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冰与火

纤白的手指,倏忽拽上黑色卫衣的小小角。

有分寸感,但不多。

动作太急,太狠,领口应声而滑。锁骨锋利,肩线流畅。

不是春光乍泄,是禁地被闯。

绝非挑衅,却比挑衅更致命。

——失控的试探。

薄阽踉跄半步,如被命运推了一把。捕风捉影的手掌空握了一片虚无的凉。

卫衣垮落肩线,裸露一片禁忌的肌肤。

窗外风雪钻缝而入,捎着薄荷味的冷。地面上两人的影子绞缠,彼此呼吸同频,耳根同步升温。

“对不起。”

白洛不知所措卸了力,突觉自己的手指发烫、发烫、再发烫。

懊悔自己太用力,太失控。

薄阽喉结滚动一弧,他不急,不恼,反而半步逼近,呼吸化作一缕凉雾,拂空她的耳廓。

“还看啊。”

明晃晃的嘲弄。

“……”

她不是故意的。

似是洞悉了她的无措,慢条斯理将卫衣拉回颈侧,却故意留下一道缝隙。

不深,不宽,刚好够她窥见一点不该看的风景。

似无意,实则撩拨。似退让,实则侵占。

身影一晃,没入客厅的阴影,冷而沉。只余一道声线,倦哑,疏离,带着不容置喙的掌控感。

“一会出来吃宵夜。”

“好。”

白洛垂眸应了声,今日的进食近乎虚无。

清晨空腹,中午泡了最后一袋方便面充饥,晚间,照例以水代餐。

每月准时向海外账户汇款,俨如还一场永无止境的赎罪券。雷打不动,命比规矩硬。

月中对方来电,语气焦灼:

“急事!”“再转一点!”

短短几句,命令式,没解释,没商量。

她没问,没资格问。

感情在一次次转账中磨成了灰,疑问在沉默中烂成了渣。

只把兼职攒下的最后一笔钱,尽数汇出。四百块,是她全部的流动资产。

月末,全副身家不足十元,无奈只得借他人一席之地,苟且偷生。

人看似活着,实则是用血肉抵债,喂一个从不露面的影子。

卧室冷清,空气浮着陌生的香调,不是家,是暂居的牢笼。

她的行李,薄得让人心酸。几件冬衣,一套寝具,另备基础盥洗用品。

活着,只需最低配置。

矮柜专放内衣盒。

衣柜内,挂衣架分层明确:

上衣在上,裤子在下,鞋履归于底层。

秩序,是她唯一能掌控的尊严。

收拾妥当,她换上睡衣。不喜厚重,更不喜被束缚。无论是衣,抑或命。

趁着薄阽不在,先一步卸下白日的壳。

偷时间的人,总带着点亡命的优雅。

可她知道,屋檐下的每一秒,都不属于自己。

窗外,窄巷正被雪一寸寸封喉。白色层层覆盖,直至淹没整个杭港的轮廓。

视界内泛滥着一片灰调子光线。

白洛随手将长发绾作一个松垮丸子头,发丝垂落颈侧,像月光漏了线。

客厅是沉的,厨房更暗。

窗外灯影忽闪,就着一点光,她看清少年耳骨上的骷髅头耳钉。

锈了的叛逆,廉价的锋利。

白洛眸光一动,极淡,极冷。

小玩意儿……她买过。不止一枚,不止一次。

她不惊,不惧,不念。讥讽勾了勾唇。

有些东西,不该出现。

有些人,更不该。

可雪偏下,门偏开,命运从来不管人想不想重逢。

她立于光与暗的交界处,清冷,锋利,不动声色。

白洛,从来不是等救赎的女主。

她不是被命运选中的人。

她是那个——

踩着命运的脊背,一步步走上神坛的人。

__

高中时没人管她。于她而言,逃课去网吧,不过是换了个地方发呆。

课表是摆设,铃声是背景音,教室是她偶尔光顾的临时据点。

她活成南淮一中的一道裂痕。

彼时流行一些鬼斧神工的玩意儿,尤为是歪门邪道的项链坠。

恶魔之眼、锈迹十字、骷髅头骨,越邪门越招人。

每次路过金光闪闪、闪得像夜店门口的饰品店,脚跟生了根似的,拔不动。

某天一眼盯上条骷髅头项链,颓,丧,厌世,像她本人,二话不说付款拿下。

南淮一中的校规严明:

