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去,春阳渐盛,小谷城的青石路暖融融的,风里裹着樱花淡香,我也褪去初来时的局促,彻底融入了雨森枫的生活。
我渐渐习惯了清晨穿过街巷,路边摊贩的吆喝与讨价还价声交织,鲜活热闹;习惯了西院木屋里,墨汁的清苦混着先生的慢语调,阳光透过窗棂在书页上投下斑驳光影;也习惯了赤尾猛的咋咋呼呼,更习惯了朝仓凛的冷眼,她安静坐在角落,周身裹着薄霜,清冷疏离。
赤尾猛像只坐不住的猴子,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先生讲和歌时念着“春樱缀枝,风过留香”,他却在下面转笔转得飞快,笔啪嗒掉在地上,他慌忙去捡,脑袋咚地撞在书案上,闷响格外显眼。众人回头看他,他捂着脑门龇牙咧嘴,余光瞥见我,又立刻挺直腰板装没事,还故意皱眉装无所谓。
“你没事吧?”我凑过去小声问,语气平淡。
“没事!”他压低声音回应,耳朵尖悄悄泛红,“这点小疼根本不算什么!”说着,他低头胡乱写了一行字推过来,字迹歪扭如蚯蚓:“今天下课我教你射箭。”
我看了一眼,用嘴型比出“不用”。他愣了愣,又写:“你射得太差了,丢人。”我瞪他一眼推回去,暗笑他的笨拙——明明想靠近,却偏要装强势。他不气馁,再推过来,字迹工整了些:“我教你,保证一个月射中靶子。”
我故意逗他:“凛教我就行了,她射得比你好。”这句话戳中了他,得意瞬间消失,愣了许久才默默收回去,笔在纸上乱划,耳朵尖红得更甚。
下课后,我收拾书册要走,赤尾猛快步追上来挡在面前,语气带着委屈:“枫,你真要让凛教你?她教得不好,我比她厉害多了!”
“她射得比你好。”我重复一遍,绕过他往前走。他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狗,跟在后面嘀咕:“我才不比她差!给我一个月,我肯定比她准,到时候你让我教你好不好?”
“那你先比她厉害再来教我。”我没回头,语气依旧平淡。他跟在身后,嘀咕声越来越小,只剩委屈的气音,我忍着笑——这个人,怎么这么一根筋。
朝仓凛对我的态度更复杂。她从不主动说话,我打招呼时也只淡淡回应,语气冰冷,眼神里满是疏离戒备。但我知道,她一直在看我。
上课先生提问,我回答后总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带着不服气;先生夸我字好,让我贴在堂前,我看见她攥紧笔,指节泛白;我和长政说话,她也会悄悄看过来,眼神里是不甘与嫉妒。
一次课间,我拿着《新古今和歌集》走到她面前:“凛,你要不要看?里面的春日和歌很好。”
“不用。”她眼神冷淡。我还想劝说,却被她打断:“我说了不用,我自己的书还没看完。”说完转头不理我,我正尴尬要走,她却小声开口,带着酸意:“你倒是会讨好人。”
“什么?”我愣了愣。
“长政大人疼你,赤尾公子围着你转,先生也总夸你。”她眼神锐利,“你什么都有,自然能大方地来借书。”
我看着她,忽然明白——她不是讨厌我,是不甘。我轻声说:“凛,你要是想看,随时找我。”她愣了愣,低头闷声道:“谁要找你。”可我分明看见,她的耳根红了。
一天武艺课,我练射箭总射不准,身后忽然传来凛的声音:“你姿势不对。”
“我知道,猛也这么说。”我笑了笑。
“他说的不对。”她走到我身后,指尖轻轻按在我肩上,“肩膀太紧,放松,用身体发力,腰稳臂直,盯着靶子。”她的声音柔和了许多。我照做,箭稳稳落在靶子上。
“有进步。”她语气里有赞许,嘴角微翘。我转头夸她笑起来好看,她瞬间脸红,慌忙后退:“谁笑了,你看错了。”说着快步走开,步子都有些僵硬。
猛和凛是天生的冤家,见面就吵。猛嫌凛冷漠装模作样,凛嫌猛粗鲁毛躁。猛总故意招惹她,凛也冷言怼回,把他气得跳脚。
一次上课,猛偷偷画了只丑乌龟,趁先生板书时贴在凛的背上。先生点凛回答问题,她站起来,背上的乌龟格外显眼,教室里发出压抑的笑声。凛疑惑地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背后,指尖触到了那张纸,一把扯了下来,展开一看——是一只丑丑的乌龟,还画着夸张的表情。她的脸更红了,像是被火烧了一样,眼眶也微微泛红。她默默地坐下来,把纸揉成一团死死地攥在手心里,再也没有抬头。而猛在旁边一直憋笑,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我淡淡瞥了他一眼,狠狠踢了他小腿一下。
“你干嘛!我就是开玩笑!”
