溟珞没有在幽冥界久留,从蛇妖口中知道图腾的消息后,便马不停蹄赶来了妖界河川。只是刚隐匿气息到葬妖谷,她便觉察出几分异样来。
纵目望去,如今并非春日,葬妖谷葱郁的灌木林里却开出绚烂的花来,随着轻缓的谷风吹拂,发出沙沙的响声。
溟珞眉头微皱,嗅着空气中浓郁的腥膻味,才发觉树冠上那些并非春花,而是纹色斑斓的毒蛇,它们密密麻麻地缠在林间,吐着信子探出头来。
葬妖谷作为灵妖们的渡劫场,平日里精怪多些也无甚奇怪,可今日,却被数以十万计的毒蛇盘踞,沙地上全是蛇鳞划过的痕迹。
这些毒蛇有些已经开了灵智,有些全凭本能来此。
溟珞在毒蛇密布的小径上徐徐走着,看着葬妖谷中央那墨色的巨蛇尸体,心中隐有不安。
行至一半时,她给凤兮传了音。
凤兮早就回到了梧桐祖树,心里一直想着在神隐坞的事,不过还是对葬妖谷的异动有几分知情。
“其实我去神隐坞前一日,这事儿便发生了,不过在大殿里见到灵魆,脑子一岔,竟忘了同你说。那些小蛇在为谷底的那具尸骸送行,前几日,灵蛇族镇族之宝固元镜被劫,族长玉虺阻拦无果,惨死在葬妖谷。”
“来者是谁?”
“不知。”
溟珞关闭了传音联结,转而走到偌大的葬妖谷中央,来到蛇尸前。数条纵横的溪涧已经被墨蛇的血染红,腥味冲天。
这条蛇长约十米,有一人环抱之粗,通体呈墨色,就连眼睛也黑得看不见底,蛇身上遍布着凌乱的伤口,处处都深可见骨。
不过最致命的,是七寸上的那个血窟窿,像是被柔和的钝器所砸,又似被尖锐的薄刃剜去了心脏。
打斗之惨烈,从中可窥见一斑。
溟珞将手轻置于墨蛇冰冷的额前,随着灵力流转,心中隐含的最后一丝祈盼消失得无影无踪。
墨蛇的记忆被清了。
莫说从中寻找斩杀它的真凶,查明图腾的由来,就是要弄清它死前最后一幕,也根本不可能。
其实细算起来,玉虺和凤兮一样,都是溟珞幼时一齐长大的河川旧友,不过后来发生了某些事,她们就此分道扬镳,互为敌手。
对于玉虺之死,溟珞既不悲亦不喜,只不过记忆被清,后面的事亦变得棘手起来。
十几条灵蛇安静地守在墨蛇尸体旁,其中一条看不出道行的赤蛇紧紧贴着墨蛇被捣碎的心脏处。
它们的鳞片并不似外围那些挂在树冠上的花蛇那般杂乱无章,或青或白,或是赤红如火,只是一眼便能看出区别来。
这些全是玉虺养的情人。
溟珞失神之际,匿气的法力忽而变淡,泄露了一丝气息,那条安静得像是死去的赤蛇忽然獠牙大张,朝着她攻来,蛇目里凶光乍露。
只是瞬息间,溟珞重新匿气,不知移动到了何方。
赤蛇一击不得,化作人形,一身裙裾赤红似火,却压不住眼中寒意。她环视一周,看着那些被她的异动惊吓到纷纷聚拢过来的毒蛇,眸中杀意渐敛。
“谷里有擅闯者,你们务必提高警惕,守着族长的尸体,若再松懈使何人有可乘之机,我必不轻饶。”
“是。”
就在赤蛇妖动员全部灵蛇族在葬妖谷搜查时,溟珞已经避开沿途耳目,来到了灵蛇窟的镇宝地。
许多蛇妖死状惨烈地躺在道上,无一例外七寸上都赫然是一个血窟窿,心脏已经被掏空。
碎尸散落各处,血水干涸。原本悬挂镇族之宝固元镜的法阵已经被外力摧毁,精纯的妖力从裂口处泻出,散在了河川各处。
溟珞走近,发现这些蛇妖身上的伤虽长而薄,却不像被刀刃所划,心口处的窟窿也非常齐整,明明已经过去了三日多,其中血迹,反常地没有凝涸。
她伸出手探查,发现这些蛇妖的记忆无一例外都被抽走销毁,这场殃及灵蛇族全族的惨祸,再无人能查明。
固元镜,是六界初开时,天帝赐给灵蛇一族的法宝,可以稳固魂体,即使被打散成碎片,只要还未流入归墟,便可重新凝结如初。
如此神力,三万年来,引得不少怀疑异心者的觊觎,不过皆被这个由玉虺和十二位族□□同设下的法阵融化了血肉魂体,成为了祭阵怨灵,后来者忌惮此阵,倒也没有不知死活前来讨教。
那来洗劫灵蛇窟的神秘者多半魂体不稳,然而在这种境地下还能打破护镜法阵,斩杀灵蛇族长玉虺后安然逃出河川,其修为之深不可测,溟珞心中亦多了丝隐忧。
玉虺的藏书阁前。
这里是灵蛇窟的核心地带,阵法遍布,平时轻易近不得身,不过如今随着玉虺一死阵法已破,灵蛇族又在葬妖谷里为她送行,溟珞很快便进了阁里。