女生不准化妆、不准戴项链,男生头发不能过耳。

偏生她是规则的漏网之鱼。差生,刺头,教导处档案上名字加粗加红的常客。

老师对她,早从“恨铁不成钢”熬成了“算了随她去”。

别的学生迟到,班主任能骂出一篇议论文。

她旷课两天,老师只抬眼扫一下。

“人来了就行。”

不是不气,是气不动。

她背后有风,没人敢真动她。

项链她只是偶尔佩戴。

恰是高三下学期,开学第一周的晚自习,空气渗着寒假散不去的倦意。

心不在焉的她,笔尖胡乱划拉着数学解题步骤。

想见一个人,想得坐立难安。

逃课理由尚未编圆,头顶“啪”一声,整间教室沉入黑暗。

停电了。

她眼底一亮,趁着混乱偷偷摸摸溜走了。

走廊内漆漆黑黑。她紧拢双肩,脚步匆匆,像猫踩着夜色。

三楼到一楼,不过几十级台阶。不料转角的一瞬,她撞上了。

不是墙,不是栏杆,是人。

一个温热的、结实的、带着淡淡薄荷味的少年躯体。

她惊呼一声,身体失控前倾。

少年显然未预料会从暗处杀出个“飞来横祸”,仓皇间伸手欲扶,却反被她倾落的力道掣肘,踉跄跌退。

“砰”的一声。

两人结结实实跌坠地板。

瓷砖冷得刺骨,可比冷更炸裂的,是一瞬的触感。

两瓣薄唇,撞上了。

柔软。温热。茉莉香。薄荷香。

不是刻意,不是浪漫,是混乱、狼狈、荒唐到极点的意外。

偏偏带着点说不清的电流,从唇角窜至脊椎,灼得人心口发麻。

她懵了,他僵了。

黑黑的夜,谁都没动。

仿佛整个教学楼的寂静,都在为一瞬的荒唐屏息。

白洛察觉对方脊背的紧绷。而自己的脸颊,灼热难当。

黑暗中,两双瞳孔成了彼此惶恐的镜鉴,眸中倒映着破碎的影。

一场不该发生的事故,偏偏发生了。

走廊尽头的风横冲直撞,吹动她利落的短发,几缕碎发扫过他的脸。

痒,带点撩。

“灯……亮了!”

不知哪间教室的谁低吼了一声。

霎时,整层长廊的灯盏骤亮。

刺目的白光下,她撑身而起,手肘不经意擦过少年滚烫的耳廓。

他滞然伸手,骨节冷劲的手指只掠过一串沁凉的项链,抓了场空梦。

白洛逃也似的拐过转角,项链应声而断。

身后,少年后知后觉,低骂一句。

“艹,我初吻。”

声音又沉又野,反弹三重回音。

一楼教室内的学生,纷纷探个脑袋八卦看戏。

“阽哥,你初吻丢了?”

“谁动的手?报上名来!”

“谁这么大胆?学习学傻了?”

“啧啧啧,连神都敢动,牛。”

哄笑声、惊呼声、桌椅碰撞声,乱成一片。任他们吵、他们闹,少年只静静望着空荡的转角,是场幻觉,又像一场劫。

风又起,吹乱他额前的碎发。

“……挺软的。”

晚自习第二堂、停电,一楼转角,年级第一、初吻。

五个词,病毒一般在南淮一中疯传。

全都在找人,全都在扒细节。

是谁?在哪?怎么发生的?

可偏偏有一人,从头到尾,眼皮都没抬一下。

趴在桌上,睡得理直气壮,仿佛世界吵得再疯,也吵不醒她自愿沉沦的梦。

她是南淮一中最大的异类。

不追星,不追榜,不合影,不写情书。

活得像一缕影子,颓靡,与世无争。

几乎每个女孩的日记,都藏着与薄阽有关的青春印记。

他是心照不宣的悸动。

可在他光芒万丈的投影里,白洛只是个影子。不抬头,不心动,不记录。

他不过是她破碎的人生中,一个擦肩而过的甲乙丙丁。

__

回忆的剧场,向来擅长骗人。

可眼下,隐于厨房阴影中的人,比记忆中穿白衬衫、笑得张狂的少年更如梦似幻。

真的,太像他了。

“还没看够?”

