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故人归来

我捧着刚沏好的热茶,正稳步往信长的议事厅去。廊下往来的武士皆步履匆匆,腰间的短刀随着步伐轻响,神色间都带着几分谨严,毕竟今日德川家臣来访,关乎织田、德川两家的盟约,府中上下皆不敢有半分懈怠。

议事厅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信长爽朗的笑声,混着几位重臣沉稳的交谈声。我深吸一口气,敛了神色,轻轻推开房门,端着茶盏缓步走进去,不敢抬头,只循着记忆中的位置往信长的主位走去,口中轻声道:“大人,奉茶。”

脚步声在议事厅里格外清晰,我稳稳将茶盏放在信长案几上,正欲悄无声息地退下,但隐约感觉到一道灼热的目光落在我身上,那道目光似有重量,紧紧追着我的身影。直到我躬身退到门口,轻轻带上房门,那股灼热感才稍稍褪去。我守在议事厅外的廊下,不知过了多久,议事厅的门被推开,重臣们陆续走出来,神色各异,低声交谈着离去。德川家的家臣们紧随其后,我垂着眼立在一旁,只是眼角的余光扫过那些身着德川家服饰的武士,却始终没能找到那道异样目光的主人。

待德川家臣的队伍渐渐远去,我准备转身去偏屋等候信长传唤,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极轻的声音,压得极低,似是怕被人听见:“那位侍女小姐,请留步。”

我浑身一僵,脚步猛地顿住,缓缓转过身,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只见西侧回廊的阴影处,站着一位身披深色阵羽织的武士,他避开了廊下的光亮,身形挺拔,眉眼被阴影稍稍遮蔽,看不清神色。

“大人,您是在叫我?”我与德川家的武士素无交集,不知他为何会叫住我。

那武士缓缓从阴影处走出来,一步步走向我,待他走到廊下的光亮处,我抬头望去,看清他眉眼的那一刻,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手中的茶盏险些脱手滑落,指尖剧烈地颤抖起来,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连声音都变得沙哑,带着几分颤抖:“你……你是……猛?”

是赤尾猛。他比记忆中清瘦了许多,往日圆润的轮廓被风沙磨得棱角分明,肤色黝黑,褪去了少年时的莽撞与毛躁,多了几分武将的沉稳与凌厉,一身规整的德川家服饰,腰配短刀刀鞘上的纹饰简洁而庄重,明明白白地昭示着他如今的身份。可那双眼睛,那双带着熟悉暖意与急切的眼睛,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那个当年在小谷城,总给我送烤焦团子、陪着我和凛在西院读书嬉闹的黝黑少年,竟真的是他。

猛停下脚步,站在我面前,眼底满是欣慰与急切,声音依旧压得很低,却藏不住心底的波澜:“枫,真的是你。我方才在议事厅里一眼就认出你了。”

我怔怔地站在原地,许久才缓过神来,眼底的震惊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复杂与后怕,指尖依旧在颤抖,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哽咽:“猛,真的是你,我以为……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乱世浮沉,失散之后我早已不抱重逢的希望,从未想过会在这安土城,以这样的方式与他相遇。

猛轻轻点头,目光在我身上细细打量了一圈,似是在仔细确认我这些年的境况,语气沉了几分,带着世事无常的感慨:“乱世之中,我们都变了许多。这些年我找了你许久,问过许多从北近江逃出来的人,都没有你的消息。没想到,你竟在安土城,还成了信长大人的贴身侍女。”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急切,眼底满是期盼:“枫,我问你,朝仓凛呢?你有没有见过她?战乱之后,我便再也没有她的消息,她还活着吗?这些年我一直没有放弃找她,可始终没有任何音讯。”

朝仓凛。这个名字许久未曾被人提及,像一颗被深埋的石子,再次被触碰,心底瞬间泛起一阵酸涩。我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不知道。战乱之后我与所有人都断了联系,再没有见过凛。我……我也一直在找她。”

