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通不欢而散的电话之后,夏金病了一场。
北方的初秋,雨季漫长而阴冷。她蜷缩在单人床上,额头烫得吓人,意识在清醒与混沌之间浮沉。窗外的雨滴敲打着防盗网,发出单调而令人烦躁的声响,像极了此刻她心中那根紧绷到快要断裂的神经。
昏沉中,她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起,刺眼的白光让她眯起了眼。没有未接来电,只有一条秦鹤在两小时前发来的短信:“刚开完组会,看到你未接来电。怎么了?钱追回来了吗?”
夏金盯着那条短信,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许久,最终只是无力地垂下。她没有力气打字,也不想解释自己此刻的脆弱并非源于那几百块钱的损失,而是源于一种被全世界抛弃的孤独感。
她把手机反扣在枕边,闭上眼,任由高烧将自己拖入更深的黑暗。
再次醒来时,已是深夜。烧退了些,但浑身酸痛无力。肚子饿得咕咕叫,她挣扎着爬起来,想去厨房找点吃的。打开冰箱,里面空空如也,只有一颗蔫掉的白菜和半瓶过期的豆瓣酱。
这就是现实。没有热汤,没有拥抱,只有空荡荡的冰箱和同样空荡荡的心。
她给自己煮了碗白水面条,连葱花都没有。热气腾腾的白水顺着喉咙滑下,却暖不了胃里的寒意。她坐在昏黄的台灯下,看着墙上那些曾经引以为傲的草稿,突然觉得它们丑陋而可笑。那些关于“时间的痕迹”的构想,在现实的泥沼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她真的能考上研究生吗?真的能在这个冷漠的城市立足吗?真的能等到秦鹤那个遥不可及的“未来”吗?
自我怀疑像潮水般涌来,几乎将她淹没。
第二天,她顶着两个黑眼圈去画室上课。老板看她脸色不好,难得地没找茬,只是让她去仓库整理一批积灰的画框。
仓库在地下室,阴暗潮湿,弥漫着一股霉味。夏金蹲在地上,一张张擦拭着画框上的灰尘。突然,她的手指触到了一个硬物——那是夹在两个旧画框之间的一本泛黄的速写本。
她好奇地抽出来翻看。那是一本很老的速写本,纸张已经发脆。上面画的不是什么大师级的作品,而是一个年轻女孩的日常:窗台上的猫,路边的野花,地铁里打瞌睡的乘客……
笔触稚嫩,却充满了生命力。
在速写本的最后一页,有一行潦草的字迹:“今天他又说我的画没有商业价值。可是,如果画画只是为了卖钱,那和咸鱼有什么区别?我要坚持下去,为了我自己,也为了我们的梦想。”
字迹后面,是一个大大的、歪歪扭扭的笑脸。
夏金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她不知道这个女孩是谁,也不知道她的梦想最终有没有实现。但她能从那些笔触中感受到一种久违的、纯粹的热爱。
那种热爱,曾经也是她的一部分。
她抱着速写本,在满是灰尘的地下室里坐了很久。窗外的雨似乎停了,一缕微弱的阳光透过高处的气窗,斜斜地照在她身上。
那一刻,她突然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感到如此痛苦。不是因为秦鹤的不解风情,也不是因为生活的艰难,而是因为她在这座孤岛上,快要忘记了自己是谁。
她不是谁的女朋友,也不是谁的员工,更不是为了生存而苟延残喘的蝼蚁。她是夏金,一个想要用画笔表达世界的艺术家。
如果连她自己都放弃了,还有谁会记得她的梦想?
那天晚上,她没有给秦鹤发任何抱怨的消息。她打开电脑,把之前因为情绪低落而搁置的复试作品草图重新调了出来。她删掉了那些刻意追求“颓败感”的矫饰,开始在画布上涂抹最本真的色彩。
她画的是那颗在冰箱里蔫掉的白菜。它虽然失去了水分,叶片枯黄卷曲,但在切口处,却顽强地冒出了嫩绿的新芽。
那是生命的痕迹,不是为了展示伤痛,而是为了歌颂希望。
她画到深夜,直到眼皮沉重得睁不开。就在她准备关灯睡觉时,手机突然响了。
是视频通话的请求。
屏幕上跳出秦鹤那张略显憔悴的脸。他似乎比上次更瘦了,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背景依然是那个熟悉的实验室,只是桌面上堆满了更多的文件和仪器。
“夏金。”他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声音沙哑,“我看到你朋友圈发的画了。”
夏金一愣,她刚才只顾着画画,随手拍了一张照片发到朋友圈,并没有写任何文字。
“那颗白菜,”秦鹤顿了顿,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她许久未见的温柔,“很美。像你。”
夏金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她强忍着,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怎么突然有空视频了?不忙了吗?”
“忙完了。”秦鹤说,“今天的数据跑通了,导师很满意。我……请了两个小时假。”
他似乎想说什么,但又有些笨拙地停住了。沉默了片刻,他才低声说道:“对不起,那天在电话里,我没有理解你的感受。我后来想了想,如果是我遇到那种情况,我也会害怕。”
夏金的心软成了一滩水。她知道,这对于一个习惯用逻辑思考问题的理工男来说,已经是最大的让步和道歉。
“没关系,”她轻声说,“秦鹤,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视频那头,秦鹤点了点头。他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水,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从镜头前消失了片刻。
再回来时,他手里多了一个小小的、用锡纸包着的东西。
“这是我今天在食堂,排队给你抢的。”他小心翼翼地打开锡纸,露出里面一块已经有些变形、但看起来依然金黄诱人的烤红薯,“他们说,这是南方运来的品种,很甜。”
虽然隔着屏幕,夏金却仿佛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温暖的甜香。
她笑了,眼泪却终于忍不住滑落。
“秦鹤,”她说,“谢谢你。”
那一刻,虽然依旧身处冰冷的孤岛,但她知道,大洋彼岸的那座孤岛,正努力地向她靠近。哪怕只是通过一根细细的网线,哪怕只是分享一块虚拟的烤红薯,他们依然在彼此守望。
孤岛与孤岛之间,或许永远无法相连。但只要抬头仰望同一片星空,便不算真正孤独。
夏金擦干眼泪,重新拿起画笔。画布上的白菜,在灯光下仿佛焕发出了新的生机。她知道,这场名为“成长”的暴风雨,还远没有结束。
但她已经准备好了。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