他开口,声线懒得带钩。

光一晃,人更虚幻,恰似一帧被反复播放、快要褪色的胶片。

“要不,走近点?”

浮想联翩的邀请,明晃晃的挑衅。是明知你不敢,偏要你迈步的赌局。

“……”

白洛半尴半尬扯了个梨涡。

倏忽间,一碗清汤挂面,横空出世。

没有预告,没有铺垫,突兀闯入视线。

说是寻常,实则再普通不过。

可正是这种“普通”,才最要命。

面条上铺满了层层叠叠的佐料:

虾仁,鸡蛋,菌菇、豆腐、绿叶菜。

怔忡了良久,忽觉喉间涌一股久违的涩意。

__

记忆的薄雾中,父亲立于灶前的身影渐次明晰。

彼时父亲健在,纵使常年难以相见,但每每回家,锅铲翻飞间,面条千变万化,招招惊艳。

他总说:

“面这东西,不在料多,而在心诚。”

可她那时不懂,只知一碗清汤面下肚,整个世界都暖了。

人间至味,从来不是金碗银匙供着的山珍海味,不是米其林三星的虚头巴脑。

有时不过是一碗素面朝天的汤,几根滚水烫过的面,再加一点不藏不掖的真心。

可命运从不讲慈悲。

2007年,她四年级,暮夏。父亲因公殉职,消息如一道无声的天罚,劈落人间。

没有遗言,没有告别,只有一纸公文,一具冷尸,和一场无人收场的悲怆。

而母亲,早已另组家庭,新生活热火朝天,光鲜亮丽。

她没有家了。

没有人爱她了。

这世上,再没人会为她煮一碗,带着体温的面了。

可她还在吃。

一口一口,嚼着孤独,咽下冷眼。

那就说明,她还没输。

__

白洛的网眼被万千灯火灼灼填满,光浪一层推着一层,直至一声响指惊破沉寂。

“杵着当吉祥物呢?”

腔线发凉,尾音翘着点嘲。

“……”

“没有。”

白洛几不可察吸吸鼻子,却被薄阽塞入手心的竹筷温热了冰凉。

他递来的,是人间第一缕烟火气。

无尽黑夜漫涌。窗外是杭港的纸醉金迷,室内是出租屋的粗茶淡饭。

热气腾腾,扑上她长而密的睫毛,湿了,红了眼尾。

白洛轻挑一缕面条滑入口中,骨汤醇厚,韧而不僵,滑而不腻。

抬眸,眼尾含雾,却偏要装冷。

“你每天都是自己做饭?”

“不是。”

薄阽淡淡斜睨她一眼,咬着面条含糊回话。

顿了顿,又慢条斯理补一句。

“泡面,外卖,约饭。就这三样。”

确实如他所言。

高中毕业当日,一纸薄薄的离婚协议揭示父母早已分道扬镳,各自重组家庭,

而他,不过是迟来知晓的局外人。

心脏重重沉入海底,对家的眷恋,一寸寸风干、碎裂。

自大一始,他独居出租屋,朝暮三餐,靠速食敷衍了事,活得像座孤岛。

偶尔叫上几个狐朋狗友,挤入街角灯火昏黄的小馆,围坐一桌,胡吃海喝。

啤酒碰得震天响,烟雾缭绕中笑得比谁都疯。

可谁又真会相信,喧嚣的笑声,是发自肺腑的欢愉?

不过是借着人声鼎沸,偷取几秒虚假的暖意,暂且暖一暖早已冷却的骨血罢了。

夜风冷,吹乱了两人冷色调的碎发。白洛若有所思应了声。

视线冷不防降低,飘至一双指骨峭立的手。

左手小指,一枚银戒。

冷光微闪,如他一般,疏离、锐利、拒人千里。

她懂尾戒的潜台词。

——不婚,不羁,不将就。

可他是真的不婚主义?又或只是懒得动心?