猛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他沉默了片刻,指尖紧紧攥紧了腰间的刀鞘,语气里满是不甘与怅然:“怎么会……我明明嘱咐过她,战乱时找个隐蔽的地方藏好,等我平定一方就回来找她,我明明答应过不会丢下她的。”他低声呢喃着,像是在自语,又像是在诉说着心底无法弥补的遗憾,眼底的落寞几乎要溢出来。

我方才的震惊渐渐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乱世流离的怅然。我轻轻吸了吸鼻子,轻声安慰道:“别太担心,凛性子坚韧,又聪慧,或许她只是藏在了某个僻静的地,只是我们还没有找到她。只要不放弃,总有一天能找到她的。”

猛缓缓点头:“枫,若是你日后有凛的任何消息,务必第一时间告诉我。无论她在何处,无论路途多遥远、多危险,我都要找到她,护她周全。”

“我会的。”看着他眼底的坚定,我郑重应下。

故人归来,没有欢喜,只剩乱世浮沉的无奈与遗憾,还有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年少时光。我左右看了看,确认四下无人,才轻声道:“猛,此地不宜久留。若是被人看见我们私下接触难免会惹来猜忌,你快些归队吧,日后我们再找机会相见。”

猛也意识到了危险,轻轻转身,脚步谨慎地走向德川家臣离去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才加快步伐,渐渐消失在回廊的尽头。

他走后我才缓缓松了口气,指尖竟已沁出了细汗,心跳依旧有些急促。方才的重逢太过突然,那份突如其来的震惊,还有久别重逢的复杂情绪,像一团乱麻缠在我心头。我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茶盏,茶水早已凉透,就像那些逝去的时光,再也回不到从前。

我于是去茶室稍作歇息,平复心绪。我将茶盏轻轻放在茶室的案几上,茶烟袅袅升起,模糊了案上的茶具纹路,正欲整理案上散落的茶粉与卷轴,身后忽然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我以为是信长回来了,连忙转身躬身行礼,却在抬头的瞬间,撞进一双深邃的眼眸里——是明智光秀。

“雨森小姐,信长大人议事刚毕,你在此歇息?”他轻声开口,语气平和,听不出太多情绪。

“是,光秀大人。”茶室里静得能听见炉上茶水细微的沸响,窗外寒风吹过院中的梅枝,落瓣轻擦窗纸,发出细碎的声响。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茶香,混着他身上清冽的衣料气息,氛围忽然变得微妙起来。

光秀缓缓走进茶室,在案几旁坐下,目光落在我刚沏好的茶上。茶烟袅袅,模糊了他眼底的神色,只听见他轻声开口,语气平和却藏着不易察觉的试探:“今日德川家臣来访,议事时见其中一位武士神色有异,想来是小姐往日见过?”

我心头一紧,没想到这般细微的举动竟也被他看在眼里。安土城中处处都是眼线,一言一行皆需谨慎,我语气压得平淡,刻意淡化了过往的情谊,只作寻常相识:“是,往日在小谷城时有过一面之缘,许久未见,今日偶然被他认出,私下说了几句话,并未多谈。”

光秀没有再多追问,只是抬手,指尖轻轻叩了叩茶盏边缘,动作从容优雅,尽显文人雅士的风骨。他浅抿一口热茶,目光再次落在我身上:“小姐在安土城待了许久,性子倒是沉稳了许多。往日偶有听闻,小姐在小谷城时,是个敢说敢做、眼里藏不住情绪的性子,不似如今这般内敛。”

他的话像一片羽毛,轻轻拂过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乱世之中,人总是要学着长大,学着收敛性子。”我声音轻得像叹息,藏起隐忍与委屈,还有对过往自由的怀念。

茶室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炉上茶水的沸响,还有窗外落梅的轻响。空气里的微妙感愈发浓重,像一层薄薄的雾,裹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我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不锐利,却深邃,似是能穿透我刻意伪装的平静,看清我眼底藏着的伤疤与隐忍,看清我所有的身不由己。可他始终没有点破,只是安静地陪着我。

