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湄卸下禁制后,数万追兵火速撤离,神隐坞七年之困终于解除。
因时间回溯所揭露的真相,朔风被剥去了奸诈伪善的面具。
他为帝三万年,座下不乏追随者,即使被混元玺卷入背信弃义的漩涡,还是想凭道君护心鳞争个鱼死网破。
萧湄本想在洗髓池呆到溟珞转醒,却不料朔风夺权的迫切。
仅仅半日过去,朔风便勾结魔域发动绞杀令,往六界降下数千万道神谕,诏喻同道者诛杀擅闯真龙冢的余孽。
其实混元玺在手,萧湄本可以不作理会,可这道诏书是用道君护心鳞一角研成的金墨所写,拥有着不容亵渎的无上威严。
各界异士亦犯了难,混元玺和护心鳞同为道君遗物,孰是孰非,还真不好下定论。
此时,绥京皇城。
混元玺投射的虚空画面停在宫人们脑海中,可看着落在龙陛的神谕,他们却以为是上天不满宗樊与魔族抗衡所降下的惩戒令,根本不敢靠近。
宗樊亲自下殿,拾起那龙息纠缠的神谕细看半晌,空乏的心中先是被喜悦填满,继而涌起无限悲意。
溟珞还活着,却是这样凶险的处境。
宗樊扯下悬于颈间的玉佩,上面雕刻的天帝尊容栩栩如生。原来自己无比敬仰的神,竟是置人族于水火的幕后主导者。
她拿着绞杀令踉跄地回了殿中,玉佩被弃之于地,碎成两半,再也拼凑不齐。
还没等朝官开口谏言,宗樊忽然随手一丢,将神谕扔在了地上,里面蕴藏的龙息霎时暴怒而起,与宣政殿内罡正的王气相撞,宫梁齐震。
百官惶恐又甚,举着簪笏跪下齐声高呼。
“我王无意冲撞,恳请帝君息怒!”
那道龙息盘旋殿中,化成淡金色的龙魂虚影,沉戾的目光几乎要将宗樊单薄的身躯洞穿,与寒髓深渊会晤时所见的慈善仁义模样全然不符。
“违抗神谕,将受反噬诅咒!”龙魂死死盯着面无惧色的宗樊,忽然摇身变作灵子雾,散在了殿中。
那些臣子眼见龙魂消失,哪敢不敬,长跪于地迟迟不起。
他们知道宗樊如此态度,必定是有自己的考量,可神庭雄踞六界之首,又岂是魔域可以相提并论?
“混元玺隐世三万年,如今陡然出现认主,势必会掀起血雨腥风,我们要与帝君叫板,岂非蚍蜉撼树,不自量力?”
老臣苦口婆心的劝谏,就连支持宗樊的主站派臣子都犹豫起来,他们不知道神者相争的内情,只知道朔风掌权三万年,要彻底扳倒他,听起来就像是空口白牙的笑谈。
宗樊坐在上首,淡淡扫视着满地臣子中站着的几个主战派,说不出是什么感受,“混元玺持有者才是正神,如今天阙已非仙境,要使人族脱离魔人爪牙,成就大业不能惜身。”
“接到绞杀令后,朕心神难定,总觉得魔域会借此混战良机,攻入人间。”
沉郁的心被复杂情绪裹挟,她低着头,声音愈发轻了,“袖手旁观看似独善其身,终有一日,屠刀会架在自己的颈脖。”
皇帝执意而为,臣子们慌了神,忙跪地前移数步,高声死谏道:“君上怎可用苍生性命作赌?”
宁知微默声立于殿中,看着皇帝绞着手指犹豫的模样,始终没有出声附和同僚们的话。
许久之后,宗樊抬起头来,妥协似地松了紧绷的瘦肩。
“我们各退一步,倘若战场没有波及人间,便不出兵,可若是魔人大举攻入,诸卿不可再瞻前顾后,神策军操练多年,总不能拖至朕崩逝都见不到成效。”
说到底,皇帝还是想出兵。
众臣眉头紧皱,可往深处一想,神者的战争飞天遁地,布阵斗法,怎会考虑无法施展的人间作为战场。
好说歹说皇帝愿意延缓出兵之策,他们面面相觑,纷纷举笏应和。
然而事态的发展远超预期,混元玺掀起的腥风迅速波及六界,根本无人能独善其身。
就在神谕降下后的第七日,幽冥界与河川分别出动了七十万阴兵和妖卫,赶赴天阙外界战场。
途中两界大军意外相遇,冥王与妖尊各执绞杀令,闪身至阵前,怀着戒备互相试探对方来意。
“冥王风范儒雅,带兵迎战,似乎浸淫幽冥狱的大司命比你更加合适。”妖尊把玩着手中的绞杀令,斜倚在被重重薄纱轻掩的羽车上,姿态慵懒,一字一句带着调侃。
冥王与妖尊交情不深,自然没兴趣在这般敏感的节点客套。
“你此番出兵,是为混元玺,还是护心鳞?若是相违,”他一针见血,语气冷了下来,“云池,本王不介意就地开战。”
妖尊掩唇笑了起来,他行事向来不着边际,如此严肃的场合,奢华的羽车中竟还有两个狐女陪侍。
“沉柯啊沉柯,你为谁而战,孤便是为谁而战。”
