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休息了两天，阮清屿带着江雪柠直奔海边。她虽然从小就生活在离海很近的地方，可家里管的严，游泳只能在浅水区，全身上下的衣物都要穿家里人指定的，一走一动都要端庄优雅，不能失了大小姐的体面，还要照顾两个弟弟。时间被切割成一块块，计划表严谨到吃饭从哪里动筷……

阮清屿印象中的海滩．是潮湿到无法呼吸的空气，阳光刺在皮肤上很疼，在海里游一圈，浑身都不舒服。

那是阮云峥的生日礼物，七八岁的孩子，听说海风是咸的，沙滩是软的，听说真的海水有一股怪味，螃蟹能从人的脚上爬过去……家里有关于航海的合作，他们小时候跟着外公在码头看过海，也见过庞大的货船入海。那个时候，阮清屿喜欢坐在高台上，看水中的波纹一圈圈荡开，再撞到石头上，激起白色的水花，重新荡回去。

小小的阮云峥指着那些货轮，用稚嫩的声音告诉她：真正的海不是这样的，没有这些货轮，应该是沙子和螃蟹，还有贝壳。阮云嵘就在一旁听着，看向海面的眼睛却亮亮的。

阮清屿知道，两个弟弟想看的，是那本名为《我想去看海》的童话书中，描述的那片海。多年过去，书中讲了什么，她记不得了，只记得封面上，那只黄色的小鸡，在墨蓝色的星空下，正单手翻过矮墙。

在阮云峥叽叽喳喳的辩驳，和阮云嵘精辟的助攻下，家里的大人终于半懂不懂的理解了他想看的海。借着即将到来的生日，阮云峥趁机讨要海滩游玩的生日礼物，阮云嵘不怎么爱说话，就在一旁眼巴巴的望着外公叶文谦。

最后还真让他们两个要到了。

货轮入海，公司抬上来一箱红包供员工抽奖，三个孩子也各自领到一个。刚一打开，阮清屿就顿感不妙，她和阮云峥都抽到了一百元现金，阮云嵘的红包里却只有五十元。看着长辈正说说笑笑的向这边走来，她迅速地抽走阮云嵘的红包，将自己的塞进他手中。

"云嵘和云峥果真不同凡响，双双抽到了红钞，以后必定学业有成，事事顺利，带着我们家辉煌腾达！"

她们家各有各的信奉，抽到红钞算是这项活动中最有福气的喻义了。那时候小小的女孩站在一旁，悄悄将五十元塞进口袋里，看着两个弟弟被身边围着的笑脸吹捧。阮云嵘的视线从缝隙中射过来时，她也只是低下头，笨拙的装作没看见。

这里似乎没有人在乎这个女孩，哪怕她是阮家的长女，哪怕她手中的红包里是仅次于红钞的五十元绿钞，哪怕她的未来似乎比两个弟弟明亮许多。

两个弟弟千辛万苦求来的生日旅游，最后的结局并不好，海上的雨说下就下，残忍的砸碎了孩童精心幻想的童话。他们一家狼狈地逃回室内，父亲的脸阴的比天空都黑，母亲也在一旁喘着气忍着怒火。

"都和你说了，不要来这种又脏又乱的地方，两个孩子非要看海，你就不能找个高级点的海滩吗？这里的更衣室居然是几片塑料板随便搭起来的，风一吹都要贴在我的皮肤上了！那个躺椅都发霉了，靠近就有一股难闻的味道！”

"这是云峥和云嵘选的地方，我来之前也不知道这片海滩是这样的，回去之后我要向有关部门举报他们虚假宣传，这种欺骗消费者的商家就该整治。"

"姐姐，我和哥哥想去的海滩不是这样的"

"云峥，你快把毛巾披上，天气冷，只穿一件泳衣会感冒的，外婆一会儿就叫管家准备些暖身子的汤，回去一定要喝，生病了可就不好了。"

好吵……

好冷……

手里忽然被塞了一个毛绒绒的东西，阮清屿疑惑的低下头，是阮云嵘，他把阮清屿的毛巾送了过来。男孩的湿发翘起来几缕，一双眼睛黑漆漆的，两潭澄澈的湖水就这么静静躺在他眼中。

时间过的真快，当年披着浅色毛巾的三个小孩，早被留在了记忆深处，随着被雨砸碎的海平面，织成了潮湿的童年。

阮清屿已经找不到她未成年时期的照片了，过往的一切都被她摔碎了，那个珠光白的手机裂成一块一块的，闪着光嘲笑她的无能，她带着一个清晰的巴掌印逃走了，灵魂再也没回去。

北方的海似乎有些不一样，起码阮清屿觉得，站在沙滩上的那一刻，她是自由的。有关童年的遗憾，在这一刻得到了补偿，风拂过她天蓝色的衬衫，带来一丝凉意，身边的女孩眨着大大的眼睛，望向起伏的海浪。

卖烤肠的大娘一口正宗的海砺子味，听的江雪柠都发蒙，还好烤肠价格在东北基本统一，永远的三元一根和五元两根，这才避免了一场方言大战。

"不是说东三省共用一套语言系统吗？怎么还没有出省，你就听不懂了？"

阮清屿的嘴里嚼着刚买的，纯添加零天然的淀粉肠，含糊不清地打趣着。淀粉肠被改了花刀，在特制的烤盘里烤到外皮发焦，再迅速放到烧烤料里滚一圈，主打一个不健康但好吃。

"那还有人说，南方人对雪有执念，北方人对海有执念呢，怎么姐姐你一个纯正的南方人来了北方，反而直奔着海来了？"

"这边真的会下雪吗？"

"当然了！每年冬天都会下，积雪能没过脚踝呢！下完雪没几天，小区里就全是堆的雪人，姐姐你要是喜欢，还可以出去打雪仗夹雪球，老多好玩的游戏了！"

"会很冷吗？"

江雪柠咬着烤肠思考了一下，试图尝试使用她了解的南方气候给东北的冷下一个定义，最后因为知识储备不足加上她没有南方的旅行经历，还是只能以自己的方式简单描述一下。

"下雪的时候还好，化雪的时候才是真的冷，冷的人骨头缝里都是冰，还有寒潮的时候，风又冷又硬的，划在脸上比刀子都疼。在东北，是要对冷有敬畏之心的，零下三十度可不是闹着玩的。"

"你说什么？零下三十度？北极不才零下二十度吗？"

阮清屿差点被烤肠单杀，她知道北方冷，但这温度冷得超出她的认知了，这真的不会冻死吗？

被无语的江雪柠科普了半小时的"北方生存需知"，阮清屿感觉她打开了一个新世界，原来冬天要交暖气费，还要买厚厚的羽绒服。

"这些东西，大学的同学没有和你说吗？我以为哈工大会提醒呢"

"我又不住宿，每天下课就去图书馆，累了就回家，也没有机会和同学说话啊。"

"哦……"

“你好像很敷衍的样子”

“我哪有！”

两人打打闹闹，说说笑笑的，不觉间，海浪悄悄漫上脚踝，冰凉的海水冲刷着两人白皙的肌肤，留下浅淡的水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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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镜中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