不知过了多久,光秀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多了一丝温和,似是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慰藉,又似是感同身受的叹息:“乱世浮沉,身不由己。小姐不必太过苛责自己,也不必强迫自己伪装,偶尔流露几分真性情,也无妨。”他的声音很轻,却似一股暖流般让我心底泛起一阵异样的涟漪,那涟漪里有惊讶有暖意,还有一丝连自己都说不清的慌乱。

我忍不住抬头看他,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里面没有多疑与审视,只有一片平静,又似是藏着许多未说出口的话,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还有一丝与这乱世格格不入的通透。我想说些什么,喉咙却莫名发紧。千言万语堵在心头,只化作轻轻的颔首,低声道:“多谢光秀大人体谅。”目光与他短暂交汇,便连忙移开。脸颊悄悄泛起一丝热意,连耳根都微微发烫,连忙低下头掩饰自己的慌乱。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侍女通报,是信长召我回去侍立。光秀缓缓起身,神色瞬间恢复了往日的沉稳与疏离,周身的温和褪去,仿佛方才那片刻的温柔只是我的错觉。他轻轻颔首转身离去,步履沉稳,身姿挺拔。只是在转身的瞬间目光又在我身上停留了片刻。

接下来的几日,安土城依旧平静,没有太大的波澜。只是府中的侍女们私下里多了许多窃窃私语,偶尔路过回廊,总能听到她们压低声音交谈,眼神时不时往我这边瞟。可每当我走近,她们便会立刻闭口不言,神色慌张地散去,各自忙碌起来。我心中疑惑,却也没有多想,只当是她们在议论府中琐事,并未放在心上。

这日,我路过侍女们歇息的偏屋,恰好遇见椿。她走上前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拉着我的手腕,轻声邀请:“枫,今日得空,不如一起去茶坊喝杯茶”我应答,难得有这样清闲的时光与好友闲谈几句。

茶坊里很清静,我们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椿给我递来一杯热茶:“枫,近日我总听身边的侍女嚼舌根,说些奇奇怪怪的闲话,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提到了你。”

我心头微微一紧,脸上却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轻轻摇了摇头:“侍女间的闲话罢了,有什么好听的,不必放在心上。”

椿浅抿一口茶,神色依旧自然:“我也知道是闲话,可听得多了,难免有些放心不下你。她们说你以前是在小谷城待过,还说……前日见你在廊下被一位德川家的大人叫住,私下说了许久的话,瞧着像是旧识。还有人瞎猜,说你能在信长大人身边当贴身侍女,定是有什么过人的本事,甚至还有些不着边际的猜测,我听着都觉得荒唐。”她说着,眼底掠过一丝无奈,愤愤不平地替我抱怨那些无稽的闲话。

我心底的弦稍稍松了些,原来她只是听了这些闲话,担心我罢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前日在廊下,那位德川家大人偶然认出了我,我们便私下说了几句话。至于能留在信长大人身边,不过是运气好,哪有什么过人的本事,那些闲话你别往心里去。”

椿轻轻拍了拍我的手:“我就知道是这样。那些侍女们闲得慌,就爱编排些无根据的闲话。我自然是信你的,就是怕你听了这些话心里不舒服,也怕有人借着这些闲话为难你。你我姐妹在信长大人身边侍奉本就不容易,更是步步需谨慎,若是受了委屈被人刁难,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她说着,又给我添了些茶,眼底的担忧毫不掩饰。

我知道椿今日全是出于担心,可那些传言也不知是从哪里传出来的,太过蹊跷。可我一时之间也找不到头绪,只能暂且压下心底的疑虑,握着她的手轻声道:“我知道,椿,有你在,我心里踏实多了。”

离开茶坊时,夕阳已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安土城的檐角上,将檐角染成了淡淡的金边。廊下依旧有侍女们窃窃私语的声音,断断续续飘进耳朵里,“德川家”“小谷城”“消息”之类的字眼,随着侍女们的散去,消失在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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