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不多便可,柳娘子还是坐下歇歇吧。”
清香幽幽,一室淡雅。除了外袍的赵玉锦裹了被子,盘坐小榻。有婷婷袅袅的美人正为她擦拭那被雨水打湿的一头乌发。
美人眸光盈盈,少了素日妩媚,却是多了不一样柔和,正是花满楼的花魁娘子柳依依。
“差不多怎能行。雨夜本就水汽重,你这湿漉漉的头发若不擦干,惹了风寒,再或日后生出头疾便就不好了。”
柳依依声音柔柔,手上动作未停。
赵玉锦只得任她去擦,目光却是禁不住落在了一侧的书案上。那里,正随意放着一本《桃花债》。
“竟已这般有名了不了成?”
赵玉锦轻叹。
柳依依闻声,顺着赵玉锦目光看去,不觉手上动作一顿,却又很快恢复:“文笔平平,故事倒是有那么几分引人。可毕竟是新出的本子,想来还说不上有名。至于我这一本,乃是有人专门带来花满楼,与娘子们人人都分了一本罢了。只是……奴家冒昧,敢问娘子可是得罪了什么人?”
赵玉锦淡淡一笑:“得罪吗?算是吧。谁让我出门未看黄历呢。不过,也挺好的。权当是吃一堑长一智了。”
平江郡有醉仙居,乃是城中有名的酒楼。自醉仙居步行约莫一刻,便是仙客来,亦是临河而建,亦是名声在外。只不过,非是酒楼,而是客栈。
时已入夜,雨势却半点未见转小。仙客来的天字号客房中,高念看向望着窗外夜雨的宋琅,一眼再一眼,最终没能受住这压抑的安静,开口道:“小表兄,你说那丫头可是真会与小表弟退婚?还有,我是不是做的有些过分了?”
“我未阻你。若说过分,我亦有份。退婚……会的吧。那位赵娘子看起来是个言而有信的。你那画本子可是已经停售?”
宋琅转来目光。
“停了,停了!就……就是我还让人在平江郡的选秀名单中添了那丫头的名字。”
高念心虚。
“你……这你说的后手?”
宋琅眸中起了波澜。
高念见状,忙给自己找补:“我这不是想着她若是个坏的,便就让大表兄纳了她,回头随便丢去冷宫,也能断了小表弟念想。但她若是个好的,便就让姨母给她指个人家远远嫁了,一来免得小表弟再生惦记,二来她这不是也不好找婆家吗?可今日一见,我觉得依着她那性子不是个任人摆布的。也不知现在传信还追不追的回。”
“暗一!你去……,算了,退下吧。”
宋琅出声,可话到一半却又中途改了主意。
高念不解,正要询问,却听宋琅深吸了口气道:“秀女总要入京备选,便是再等等也来得及。倘若赵娘子与芝兰知晓后心生怪罪,便说是我的主意。”
“可……”
高念再次开口,却被窗外传来的一道男声打断:“主子,高郎君!那位赵娘子已与小侯爷言明退婚,并将小侯爷赶出了崔府。只是小侯爷未曾离去,现下正冒雨跪于府外。这般下去,小侯爷的身子怕是吃不消。”
“我看他是魔怔了!”
“你说什么?”
两道声音齐齐响起,宋琅、高念猛地起身。
崔府大门紧闭。许是担心若开门点灯,江澈会趁机不管不顾地往里闯。又许是想着雨急又起狂风,灯笼点也点不着。此时的崔府门外漆黑一遍。直到有马车行至近前。那车上防雨的灯笼才给这片黑暗带来了些许光亮。
“你这是在作甚?”
素日里温文尔雅的宋琅竟是比高念还要快一步跳下车来。他本想着心平气和,奈何一眼望见雨中那道死气沉沉的身影,近二十年养成的沉稳冷静时隔两日再次破了功,是恼怒亦是心痛。
“作甚?我倒要问问你们一个被赞光风霁月,一个自诩光明磊落,如今是想要作甚。便是我有错,怎就不能先寻我问上一上,非要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一本被雨水打的不成样子的书甩到宋琅与高念脚下。借着微弱光线,尚能依稀辨出其上 “桃花债”三字。那是翠柳随他的阿锦离开前,用了大力丢在他脸上的。砸的他脸疼,心更疼。
他错了,本以为自小一起长大的兄弟,总应有些默契。便是他不去寻他们,他们当也会来寻他。便是他们恼他,也定会给他留些情面。况且他离京时也有专门留下书信。给父母,给她,亦有他。
可,怎就成了这样?他的阿锦不要他了。他的阿锦还要遭人非议。偏生前事不了,他还不得不心有顾忌,不敢于此时、于此地,以他真实姓名,求他的阿锦原谅。
越想,心中越是悔恨,越是不甘。江澈一双了无生气的眸子竟就一弯,嗤笑出声:“高……韵,你隐忍克制,欲得而不敢求,便要看我如你一般郁郁一生,不得与心悦之人相伴相守不成?”
