冰冷的刀刃贴上他的胸膛,衣襟被锋利割开,皮肉随之绽裂,鲜血顿时洇出两道赤痕。
以烈性闻名的霁人在那一瞬,傻傻地怔住了。
两军尚在谈判,加之近年交战的经验告诉他们,如今的北顾军,早已不再是依赖一将一帅之军。今日的北顾军,若杀一个彦北顾,这支军队不会崩溃,反而只会激起众怒,引发更决绝、更恐怖的反扑。
他们不敢赌,也不能赌。
于是自营门口到阿延塔所在的主帐,再无人敢拦彦北顾。
细雪开始夹杂着冰粒落下,撞进他胸口的新伤,冷意仿若冰针般顺着血痕钻入皮肉。他感觉不到疼,只觉血流被那雪一点点凝住,压得胸腔发闷,喘不过气。
他远远望去,那敞开的帐门之内,一具烤羊的骨架横陈于地。骨架之后,莫清州静静地坐着,神色未明,肩膀被阿延塔稳稳握住。她的姿态似乎是半推半就,风过,衣襟骤然滑落,锁骨已露。
且她衣裙上布满干涸的血迹。
“我说了,你们伤她分毫,我便单刀直入。”
彦北顾的声音不高,却在那一瞬,一切的寒意与烦闷全部化作滔天怒意。
他抬脚狠狠踹向身旁一名肃风部侍卫。几乎在同时,他已瞬间握住对方手中佩刀,反身横扫,寒光破雪,刀势凛冽,将其余围拢者逼退。
他大步闯入主帐,猝不及防地挥刀直劈向阿延塔的手腕。
这一刀,沉猛无比,却不胜速度。阿延塔侧身躲过,同时却也被那一刀带起的气浪震得向后瘫倒,狼皮席褥被撩起,帐内酒器翻落,一地狼藉。
莫清州怔住了,她也感受到了迎面而来的如此猛烈的气浪,几乎在这一瞬忘了呼吸。这是扬州路初见后,这么多年来,她第一次见到彦北顾被怒气完全冲昏了头脑的样子。也是在这一刹那,她突然明白了,自己在他心中有如此千钧之重。
彦北顾转过身来,轻轻抚过她的肩膀,像是以示安慰,又动作极缓地勾起她的衣襟,帮她盖上了露出的肌肤。
与此同时,阿延塔似也瞬间被点燃了斗意,抄起身后的弯刀,从背后向彦北顾的右肩砍来。
这一刀——他没躲过。
彦北顾右肩的喷涌的鲜血和着胸口涨出的鲜血如瀑布般流下。他瞬间感到肩上有条筋带断裂,拿着刀的右手已无知觉。
阿延塔的第二刀已势如奔雷,自上而下。气势之盛,几乎是要在这风雪与混沌中劈开裂口。
已来不及多想,莫清州扑在彦北顾身上,想要用身体为他抵挡住这一击。
那狼牙弯刀的刀锋几乎贴着她的面颊、胸廓、侧腰劈下——却未伤到她分毫。
她闭上眼,能听见自己剧烈跳动的心跳。如此般直面死亡,她是害怕的。
可下一息,她只听到,身前身后,两个男人的低喘。
莫清州睁开眼,面前的阿延塔神色如这北境孤雪一样冰冷,臂上青筋绷紧,整条手臂都因骤然收势而微微颤抖。
阿延塔依旧死死地盯着她,只是比之前,眼神中多了几分怒意、不甘,甚至愤恨。
莫清州亦长舒了几口气,在几近崩溃的边缘沉稳了声音:
“无论钧霁大局——”
“你肃风部和我北顾军目前不必兵戈相向。”
而后扶住彦北顾,走出这可怖的肃风部营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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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莫清州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境地。
绵绵的雪片飘散,她的指尖冻得泛白。他们暂搭的营帐中,眼前的爱人握紧了她的袖口,以忍受这极致的寒痛交织。
此次北上,他们仅携一名军医。若急返境内,舟车颠簸之下恐延误伤情;若就地医治,短时间内又难寻良医。
“血已止住,此时伤势的关键是在筋脉需接,不若北顾恐右手再难持械。”随行军医满头大汗地看着莫清州,请她来决断,“老臣无能,不晓此术,在北地再寻良医还是回辰北……”
军医说不出口,但莫清州清楚,两者都是已经是下下策。
“你来。”
彦北顾拽了拽她的衣角,用尽力气睁开那双早已被疼痛麻木的眼睛,看着她。
