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历河川,莽莽青原,往北行走一月有余,竟是一路的好天气。
顾鸿云途径县郡,都会停留两日,在府衙查一查卷宗,只是千秋院一事少有郡县记载,偶尔提及,也不过寥寥几笔,似乎所有人都在极力隐藏那一段往事。
他计算时间,直觉便想,千秋院之事,定与二十五年前的江湖动乱有关。
那时他尚且年幼,却也受了波及。栖归楼楼主勾结祈国,祈国大军进犯,自郿襄郡攻入俞州集安郡——他的家乡,庄宁县,恰在祈军行路上。城关失守,尸横遍野,他的家人也皆在敌军刀下丧了命。
只有他逃了出来,终在郊野遇见了越国大军。
他年纪尚小,便留下来做一些杂役。战事惨烈,此后一战,越军虽然险胜,大将军却重伤不治。他随军还朝,带着大将军留给他的名字和同泽剑,在朝中慢慢历练,虽然不擅人情世故,但经年累月,也终究做到了车骑将军。
却是很多年后,才得知祈越之战,与江湖有关,与那个栖归楼有关。
根据卷宗零星记载,几大门派联手重修千秋院,似乎正是为了培养江湖英才,防止栖归楼那样的事再次发生。
可千秋院后来发生何事,他却再未寻到只言片语了。
朝廷为了社稷安稳,不论是当年栖归楼叛国一事,还是千秋院无人生还一事,都秘而不宣,暗中压了下来。如今江湖所传,已尽是坊间流言了。
而这些事,又与伏焱有什么关系?
顾鸿云百思不解,或许只有到千秋院一探,才能知其究竟了。
————————————
墨白与安晏始终坠在顾鸿云与袁清明身后,恰能远远望见二人的距离。
顾鸿云看过的卷宗,他们二人也都一一看过了,同样毫无所获,回想着明思院惨象,二人心里又多了一层疑问。
“无论如何,都要去苍目山一趟,你也无需太忧心了。”见安晏又蹙起了眉,墨白伸出手,轻轻抚上她眉心。
“你说,伏焱现在在什么地方?”安晏长叹了一口气,“他会不会就跟在我们身后?甚至,此刻就在暗中观察我们?”
“那不是正好?那就意味着,我们和伏焱,定会在苍目山遇见。”墨白浅笑着,“不过,我却觉得,他此刻离我们很远。”
“为什么?”安晏不禁问。
墨白笑着道:“我不认为,伏焱会一路躲在暗处,既不去杀人放火,也不想法子戏耍我们一番。”
安晏一怔,终于不由得笑了:“你劝人的法子,倒是与众不同。”
墨白也不否认:“你笑了就好。”转头望着长街,夏夜月色映得石板路清透地亮,“再过几日,就是七夕了。到那天,咱们不管顾将军和袁姑娘,也不管行路到了何处,晚上一起去城里赏灯,好吗?”
安晏脚步一顿,心跳也随着一顿。
仿佛碎星的光都染了燠热,她转开眼,望着路面上的月影,又不禁庆幸起微暗的夜色。
“好。”
————————————
转天,安晏就开始在心底埋怨起墨白了。
什么再过几日,离七夕分明还有十五日,他提前了足足十五日邀请她,害得她足足提前十五日开始辗转反侧,夜里查阅卷宗,时常就走了神。
她想,她的心思,他肯定都看出来了。
可他偏不说破,发觉她走神,就停下来安静地看着她,目光温柔得像是明湖清波。
七夕,她想,许姨姨是不过节的,许姨姨不去城里,师父也定不去,虽然唐姨姨愿意陪着她,可她不能这么任性。
虽然后来离开了竹林,她却也不曾在七夕节入城。这几年她一直追着伏焱,官府悬赏更令她不敢轻易暴露人前。城里一定很热闹吧,张灯结彩人行如川,就像话本里所描绘的,她已经连续梦见了五日。
墨白也从未留意过七夕节。这些风花雪月的事情,本和他毫无关系。
所以,当他看见流光溢彩铺满长街,他的脚不由自主地微微一停。
七夕本是乞巧节,据说原先也没有赏灯习俗,但不知何年起,许是觉得只有上元灯会不够热闹,便又在年中多增了一日,灯火笙歌,彻夜不休。
再转目,便看见安晏惊奇地睁大了眼睛,嘴巴也合不拢了。
他笑起来,竟觉得心底是前所未有的愉悦。他一手牵起她的手,另一手却故意在她嘴边轻轻一抹:“瞧瞧,口水都流出来了。”
“啊,真的吗。”安晏一惊,回过神,慌忙抬起袖子擦嘴,发现手掌被墨白握住,下意识地就要抽出。
墨白自然不会让她挣脱,又握得更紧了些,牵着她走入人流:“街上人多,不要放手,以免走散了。”
