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船甫一落地,泥沙四起,海水瞬间浑浊。
寄魂阵中忽然亮起许多光纹,织成一张细密的大网,将那些鬼魂和青铜船全部罩在其中。
伴随着鬼魂难耐的嘶吼惨叫声,坚硬的青铜船身如同寒冰般消融,渐渐被海沙吞噬,再无痕迹。
青铜船好似离开了六赑岛底部,因为那些摇晃船身的漩涡和暗流已经没了踪迹。
萧湄意识混沌,尚未从反噬力量中挣脱,便感觉四周天旋地转地变换着,身体正急速下坠到另一个时空。
她忍着腹腔的绞痛,扶着船舱冰冷的铜壁朝外望去,猩红的海水已经消失,雪狼和水影都没了行踪,四处空旷寂然。
青铜船好似落在了一处干燥柔软的沙地上,纵目望去,赤地千里,草木绝生,一个活物都见不到。船身外壁被炙烤得通红,仿佛下一刻便会融化成一滩铜水。
阿九让秦扶摇扶着萧湄回到船楼中,自己出了船舱。
只是迈出步子的一瞬间,灼人的热浪便铺面而来,纵使他身为火系战灵,能忍常人所无法忍受之高温,亦无法在这样的地方久留。
无数残骸被沙浪掩埋,只留下零碎的骨头,向后来者昭示这是一个怎样凶恶的地方。
阿九关闭舱门,剑眉高拢。青铜船铜壁虽厚,但也无法长久抵挡这样的高温,如今船舱内的温度已经明显上升。
“六赑兽恼怒打开了封印千年的寄魂阵,我们如今被困在阵眼之中,外面高温炙烤,如同寒髓深渊连片的火山,如若不及时想办法。”
他顿住话音,指着在沙浪中若隐若现的骸骨,沉声道:“我们的结局,恐怕不会比他们好多少。”
方才在六赑岛底部被那神秘水影打出的水网所伤,尚有海水作为依托,并不那么难忍,如今掉入了寄魂阵中,那些受萧湄控制的鬼魂无处可躲,纷纷被高温炙烤,烧成了一堆堆魂灰。
萧湄受到的反噬愈深,嘴角溢血,思绪渐渐不清醒,根本来不及祭旗将那些鬼魂召入其中供它们躲避。
她如今脉象混乱,又被高温蒸烤,出了一身虚汗。
秦扶摇身为医者,不像溟珞那般能以灵力愈伤,只能赶忙施针刺穴替她缓解痛意。
可萧湄以青玉哨为溟珞修补魂契时已经耗去太多精元,如今又驱使鬼魂,已是大伤,施针刺穴无非杯水车薪。
一通操作下来,萧湄并未好转,反而面色愈发苍白,猛然半侧过身去,吐出一口黑血。
秦扶摇见此,是真的慌了。她喊了许多声,萧湄都没有回应。
阿九忽然走过来,看着地上那滩刺眼的黑血,拧眉道:“姑娘身上有主人给的护身符,请取与我。”
秦扶摇慌乱地伸手摸索,果然在萧湄贴身的符袋中找到了那枚用黄墨勾勒着异兽的玄符。她把那玄符放于阿九手中,实在难以承受这一切。
如今溟珞在外生死未卜,她们掉进了这个吃人的鬼地方,萧湄又昏迷不醒,好似一切恶患都接踵而至。
这枚玄符,从溟珞交予萧湄伊始,她戴了整整四年,从未离身,如今终于派上了用场。
阿九手中变出一碗黑水,他将玄符放于其中,只见玄符只浮不沉,迅速自燃起来,随着玄符的燃烧,黑水渐渐变了颜色,最后成了一碗清亮透彻的清水。
阿九把符水递到秦扶摇手里,沉声叮嘱,“烦请喂姑娘喝下去,耽搁片刻都无力回天。”
秦扶摇不敢迟疑,接过来就往萧湄嘴边送。所幸因为高温炙烤,灼热无比,甫一接触这温凉,萧湄便张开了嘴,无意识地吞咽,最后一整碗水都喝了干净。
秦扶摇看着萧湄苍白的面色已经有了些红润,长舒一口气,可是想到她们面临的困境,却是悲从中来。
即使救回了萧湄又如何,过不了多久,她们依然会被活活烤死在这个鬼地方。
这边一行人被困,溟珞所面临的情况亦不容乐观。
失去了鬼魂的助力,余下活物都攻向了更为显眼的雪狼。而且神秘水影依托于海水,在水底久潜亦无事,雪狼却必须蜷身于水泡之中,受水影击毁后,又得时常浮出水面换气。
萧湄被水网所压,随着青铜船一同落入了寄魂阵中,雪狼对她们目前的处境担忧至极。如此一来,即使它刚开始还占据上风,现在堕于水影主场,也渐显吃力。
水影又受雪狼一击,以水愈合伤处后,忽而笑道:“孤猜出来了,淮安君恢复得如此快,大抵,是因为那枚青玉哨罢,真是可惜呢,若她没有葬身寄魂阵,兴许孤还能拿来瞧一瞧。”
“孤跟着你们,原意是想确认她的身份,如今青玉哨现身,而淮安君你又这般爱重她,若说不是,谁会信呢?”