“小表弟你胡说什么!”
高念上前,想要捂住小表弟的嘴,想要将人强行拽起带走。不想,江澈却是身子一歪倒在地上,昏死了过去。
“子方,赶紧带人回客栈。暗二,去请郎中,要快!”
惨白了一张脸的宋琅回神,急声吩咐。
一夜风雨急。赵玉锦伴着琵琶声入眠,又随着鸟鸣声转醒。侧眸看了眼抱着琵琶倚在榻边睡去的柳依依,赵玉锦起身,将人轻轻抱上小榻,盖上被子,又穿上早已干爽的外衫,走到窗边,开窗关窗,一跃而下。
天色尚早,路上行人偶有那么一两个。赵玉锦仍旧行得缓慢,可脚步却已明显轻松许多。
“赵玉……赵娘子!”
忽有一道透着疲累的男子声响起,赵玉锦抬眸,便见穿着一身湿哒哒衣衫的高念自一处房顶之上飞身落下。
“你可让我好找,快跟我走!”
高念一脸焦急,上手便要来拉赵玉锦。
“男女授受不亲,这位郎君何意?”
赵玉锦后退躲过,眸色淡漠。
高念这才意识到自己一时情急,竟失了礼数,忙道:“抱歉,是我的错。可小表弟危在旦夕,你得随我去救他。”
赵玉锦闻言神色一变,然下一瞬却是嗤笑出声:“我又不是郎中,郎君怕是找错人了。”
“赵玉锦,你这丫头到底还有没有心。小表弟为求你原谅,昨日在雨中淋了不下一个时辰。如今高热昏迷,连药都灌不进去。他自小体弱,好不容才长这么大,若是再发旧疾,神仙难救,你真想看他死不成?”
高念脸色难看。
“我说了,我不是郎中,救不了他。”
赵玉锦错开一步,抬脚便走。
高念怎肯放人,长臂一伸挡在赵玉锦身前:“可他昏迷之中,一声一声念的皆是你。今日,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仙客来,天字号房。
被人大半夜强硬“请”来,又一直折腾至现下的几位城中名医战战兢兢地聚于外间,皆是一脸苦色。
他们医术不如那位廖神医,怎生运气也不如那位廖神医。人家刚走不过两日,他们竟就遇到这般的倒霉事。偏生药都喂不进去,他们又能如何。想要一甩袖子走人,可那如玉般的郎君的一张脸着实冰寒,而那身侧几名侍从看着亦不是和善好说话的。他们不敢。
正忐忑间,房门打开,高念带了赵玉锦入内。引得几人又是同情,又是不屑。他们这行了大半辈子医的都没得办法,这么个年轻人,就能行了不成?咦,好似还是女娃娃?
赵玉锦跟在高念身侧,行得甚快,没给几位老郎中多看几眼的机会,便就入了里间。
“可是喂进去了?”
高念紧走两步,问向正拿湿帕子给江澈降温的宋琅。
宋琅摇头:“虽是趁他开口时,捏开嘴,灌了些进去,却又都被吐了出来。倒是也行了针灸,可却无甚效果。”
宋琅说着,一脸忧色地站起来,看向赵玉锦:“赵娘子,你可否帮忙哄一哄一他。只要能让他将药喝下去,某必有重谢!”
“他的护腕在哪儿?”
赵玉锦向着床上烧得满脸透红,却依旧嘶哑着声音含含糊糊唤她名字的江澈看去一眼,满心复杂。约莫他是真心喜欢自己的吧。只是,骗终究是骗了。
“你说的是这个吗?”
高念闻言,忙打开一侧柜子取出那条自小表弟左臂上取下的护腕。
“嗯!”
赵玉锦伸手接过,自其中取出两个颜色各异的长筒小瓶,又从小瓶中各倒出一颗药丸。
“这是小表弟平日吃的药吗?可现下他连药汤都喂不进去,这药丸又要如何吃的下?”
高念先是一喜,可随即又愁上眉梢。
宋琅点头,亦是一脸愁容。是他疏忽了,怎就因芝兰这几年不曾犯病,便生了疏忽。这若是……
宋琅袖子下的手紧紧握起,不敢再往下想。
“先试试。”
赵玉锦说着,坐到床边,抬起右手,随即又换了左手,于江澈右脸颊拍了拍:“江澈,吃药!”
江澈呢喃之声顿了顿,却是未张口。赵玉锦啪啪又是两下:“小夫子,起来练功!”
“赵娘子,你……”
高念不觉跟着脸疼。一侧宋琅已是冷了脸色,欲要开口斥责。奈何赵玉锦一个不冷不热的眼神甩来,一个、两个皆被定在了原处。
奇怪,怎会觉得这双眸子与这眼神有那么几分眼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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