冥王眸色愈深,额上的死神竖纹渐显鬼气,显然不信这番话。
妖尊依旧笑着,也不过多解释,他看着绞杀令上时刻盘绕的龙息,故意拔高了声音。
“你与淮安君素有嫌隙,孤亦如此,如今混元玺认主,重华天君的转世虽然重获神躯,手上却无兵马可用,除了那处处受掣肘的唤灵旗和幽冥录,能顶什么用,真不理解天帝为何要广布神谕,费如此大阵仗。”
眼见阴阳界大军来袭,妖尊将绞杀令收起,笑得意味不明,“沉柯,既是同盟军,便把兵器收起来吧,且看你我谁能生擒淮安君,斩下重华天君首级……”
当掌权者拥有不容置喙的生杀大权,犯再多过错也能被权威掩埋。
朔风勾结魔族谋害道君的事入水无澜,意外聚集了讨伐萧湄和溟珞的大军。
除了人族,各界兵马齐聚神隐坞,原本春光明媚的水泽地再度被妖魔气息笼罩。桃花谷里各色山花成片枯败,就连缠绕洗髓池外万年长青的藤曼也成了枯草。
萧湄立在鸣啁脊背上乘风而至,身后跟着数以千计的魂兵。
几百万盟军合纵压境,她竟然敢出来迎战。
两方战力悬殊,胜败不过瞬息之间,可朔风退居幕后,透过虚空看着那张熟悉的面庞,心中莫名不安。
近五十万魔兵倾巢而出,阴阳卫和天兵紧随其后,黑压压地朝水泽中心攻去。
鸣啁到底是上古异兽,在围攻圈中来去自如。
魔君屠殇转身看着原地不动的阴兵和妖卫,有些不悦,“二位莫不是想坐收渔翁之利?”
静观战局的冥王这时才沉声下令,妖尊轻笑一声,亦慢悠悠地给守将递了个眼色。
屠殇大眼一觑,扇动肉翅提刀飞远,只是刚入攻击圈,它便巨目罔睁退了回来。
“你们这是何意?”
伴着怒气冲冲的质问声,妖尊打眼看去,阴兵和妖卫竟然临阵反了水,和盟军厮杀到了一处。
他佯装惊讶地揉了揉眼睛,唉声叹个不停,“孤忘了凤兮与淮安君素有交情,竟让她领了兵,魔君莫忧,莫忧,等战事一了,孤会重罚她。”
随着魔人尸体不断坠下,向来端肃持重的冥王竟然也开始附和,“幽冥界无将可用,只好委任灵魆。”
屠殇看他们搭台唱戏,深觉被戏耍一通,可它知道二打一的不利局面,只能气急败坏地指着若无其事的正主,撂下狠话。
“你们打着盟军旗号,却与余孽暗通款曲,将我们玩弄于鼓掌,日后休怪本座翻脸!”
正与魂兵厮杀的魔军主将被煞气勾到了魔君身边,没等它反应,一双巨爪便死死钳制在肩头,很快渗出墨血。
“妖界和幽冥狱反水,我们虽有天阙和阴阳界相助,亦得拖延许久,时不我待,分出兵马速速去人间!”
如宗樊所预料的那般,三十万魔军以不战之名挥师南下,伺机夺取人间,战火迅速波及到绥京。
溟珞从六赑岛带回的灵烛早已改变神策军的体质,又加玄精甲和斩魔刃的助力,人族已非当初可以任凭魔族随意蹂躏的蝼蚁小族。
以许忠为首的战将迅速整兵备战,神策军抱着死志迎战,酣杀数夜,堆叠的尸体不计其数。
恰在这危机四伏的关头,竟有副将临阵脱逃,带着三万精锐往后方撤去,不料遭到魔人设伏。
满天暴雨似乎怎么都倾倒不尽,援兵赶来时,三万人已变成了满地血水残肢中。副将被架回营帐时依旧没有缓过神来,神情呆滞说不出一句话。
“来人,卸下他的盔甲,”许忠从沙盘图后站起身,步伐沉沉地走来,几乎压不住心中怒意,“将士们枕戈待旦,闻战则起,到了这个关头,你做什么要逃走?”
副将是个强壮的络腮大汉,此时却满身血水,只顾着磕头求饶。
“你死后烂在土里,不过一具被虫蚁啃食的尸骸。”许忠豁然抽出长刃,抵住副将的心口。
“为了保你一条贱命,三万将士的忠魂啊,我该怎样向翘首以盼的百姓交代,向他们的亲族交代,向君上交代?”
“人族渺小,将军——”副将还未来得及辩驳更多,反过的刀面便猛劈而至,他被狠狠打翻在地,颧骨碎裂,撞在案几上吐出一口鲜红的血。
“要想获得荣光,就必须付出代价!”
三万将士一夕间尽数殒命,许忠心中惋惜之意无处言说,看着这个曾与自己共事多年的人,染着血丝的眸中悲怒交杂。
“今天苟且求得生存,他日翻遍史册也见不到你,人们口中永远听不到庸碌者的姓名。”
他狠狠踹开副将,翻身上马横刀一拍,如箭离弦般往战场冲去。
雨打在刚毅的脸上,混着血流下,染红了战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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