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茶中岁月

安土城的春日来得迟,庭院里的樱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缀在枝头,风一吹便簌簌落下,像漫天飞舞的碎雪。

大野主管告诉我信长要在偏殿举办茶会,宴请麾下重臣与心腹,让我随她一同前去侍茶,再三叮嘱我务必谨言慎行,一举一动都要合乎规矩,不可有半分差池。

我心里紧张又忐忑,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极轻。这是我来到安土城后,第一次参与这样规格的茶会,殿内端坐的都是织田信长麾下赫赫有名的武将与文臣——他们之中,不乏当年亲手围剿浅井家、杀死长政的人。看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我心底泛起一阵寒意,下意识地刻意疏离。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便是主位上那个身着深色锦袍的男人——织田信长。他衣料上绣着暗纹,眉眼锐利如鹰,周身散发着睥睨天下的威严,仅仅是端坐于此,便让人连大气都不敢喘。我始终低着头,垂着眼睑,刻意避开他的目光,哪怕余光瞥见他的身影,心底都会泛起一阵刺痛与抵触。那些文臣武将个个气场凌厉,身上带着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连空气里都弥漫着几分让人窒息的肃然,我紧紧跟在女官身后,熟练地摆放茶碗、烹煮茶水,动作不敢有丝毫停顿,压下心底的恨意与悲凉。

茶会进行到一半,信长忽然放下茶碗,挥了挥手,目光缓缓扫过殿内众人,开口:“今日春和景明,樱香满庭,只喝茶未免无趣,不如每人题一句和歌,聊以助兴,也不负这大好春光。”

众臣纷纷起身应和,语气恭敬,有的低头沉思,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碗边缘,有的轻声吟诵,斟酌着字句,殿内渐渐响起细碎的讨论声,却始终保持着分寸,不敢过于喧哗。信长身旁的侍从连忙备好纸笔,一一送到众臣面前。我安静地站在茶案旁,低着头默默添茶,不敢有丝毫异动。

忽然,信长的目光越过众臣落在了我身上.语气带着几分随意,又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这丫头,从北近江来,想来也听过不少和歌,不如也写一句,让本大人瞧瞧。”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施舍般的赏识,可我听着,心底却只有冰冷的抵触——眼前这个男人,亲手摧毁了我熟悉的一切,杀死了长政,此刻却又故作温和,这份虚伪让我愈发厌恶,只是碍于身份,我只能压下心底的情绪,不敢有半分表露。

我双膝跪地行礼,声音带着颤抖:“大人,奴婢身份卑微,才疏学浅,不敢在各位大人面前班门弄斧,还请大人恕罪。”

“无妨,”信长摆了摆手,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语气也温和了些许,“本大人倒要看看,浅井家出来的丫头,到底有没有几分才情。”

话音落下,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齐刷刷地集中在我身上,有好奇,有审视,也有几分毫不掩饰的不屑,仿佛都在等着看我出丑。我深吸一口气,缓缓平复心底的慌乱,想起自己穿越前读过的和歌,想起那些刻在心底、历经岁月依旧清晰的文字,缓缓起身,挺直脊背,走到案前。握着毛笔的那一刻,指尖的颤抖渐渐平息,我忽然不再紧张——这是我唯一的优势,穿越者独有的底气。

我提笔落笔,墨汁在宣纸上晕开,字迹清隽流畅,没有丝毫生涩,一笔一划,都透着穿越前多年练字的功底,写下一句穿越前熟记的和歌:“春樱随雨落,心似月中明”。落笔的瞬间,殿内传来几声低低的惊叹,连信长都微微挑眉,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讶异,显然没料到一个普通侍女,竟能写出这样工整清秀的字迹,吟出这样有韵味的和歌。

“这字迹,倒是工整清秀,笔锋利落,不似寻常侍女所能写出,反倒有几分文人墨客的风骨。”信长示意侍从将纸递到他面前,双手捧着纸张,仔细看了片刻,目光再次落在我身上,又问道,“看你字迹工整,想来还识汉字?”

“回大人,奴婢幼时曾跟着家中先生学过些许汉字,略识一二,不敢称精通。”我轻声回应,垂着眼睑,语气谦逊,没有敢说太多——我怕言多必失,怕自己过于出众的识字能力引来他人的怀疑,怕自己的不同寻常引来杀身之祸,只能小心翼翼地掩饰自己的身份。

信长闻言,眼中的兴趣更浓了,脸上的笑意也真切了几分。他抬手指了指殿内壁龛上悬挂的书法作品,随口念出几个复杂的汉字,既有生僻的古籍用字,也有武将题字时常用的典故,殿内不少文臣都面露难色,低声议论着,显然有不少人不认识,更谈不上解释含义。可于我而言,这些汉字不过是穿越前课本里、古籍中常见的文字,解释起来,自然从容不迫。