微信通过时,他的昵称敷衍至极。

——BL。

没头没尾,没情绪,没温度,没故事。

可她知道,越是这种人,心里越藏了座废墟。

再者,他的姓名首字母分明是BD。

薄阽。薄阽。薄阽。薄阽。

bó diàn。bó diàn。bó diàn。bó diàn。

喉间反复默念。

多出来的L,是漏洞,是破绽,是藏不住的软肋。

她笃定,L是一位女生的姓,是他藏于骨血的执念,是没名没分的白月光。

至于尾戒仅作装饰?

绝不可能。

而薄阽,早就把“家”这个字,连根拔了。

他只信孤独,信自由,信BL。不是不婚,是不再投降。

白洛吃饭节奏中规中矩,而对面人五分钟,面尽汤干。

筷子一搁,瓷碗一推,身形懒洋洋后仰,侧影立体凌厉。

真心实意夸赞了一句。

“你……手艺很好。”

“不是寿星吗?总该吃点好的。”

一句漫不经心的闲话,却让白洛愣了下,懵了下。

“什么?”

薄阽定定凝眸她。

女孩的眼睛,真他么是人间禁物。

剔透,澄亮,沉静,暗郁。

用一切矛盾又漂亮的字眼形容,灯光下昳丽着,黑夜中沉郁着。

光与暗共生,美与危并存。

又爱又怕,又疯又死。

“今天不是你生日?”

他抬手勾了勾额前的碎发,尾音拖得又懒又浪。

方才通过微信验证,得知今日是她的生日。

微信账号:[BL971231]。

BL,白洛,明明白白的缩写。

971231,出生密码,清清楚楚的命定。

2017年12月31日,跨年夜,零点一过,她正式二十岁。

初雪撞上岁末,时间为她燃了场烟火。

良辰美景,总该吃点好的。不然,岂不是白费了这满城风雪。

窗上贴着旧窗花,影子歪歪斜斜。路灯晕染的雪粒翩跹,惹得室内人模糊了视线。

红了的眼眶望向漫天飞雪,却凝成一朵不讲道理的花。

倔强、固执、死活不落。

“我不过生日。”

“挺无聊的。”

两句话,轻描淡写,越轻,越痛。

欲盖弥彰,不过是怕被人看穿。

她其实,很想。

父亲去世后,生日成了被世界注销的节日。

小叔叔的礼物年年准时,哪怕隔着半个地球,礼盒上的蝴蝶结依旧规整。

可再精致的礼盒,却装不下一个家。

她早就不信了。

不信蛋糕,不信蜡烛,不信“生日快乐”四个字能暖人。

久而久之,日期都懒得记。

记了又怎样?不过是一次次提醒自己:

你被落下了。

杭港,老城区,南风巷,出租屋,少年。

黑暗的尽头是什么?

无人知晓,无人敢叩问。

只有雪,下得疯,落得狂。

“我去洗碗。”

未待对面人的半分回应,她利落起身。

冰凉指节触及碗沿时,腕间陡然滚过一道灼烫的弧线。

又似旧巷斑驳砖墙间,掌心被炙热与刺痛攥紧的一瞬。

仿若冷入骨髓的永夜,他摸到一片暖光。

毕竟一束光,足以照亮一个少年的世界。

“不用你刷碗,很晚了,去休息吧。”

声线不带半分情绪,却字字压人。他手腕一递,一只磨砂白马克杯落她手心。

“为什么?”

她皱眉,语气带着点不服气。她从不白吃白喝,从不欠人情。

她的人生信条就一条:

要么等价交换,要么别来往。

不然,外人瞧见,怕是要颠倒黑白。

把她当作房东,反把他当成蹭饭蹭宿的流浪狗。

执碗筷的人影懒懒逼近,肩线一斜,痞气横生。

“怕你手笨,把碗摔了。”

顿了顿,又补一刀。

“本来就没几个,摔一个,咱俩就得轮流舔盘子。”

实际上,只有两个。

一个盛汤,一个盛米。

一个是他独居多年习惯的孤寂,一个是她闯入后,他默许的破例。

而她,成了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被他破天荒放入荒芜世界的人。

不是靠讨好,不是靠示弱,是硬生生被他从规则外拎进来,塞入他从未对人开放的禁区。

“……”

他的嘴是淬了毒吗?

__

……

……

--

中间……代表回忆。

不喜欢看回忆,直接找下面的__符号就行。

宝宝们愉快看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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