这个理由如此端正,她想不出什么反对的借口,只好轻轻点了一下头。
却听他续道:“不过,即使走散了,也不用担心。不论你在什么地方,我都一定会找到你。”
她心跳一顿,脸颊似乎比灯火更烫。她知道他在说的,不只是今夜的拥挤,可手心的热度烧得她头脑也发晕,她突然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他了。
但她无端便相信,他所说都是真的。
他一定会找到她。
墨白却好似未觉,许是被周遭的笑语感染,今晚他似乎有格外多的话:“七夕本有许多风俗,穿针乞巧,晒书晒衣,染指放灯,可惜咱们还要追着顾将军和袁姑娘,来不及一一体验。幸好白日绕去寺庙,礼拜了织女,只是那些验巧斗巧的活动,今日都错过了。”
“我……倒没关系。江湖儿女,也不需要求什么心灵手巧。”安晏低低地道,“你若有兴趣,以后……以后的七夕,再一起去就是了。”
“那,说好了。”墨白笑弯了眼睛,“不过,我们先去买一盏面具,毕竟你我仍是悬赏要犯,还是不要被人认出为妥。”
“嗯。”
人流熙攘,安晏也不由得握紧了墨白的手,以免真的不小心走散。墨白拉着她在人群中穿行,她看着他的侧脸,如墨的长发落满了华灯,竟似映照出世间最温暖和旖旎的色彩。
————————————
一墙之隔,顾鸿云被街上的喧闹吵得心神难定。
他放下案卷,抬眼,袁清明正坐在窗沿望着夜空。夜空里空无一物,她却看得入神,似乎对他在看的东西不感兴趣,对花灯盛景也不感兴趣。
他终于不由得问:“袁姑娘,你在看什么?”
袁清明一顿,颇觉惊讶地望向他:“没在看什么,怎么了?你发现了新线索?”已从窗沿跳了下来。
“没有。”顾鸿云合上案卷,起身,“今夜,街上似乎很热闹。”
“是啊。”袁清明又向夜空望了一眼,“这不是七夕吗,一年少有不设宵禁的日子,可不是大家都上街凑一凑热闹了。”
顾鸿云顿了顿:“你想去吗?”
“去什么?灯会?”袁清明奇道,“今晚不研究千秋院的事了?”
顾鸿云微微侧开视线:“街上太吵,左右看不进。”
袁清明怔了怔,又张了张口,半晌,最后却垂了眸子:“我对灯会没有兴趣,既然不看案卷,早些休息吧。”
说完,又停了停,转身走进了后堂。
她心绪一时杂乱,全没有留意,顾鸿云默然凝望着她的目光。
做飞贼也好,替官府跑腿也好,都是不分时节的。娘亲去得早,父亲另娶,继母苛待,她独自逃了出来,乞讨、打架、从野狗口中抢食,慢慢竟练成了不错的身手。
却始终一个人。
七夕和她唯一有关的,是这一天人们上街游玩,府院守备薄弱,她往往能趁机偷一大笔银子。她很喜欢趁着大节小节去官府和大户人家搜刮,节日里,当值侍卫时常心怀怨怼,看守也不认真,她便能有空可钻。
——虽然,某一次过节,她却被陈俭抓了个正着。
可是,半年过去了。她不仅没能为他报仇,竟连凶手真正的样子,都没有见过。
她又想起顾鸿云,他们竟也结伴而行了半年有余,她时常觉得顾鸿云和陈俭有很多地方很像,然而顾鸿云……终究不是他。
他已经死了,她早就明白。
————————————
直走到长街尽头,安晏也没有买一盏花灯。
她记得许姨姨房间的窗子上总是挂着一盏老旧的花灯,据说是她一位故去的朋友送给她的。她想,能送给许姨姨花灯,又被她珍藏了这么多年的,一定不是一个普通的朋友。
她也想要一盏那样的花灯,了无装饰,简单纯粹——
然而走遍整条街,她也未看见相似的一盏。
心里多少有些失落,但她不想扰了墨白的兴致,仍笑着道:“算了,仔细想想,咱们还要追着顾将军去苍州,带什么都是累赘,这花灯看看便罢,下一个……下一个上元节,或者下一个七夕,还能再买。”
脸上却又不由得飞起红晕。她好像无意间,与他约定了什么。
墨白仍牢牢牵着她的手,侧过头,灯火铺满他长睫:“安晏,我们换个地方。”
“什么?”心跳“咚”地一声,原先被他直呼姓名,也不觉得有什么,然而此刻花火如梦,每一个词句,都沾染了暧昧的光色。
墨白微微弯着嘴角,灯影在他眼底流连:“随我来。”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