“就当是为我执一次绣花针。”他似是用尽了力气,脖颈处的青筋已然暴出,从已经泛白的嘴角扯出来一个打趣般的笑。
她强绷着的神志在看到他嘴角扬起的弧度时骤然崩塌,泪水倏然而落。
她猛地转过身,不像让他看见。片刻,她尽力地抹去泪痕,却仍止不住泪水,看了眼军医,以求证此举是否可行。
军医点了点头,他只擅长粗粗缝合伤口,如此筋脉断裂,女子怎么来说也比自己的针线水平高。再加上他在一旁指引,当可暂解燃眉之急,胜于拖至辰北再行医治。
“军医立刻准备……准备好了立刻叫我。”她的手随着崩塌的神志已开始微微颤抖,但她必须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她脱了外袍,奔至雪中,任由冷风寒雪浸透自己的身体,让这刺骨的寒冷将自己紊乱的心绪冷却,甚至冻住。
然而暴雪忽然随风呼啸而来,白茫茫的雪片直冲她的脑间,她的耳边嗡嗡作响,不禁在茫然一片的天地间质问自己:
为什么不听劝非要来北地谈判?为什么自己对阿延塔的判断完全失误?为什么明明是她的错,伤却在他?为什么自己还是护不住他?
她胸膛起伏,喉头哽咽。一场失声痛哭后,随着悄然而去的暴风雪,她的眼泪终被冻干,在脸颊边结成了薄薄的一层寒霜。
她的耳边传来军医的一声“准备好了。”
莫清州转身踏入营帐,半跪在他身旁。军医将最细的银针递来,她接过时指尖一顿,随即稳住呼吸,细细听着军医讲解——断裂的筋脉位置、角度、缝合顺序,每一句她都听得一丝不漏,仿佛将自己嵌入了每一寸血肉的逻辑之中。
她俯身察看伤口。皮肉已翻开,血液尚在缓缓涌出,肉色深处有一截断裂的筋脉蜷曲着,浮在血泊之间。
她咬紧牙关,强迫自己不去看他苍白到几乎失去血色的脸。哪怕只是多看一眼,她怕自己会崩溃得再无法抬手。
她将指尖缓缓探入那血肉模糊的伤口边缘。触碰至断裂处时,他未出声,只是肩头周遭的肌肉出于本能地收缩,呼吸也一顿又一顿地收紧。
她转过头去,长舒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全神贯注,精神凝若实质地压在银针之上。
银针如纤毫微光,一针针穿入断裂筋脉间。但她的手终还是突破了她控制的边界,在止不住地微微颤动。
那颤动起初极轻,却很快如风中帘纱,止也止不住。她咬紧牙关,眉头紧锁,试图强行稳住双手——但越是强控,指节越僵,手势越乱。
她不得已停了下来,发出来自心底的几声自恨无用的呜咽,继而拳头死死攥紧,掌心沾染的他的鲜血几乎要顺着指缝渗入她的骨肉。
床上,彦北顾伤口的血仍不断涌出,军医在一旁不断换着干净的纱布按压清理。那些布团被一个接一个染透。
片刻后,她无比理智地知道自己必须继续,在军医将浸血的布团移开他的伤口的一瞬,她忽然察觉到——他的肩头肌肉不自觉的颤动,与她的手止不住的颤抖,几乎是出于同一频率。
顺着这颤频下针,虽终有偏差,但力道和位置上都不至于差得太远。
帐外风雪去而又来,来而又散。
帐中寂静到,她的世界只剩下针线与血肉交织的摩擦声,以及他的呼吸、他的血涌——这其实反而都是令人安心的证明。
她的每一针,都是细致入微、倾尽所能。
一缕缕筋脉在银针穿行下渐渐对齐,如断线重续。继而便是皮肉肌肤,莫清州趁军医仔细察看伤口边缘的时候,将目光由满目殷红移至窗外的白雪上,以清晰视力,也仿佛能洗去再无数次深入眼底的悲怆。
不知过了多久,最后一针穿出,她的手腕甚至联动了全身剧烈地一抖,银针险些滑落在地。
军医随即上前检查,再敷药、包扎,点头应道:“接得很好,过上几日,北顾手上知觉应就能恢复,再回辰北好好疗养,此伤便可完全痊愈。”
“北顾遇你,天幸天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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