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青龙寺的晚风裹挟着枫叶的清香,耳边似还回荡着光秀吟诵和歌的低沉语调。没有疼痛,没有怅惘,仿佛那一场跨越战国的浮沉爱恋,都随枫叶落尽,归于尘烟。
尖锐的仪器滴答声骤然刺破宁静,冰冷而规律,与青龙寺的晨钟暮鼓判若云泥。我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间,鼻尖萦绕的不是檀香与茶韵,而是刺鼻又陌生的消毒水味,顺着呼吸钻进鼻腔,让我瞬间清醒了几分。
“汐里!汐里你醒了!”一道熟悉又急切的女声在耳边响起。我偏过头,看到妈妈红着眼眶,头发有些凌乱,双手紧紧握着我的手,指尖的温度滚烫,与记忆中战国乱世的寒凉截然不同。
我动了动嘴角,喉咙干涩得发疼,只能发出微弱的气音。身下是柔软的病床,身上盖着轻薄的白色被褥,手腕上缠着输液管,冰凉的液体正缓缓流入血管,床边的仪器不断跳动着绿色的波纹,一切都陌生又熟悉——这是现代,是我清水汐里的世界,不是那个战火纷飞的战国。
“吓死妈妈了,”妈妈伸手拭去眼角的泪水,语气温柔又焦急,指尖轻轻抚摸着我的额头,“你昨天去贺茂神社参拜,下台阶的时候不小心踩空摔下去,当场就昏迷了。医生说你轻微脑震荡,还有点低血糖,一直昏迷到现在,可把妈妈急坏了。”
贺茂神社,踩空摔倒……我茫然地眨了眨眼,脑海中碎片般的记忆交织在一起:参拜时飘落的朱红色鸟居,台阶上微凉的青苔,一阵眩晕袭来;紧接着,便是本能寺的火光,青龙寺的青灯,光秀温柔的眉眼。原来,那一场跨越半生的战国之旅,于这个世界而言,不过是一场短暂的昏迷,一场漫长而真实的梦。
我还是清水汐里,那个即将面临高考的高中生,不是法号静观的枫,不是见证了乱世浮沉的旁观者,只是一个普通的少女,有着牵挂我的家人,有着未完成的学业。
在医院休养了一周,我便出院回家。推开房门的那一刻,熟悉的书桌、堆积的课本、墙上的海报,都在提醒我,我真的回来了。起初,我还常常陷入恍惚,写作业时会下意识想起抄经时的笔墨,喝茶时会习惯性寻找檀香的味道,甚至会在深夜醒来,以为自己还坐在青龙寺的庭院里,看枫叶飘落。
可日子终究要继续。我收起心底的恍惚与思念,重新投入到紧张的学习中。那些在战国乱世中沉淀的沉稳与淡然,此刻都化作了学习的动力,我不再像从前那样浮躁,对待每一道题、每一本书,都格外认真。课间休息时,同学们讨论着偶像与八卦,我却常常望着窗外,想起那个遥远的年代,想起那些刻骨铭心的故人,心中满是怅然,却也多了一份坚定。
高考如期而至。走出考场的那一刻,阳光正好,我望着湛蓝的天空,忽然想起光秀曾说,等乱世平息,便带我寻一处山清水秀之地相守。而如今,我所在的这个世界,没有战火,没有权谋,正是他曾向往的太平盛世。
几个月后,录取通知书寄到了家里——京都大学。当我拿着通知书,看着“京都大学”四个烫金的大字时,眼眶微微发热。京都,那个承载了我半生回忆的地方,那个有光秀、有阿市、有青龙寺枫叶的地方,我终究还是要回去。
家人围坐在餐桌旁,脸上满是喜悦,妈妈笑着问我:“汐里,考上了这么好的大学,想选什么专业呀?文学还是教育学?都很适合女孩子。”
我放下手中的通知书,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面,没有丝毫犹豫:“我选历史,日本史。”
家人脸上露出些许诧异,爸爸疑惑地问:“怎么突然想选历史?以前你不是说历史太枯燥了吗?”
我笑了笑,没有解释。有些过往,无法言说;有些牵挂,只能藏在心底。我想走进日本史,走进那个我曾亲历的战国时代,去读懂那些乱世中的挣扎与坚守,去铭记那些藏在时光里的爱恨与遗憾,去靠近那个在茶室里为我吟诵和歌的男人,去看看,那段于我而言,真实存在过的一生。
晚风透过窗户吹进来,带着夏日的温柔,桌上的录取通知书在灯光下泛着微光。我知道,往后的日子,我会在京都的校园里,研读那些尘封的史料,在字里行间,寻找属于我的那段战国记忆,寻找那个名为“枫”的自己,寻找那份刻骨铭心的爱。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