他看着被水波所伤的雪狼,语气玩味,“孤本不想动手,可是留着你,孤的心中,实在难安呐——”
雪狼攻势不减,它知道再留在水里,等待自己的终归是死路。
水影只见雪狼猛然打出一道水波,化成矫健的水龙虚影朝自己攻来,等他闪身抵挡后,却发现被水生物围攻的雪狼已经回到了岸上。
方才六赑兽动怒,山崩地裂,此时岛上十几座火山倾倒,炽热的岩浆四处横流,在千年朽木林中烧起熊熊烈火。
过不了多久,脊背的高温灼烫便会逼得六赑兽再次潜底,雪狼必须抓住这仅有的机会,和水影一战。
水影立在一条身披彩麟、头生犄角、遍身飞鳍如刃的怪鱼上,渐渐浮出水面。
他的身体浑身以水构成,没有五官,原本该生着双足的地方只剩下赤条条的水触手,和海水联结在一块,遍身水棱在日光下闪烁着,波光粼粼。
岛屿之上,灰烬四散。受伤的雪狼孑立其中,满天火光映射在湛蓝的眼波中,灼灼热浪扑动着纯白的毛发。
四周的海水被烧得沸腾,衬得岛屿恍若一个正在蒸煮的巨鼎。水影立在不远处的海面上,并未登岛。
“淮安君呐,时间可不等人,你要是愿意在岛上呆着,孤能等,只是寄魂阵中那几位,谁能等你呢?等今日一过,你纵是破了阵,不过能抱回一堆骨头而已……”
雪狼忽然低下头,轻舔伤口,再抬起来时,嘴里已经叼着一个东西。
那水影的身形明显一顿,他驱使怪鱼往前数步,而后又疑心颇重地停了下来,“青玉哨不是掉入寄魂阵了么,怎么会在你手中?”
雪狼并不作理会,而是叼着那青玉哨,转身徐步走进了火海之中。
水影心下一急,驱使怪鱼靠岸,而后割断足下与海水的联结,猛然朝火海扑来。灼热的焰火烧得他构身的水都沸腾起来,蒸腾出丝丝缕缕的水雾。
眼看雪狼就要被火海掩埋,他在陆地上已无水可做武器,只能快速扑去。
雪狼轰然炸开,化作一地灰烬,那‘青玉哨’变成了一条被烤死的小鱼干。
水影止不住动作,被火焰烧去了一条触手,他身形一顿,朝四周怒道:“你竟敢戏弄孤!”
没等他逃离火海,那潜伏在一侧的雪狼已经猛扑过来,直取他咽喉。
水影被击散,许久之后才重新凝聚起来。他在陆地上,终归力不从心,如今被雪狼反将一军,咽喉被锋利如刀的利爪钳制,倒也认命起来。
构身的水沸腾不停,雪狼钳制着那水状的颈脖,被烫伤竟然也面不改色。
水影低低笑了起来,似嘲讽似喟叹,“淮安君不是一直想查明,孤到底是谁么,今日,便由孤亲自告诉你罢——”
随着水汽的蒸发,水影的身体愈发透明虚化。
雪狼从中隐约看到了一缕龙魂烙印,还有几片被上古神器囚禁起来的残魂碎片,呼啸的海风声吹动着它们起伏不息。
那些东西从雪狼湛蓝的眼睛里淡去,继而涌起的,是滔天的怒火和恨意。
“是你,是你杀了她?!”
刀爪狠狠扎入水影的脖颈,滚烫的海水从中流出。
水影毫不在意,即使被熊熊火海断绝了退路,即使水温的升高让他疼痛难忍,他还是保持着一贯的笑意,“不,怎么可能呢,孤没那个本事。”
他接下来的话,彻底让雪狼失去了理智。
“孤没有杀她,却享用过她的遗骸,淮安君可曾记得,抱着那颗仅剩的头颅时,究竟是何感受,那样的悲壮,那样的惨烈——”
水影的话音戛然而止,因为雪狼已经咬断了他的咽喉。
水温太高,而且已经蒸发掉大半,根本无法再凝聚起来。水影望着那双已经变得赤红的眼睛,红光似乎直直通向了雪狼正在被撕扯得剧痛不堪的心脏。
“淮安君,你杀不了孤,谁都杀不了。孤的真身,还在遥远的六界之外,这只是凝出来的虚体罢了。”
在雪狼扑咬下,水影化作一地水痕,彻底被热浪蒸发前,他笑着留下一句话。
“日后,我们有的是时间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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