“这种玩笑一点都不好笑。”我小声指责。他看着我严肃的表情和凛委屈的模样,脸上的笑收了回去,露出愧疚。
放学时,猛磨磨蹭蹭走到凛的座位旁,小声道歉,还递上一块皱巴巴的糖。凛没理他,拿起书包就走。我走过去,把桌上的糖塞回他手里:“明天再真诚道歉,别再幼稚了。”他眼睛一亮,连忙点头。
他追上我,大声问:“枫,我是不是很讨人厌?”夕阳下,他满脸不安。“有点。”我如实说,见他失落又补了句,“但你真实,比装模作样的人好。”他瞬间笑了,蹦蹦跳跳地跑开,紧紧攥着那块糖。
还有一次,我坐在院子里看和歌集,凛经过后停下,犹豫许久问:“你看的什么?”“和歌集,要不要一起看?”她拒绝后又折回来,默默坐在我旁边看书。风一吹,樱花瓣落在她发间,我轻轻拈下来放在她手心,她浑身僵硬,耳根泛红。那天下午,我们静静坐着,氛围温暖安稳。
一次猛练剑后,满头大汗地问我:“枫,你以后想嫁给什么样的人?”他眼神认真,耳朵通红。“我不知道,没想过。”我淡淡的。他眼神黯淡,我随口问:“你呢?”他瞬间脸红结巴:“我才不想娶!一个人多好!”说完转身就跑,连剑都忘了拿。
猛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正在院子里练剑,听到仆人的议论,他当场就把剑往地上一扔。他气得脸色通红,声音大得半个院子都能听见:“我不要!我才不要娶那个冷冰冰的女人!她又冷又凶,说话还带刺,我才不要和她结婚!” 他的声音里满是抗拒和不满,还有一丝委屈,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样。他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一脸烦躁,嘴里不停地抱怨着,连平时的朝气都消失不见了。
凛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正在屋里看书。她听了仆人的禀报,把书往桌上一放,语气冰冷,带着浓浓的抗拒:“谁要嫁那个粗鲁的莽夫!他又吵又笨,做事毛毛躁躁,我才不要嫁给她!”
他们两个人的反应出奇地一致。都是满心的抗拒,满心的不愿意,仿佛这门婚事是强加在他们身上的枷锁。那天上课,两个人谁也不理谁,气氛格外僵硬。猛坐在座位上,皱着眉头一脸烦躁,时不时地瞪凛一眼,眼神里满是不满;凛则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低着头脸色冰冷,连看都不看猛一眼,周身的气压低得让人不敢靠近。教室里安静得反常,连先生都察觉到了不对劲,多看了他们好几眼,却也没有多问。
课间的时候,猛偷偷凑到我旁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恳求:“枫,你帮我跟长政大人说说,让他别让那个什么议亲成不?我真的不想娶凛,我一点都不喜欢她!” “你自己去说。” 我语气平淡。这种家族联姻,从来都由不得他们自己做主,我就算去说也没有用,反而会惹祸上身,我不会做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 “我说没用啊!他们都不听我的!”他急了,“你就帮帮我嘛!你说话长政大人肯定会听的!”