我从容不迫地认读着每一个汉字,声音清晰平稳,随后条理清晰地解释每个字的含义、背后的典故与出处,语气平静,没有丝毫慌乱,连眼神都始终坚定。殿内的惊叹声渐渐多了起来,那些原本带着审视与不屑的目光,也渐渐变成了敬佩与惊讶,看向我的眼神多了几分认可。信长看着我,眼神里的威严淡了几分,多了几分明显的赏识,连连点头:“难得难得。一个茶坊侍从,竟有如此才情与学识,倒是本大人看走眼了,委屈你了。”说着,他转头看向左侧端坐的中年男子,朗声道:“光秀,你瞧,这丫头的才学,可不输你半分啊。”

听闻此言,我微微抬头向左侧看去,恰好对上了一道温和而沉稳的目光。那是一位中年男子,身着一身深色襦衫,衣料素雅整洁,面容算不上惊艳,却自有一股沉稳内敛的气质,眉眼间带着几分儒雅,透着久经世事的从容。最动人的是他的眼睛——清澈透亮,像山涧未被惊扰的泉水,没有丝毫杂质,没有武将的凌厉,也没有文臣的圆滑,即便身处喧嚣的殿内,被权力与纷争环绕,也依旧保持着一份从容与淡然。

他察觉到我的目光,没有回避,也没有露出丝毫异样,只是微微颔首,嘴角勾起一抹浅淡而温和的笑意,目光柔软,没有丝毫恶意,也没有丝毫轻视。明智光秀,他不是我清秀的少年郎,没有少年人的意气风发与桀骜不驯,却有着中年人的沉稳与通透,历经世事浮沉,看过刀光剑影,眼底却依旧保持着那份难得的清澈,那份从容与儒雅,在满殿身着戎装、气场凌厉的武将之中,显得格外耀眼。他看着我的目光,没有审视,没有轻视,更没有因为我浅井家的身份而带有偏见,只有一份平等的欣赏,仿佛看穿了我眼底藏不住的才情,也读懂了我心底的小心翼翼与不安。

茶会继续进行,众臣依旧在吟诵和歌、畅谈国事,我依旧在殿内侍茶,端茶、添茶、整理茶案,动作熟练而轻柔,只是目光,总会不自觉地飘向明智光秀的方向,不受控制。他偶尔会和身旁的臣子低声交谈,语气温和,条理清晰,言辞间透着远见与通透;偶尔会端起茶碗,细细啜饮,神情从容,眉眼间带着几分淡淡的思索,即便只是安静坐着,也自带一股独特的气质。

茶会结束后,众臣陆续起身告辞,语气恭敬地向信长行礼,而后陆续离去,殿内渐渐变得空旷。明智光秀走在最后,经过我身边时,停下了脚步,转过身,轻声说道:“你的和歌写得很好,意境悠远,字迹也清秀利落,在侍女之中,实属难得。”他的声音温和低沉,像春风拂过湖面,泛起细碎的涟漪,温柔地落在我耳边,带着一丝暖意。

我连忙低头行礼,脸颊微微发热,心跳又开始加快,声音也变得轻柔:“大人过奖了,奴婢只是略懂皮毛,侥幸写出一句,不值一提。”

他没有再多说,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肩头,指尖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温热而有力量,随后转身离去,身影沉稳而挺拔,步伐从容,渐渐消失在回廊尽头。我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指尖还残留着他触碰过的温度,心跳依旧快得不像话,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或许,在这冰冷的安土城,在这充满危机与偏见的地方,我不仅能找到安身立命之地,还能找到一份心动与牵挂,找到一束能照亮我前路的光。

没过多久,信长的侍从便传来指令,让我前往书房待命。我整理好衣饰,压下心底对信长的抵触,快步走去。书房内,信长正坐在案前,见我进来,开门见山道:“你既有这般才情,便不必再回茶坊了。从今日起,你便是本大人的贴身侍茶宫女,专门为我研茶、侍立,近身伺候。”他的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即便有赏识,也依旧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恩赐。

我跪地谢恩,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与颤抖:“谢大人恩典,奴婢定当尽心竭力,恪尽职守,不敢有半分懈怠。”

信长摆了摆手,示意我起身:“你不必拘谨,本大人向来赏才惜才。往后在我身边,若有想法便直言,不必藏着掖着。”他的语气里没有了往日的威严,多了几分真切的赏识,可我却只觉得虚伪。我依旧垂着眼,保持着恰到好处的恭敬——我感激他的赏识,却永远无法原谅他杀死长政、覆灭浅井家的所作所为。

走出书房,春日的阳光洒在身上,驱散了周身的微凉,却驱不散我心底的后怕。我望着庭院里飘落的樱花瓣,嘴角忍不住上扬。

茶烟袅袅中,岁月缓缓流淌。那些曾经的孤独与不安,都在慢慢消散。而我的人生,从这场茶会开始,真正有了属于自己的光。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