大抵是玉虺每日都会来此,空气中充斥着蛇族自带的土腥味和她身上那股极具辨识度的迦南香。
溟珞皱着眉,身体周围升起一道淡青色的屏障,清凌凌的草木清香漫荡开,将那些烦扰的气息都驱逐了个干净。
藏书阁内阴暗无比,溟珞环视一周,除了各色的舆图书册,并未看到任何有关图腾的踪迹。
观察入神时,龙驹忽然从她身后现身,走出来四处嗅闻,却似毫无头绪一般走回了溟珞身侧。
“我找不到和主人身上图腾有关的踪迹,也许并不在此处,小蛇妖骗了您。”
溟珞并不答话,小蛇妖没有理由骗她。
她走到一处极不起眼的墙角,随着一阵灵力浮动,墙皮被一点点剥落,从中滚出来一个表面凹凸不平的黑色球体。
龙驹歪着头好奇地打量,却被溟珞以灵力猛地拽着退到身后十步远处,水色的脚掌在快速摩擦下变得滚烫无比。
它正要发作,却见那黑色大球像是融化了一般,慢慢瘪了下去,许多手指粗的小黑蛇从中窜出朝她们杀来,撞在淡青色的屏障上,不一会儿,死尸堆围着她们堆叠成圆弧状的沙垒。
随着溟珞走向那块剥落的墙皮,蛇尸被一股无名力量往两侧扫开。
龙驹却是气不过,扑过去高高扬起爪子猛地砸下,把它们砸成了妖气弥漫的血泥,而后才解了气踩着血印走回溟珞身边。
可它悲催地发觉,溟珞好似嫌弃它身上脏污,早已不动声色地将它也阻隔在了屏障之外。
溟珞并不管龙驹幽怨的目光,而是以灵力彻底剥开那块墙皮,里面的蛇窝已清,一股闷燥膻臭的气息笼罩其中。
溟珞眉头微挑,招了招手示意龙驹上前去,龙驹彼时正叼着一条半死不活的黑蛇,呆在一堆腥臭的蛇尸里自闭。
见溟珞要自己帮忙,幽蓝的眼睛霎时更亮,它丢掉那蛇尸,屁颠颠地朝漆黑的空蛇窝跑去。
进去的一瞬间,龙驹什么都来不及说,便直愣愣栽倒在地。
果然如溟珞所料,她身后忽然出现一只似狼非狼的小兽虚影,跑过去咬着被毒晕的龙驹的后颈皮,将它拉了出来。
龙驹中毒并无什么妨碍,遇水便可迎刃而解。溟珞随便选了一条河川的溪流,划开传送阵,让小兽虚影将它丢了进去。
看不出掌纹的手心忽然凝出一簇青蓝的焰火,飘动着照亮了那漆黑的蛇窝。
蛇窝之后,赫然是一道妖气缭绕的雾门,灵火一靠近,便被熄灭了。
掌心外泄的灵力收起,溟珞宽袖之下手指轻动,十二道血符飞出浮在身前。随着高速旋转火光渐起,聚拢成一只体型健硕的炽焰狼影。
狼影仰天长啸,而后目色森然,脚踏火光朝雾门冲去。
只听见轰然一声,火光漫荡开,席卷了整个黑暗潮湿的蛇窝,将那些毒瘴之气烧了个干净。
原本妖气滚涌的雾门被焰火灼烧,出现了许多裂隙,猛然散成一堆黑雾,被火狼逼至暗处,击毁于地。
炽焰狼影前爪跪地,恭敬地俯首于一旁,身上火光渐敛。等溟珞行至那坍塌的雾门前,它便站起身无声地跟在身后,亦步亦趋地踏入被攻破的阵中。
随着溟珞走近,那些遗留在阵中的妖力四散而逃,在远处聚拢成一个血红的图案,紧紧贴附在阵眼之中。
是那个图腾。
溟珞还未来得及细看,便感觉到身后有一道凌厉的杀气袭来。
狼影猛然扑出,咬断了袭击者手中的剑。
只见守着玉虺尸体的赤蛇妖不知何时已经赶了过来,一身裙裾明艳如火,赤色的瞳仁中恨意翻涌。
她不管那浴火的狼影,也顾不得身上渐燃的焰火,一步步朝溟珞逼近,气势咄咄逼人。
“是你杀了族长。”
不是疑问,而是笃定。
和玉虺有怨仇的,除了溟珞,她想不出第二人。
意料之外,溟珞摇了摇头。
她看着狼影身上喷薄的焰火,袖中轻动,将它招了回来,“玉虺之死,于我而言,并无益处,你该忧心是谁劫走了固元镜。”
赤蛇妖被恨意支配了理智,已然听不进去溟珞的话,铮然一声将断剑拔起朝她攻来,口中发狠喃喃。
“氓生将你驱逐出河川时,你就该死在人间!”
溟珞并不想伤她,只是移动身形来往躲避着她的攻势,说出了让赤蛇妖最难以接受的真相。
“玉虺的魂丹已被碾碎,再无机会重返世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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