“你不想娶凛?”我看着他,语气依旧平淡。 “不想!”他斩钉截铁,“谁要娶她!又冷又凶,说话还带刺,跟她待在一起,我一天都受不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没有控制好,稍微大了一点。而凛就坐在不远处,肩膀僵了一下,手指紧紧地攥着书册,没有回头,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
“那你以后想娶谁?” 我问他,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他的脸一下子就红了,红到了脖子根,嘴巴张了张,却没说出话来,只是慌忙别过头去,眼神躲闪:“反正不是她。” 我没有再追问,只是淡淡地移开了目光。
过了几天,又出了一件事,让猛和凛的关系,再次降到了冰点。
那天早上,我刚走到自己的座位旁,就发现书案上的和歌纸被人泼了墨——那是我花一下午写的,要贴在堂前当榜样。同学们窃窃私语,目光瞟向凛,她低着头,手指僵硬,眼神闪躲。我没生气,只是捡起纸折好扔掉。
猛走进教室,看到后瞬间炸了:“谁干的?敢弄脏枫的和歌,我饶不了他!”他目光锁定凛,“是不是你?”
“你凭什么说是我?”凛抬头,语气平静带着挑衅,“没有证据,就想诬陷我?”猛语塞,气得浑身发抖。我拉了拉他的袖子:“算了,和歌能再写,没必要闹难看。”
下午我在院子里洗笔,凛走过来:“你的和歌,我赔你。”她递来一张纸,字迹清秀,写着一首春日和歌,最后一句是“枫叶未红时,已是故人来”,比我写的还好。
“你写的?”我有些意外。她点头,耳根泛红。“凛,以后想写和歌可以找我,我们一起进步。”
她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惊讶:“你不生气?”
“生气什么?” 我笑了笑,“一张纸而已,不值得生气。而且,你写得很好,比我写的好太多了。”
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说了一句:“你这个人,真奇怪。”
“哪里奇怪了?”我问。
“我这样对你,你都不生气。”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情绪,“你是真的不在意,还是装的?”
我想了想,说:“大概是因为,我知道你不是坏人。你只是太孤单,太想被人关注而已。”
她的眼眶红了一下,很快就别过头去,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声音带着一丝哽咽:“谁要你知道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步子很快,像是在逃避什么。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春阳渐渐褪去,初夏的风带着一丝燥热,院子里的那棵小枫树又长高了一截。猛还是咋咋呼呼,用笨拙的方式对我好,却始终没说“我喜欢你”。凛也变了,不再冰冷,会主动指导我射箭、陪我看书,偶尔还会对我笑,温柔好看。
猛和凛依旧吵闹,但没了往日的恶意。猛不再过分捉弄,只和她斗嘴;凛也不再伤人,会在他练剑受伤时递药膏,忘带书时推过自己的书。他们嘴硬不肯承认在意,眼神里却满是藏不住的关心。
一次课间,我听见猛对凛说:“你写的和歌,字挺好看的。”凛傲娇反问:“你看得懂?”“看不懂,但字比枫的好看。”猛耳朵泛红。凛没说话,嘴角却悄悄翘了起来。
又一天,凛在院子里看书,猛递来一块糖,小声道歉:“上次贴乌龟对不起,以前总惹你生气也对不起。”凛收下糖,没说话。猛笑得像个孩子,蹦蹦跳跳地跑开了。
近江的春天彻底过去,樱花瓣落尽,枫树枝叶繁茂。猛和凛依旧天天吵架,吵得西院不得安宁,连长政都笑着劝他们。
我淡然地看着他们吵闹、成长,看着他们从互相厌恶变成互相在意,在青春里跌跌撞撞前行。窗外阳光正好,初夏的风带着青草香,吹过枫树沙沙作响,我低头写着和歌,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毕竟,在这个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能说的时代,能见到这样鲜活的人,看着他们一点点变好,就已经很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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