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中的全部偶然，其实都是命中注定。”

——东野圭吾

初春，日头正好，在国贸这个全中国都数一数二繁华的地方，一切都在马不停蹄地奔波。

被阳光渡了一层金边的中信大厦直插云霄，那个高度展现着商业的鼎盛，却也压的一些人喘不过气。

27岁的宁杰抱着一个装满办公用品的纸箱站在国贸三期的大门口，思索着过去思索着未来，却也在心底因为这一刻的解脱而小小的雀跃着。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箱子，似乎是在看着过去两年工作岗位上拼命的自己。

到头来剩下什么了吗，没有，只有这一个箱子。

手里的箱子虽说是装满的，但几乎没有他的生活用品，大多是一些工作资料，现在约等于一堆废纸。

他抬起头，看着周围一栋栋玻璃幕墙围成的大楼，不知是玻璃反射出来的阳光太过刺眼，还是宁杰不愿意再继续仰望他们，明明楼还是那些楼，但宁杰却怎么也看不出两年前刚来到这里时望着他们的感觉。

两年前，初来乍到，虽说也觉得自己渺小，但总认为年轻，我总有出头的一天

而仅仅只过了两年，今天的他站在这群楼中央，只是觉得，算了，有些东西争也争不来，不认命，但是得先活着，活着才是硬道理。

两年的时间足够宁杰认清现实

他又回头看了看自己来来回回走了两年的大堂，看着入口的闸机，那里有两年以来自己交流最频繁的人——他自己，每天早上9点之前准时到公司，刷脸扫卡上电梯，机械般的循环这些重复的动作，他受够了

宁杰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

“去他丫的，我不伺候了，这地方谁爱呆谁呆”

他最后向这份体面的工作致以最崇高的敬意，向过去麻木的自己告了个别。

“我宁杰就该活一活自己。”

思索了一下，宁杰转身抱着纸箱脚步轻快的走向大厅东侧正在拖地的阿姨。

打他来到这家律所那天，周姨就在这栋楼里打扫卫生，周姨的儿子前几年在工地干活从架子上掉了下来，万幸被下面的网接住了，不幸的是摔到了脊柱，落了个终生瘫痪，家里小县城治不了，周姨一个五十多岁的柔弱女人就一个人带着儿子来了北京治病，听周姨自己说她来到这儿已经五年有余了。

两人的初遇说来也巧，那时，宁杰刚来工作，大小伙子年轻气盛，有的是拼劲，干起活来不要命，饭也顾不上吃，那天熬大夜加班，本来寻思去卫生间洗洗脸清醒清醒，哪成想低血糖犯了，就那么倒在了卫生间门口。

这可给准备收工回家的周姨吓坏了，差点没报了警。

周姨把宁杰扶起来又给拿水又给拿吃的，也算帮宁杰捡回一条小命

再后来俩人一来二去也熟络起来了，知道周姨用钱的地方多，平常有兼职的活宁杰都给周姨介绍，办公室有废品也都给周姨送，周姨呢给儿子做什么好菜的时候也总要给宁杰带一份。

宁杰站在周姨身边，轻快的叫了一声

“周姨”

听到他的声音，周姨转过身笑眯眯的看着他。

“诶呦，小宁啊，你怎么这个时间在楼下呢，今天没有工作啊？还是要出差啊？”

宁杰听了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脸上看不出一丝惋惜的情绪

“没有，姨，我要走了，这应该是我最后一次来这里喽。”

周姨微微愣了神，话虽没问出口，但脸上的不解与疑惑，宁杰都看到了，这倒也不意外

他的这份工作是多少人挤破头也抢不到的，而他曾经倒也无愧于这个拼命夺来的机会，是个个顶个的拼命三郎，拼到连一直在这栋楼里打扫卫生的周姨都为之感叹

“诶呀，小伙子够上进啊”

所以周姨比谁都清楚宁杰有多重视这份工作，这个50多岁的女人在他说出离开的那一刻就清楚一定是万不得已的情况，才会让他这个拼命三郎放弃这份工作

她知道他受委屈了

看着周姨溢出眼眶的惋惜，宁杰赶紧把话接过来，掂了掂手里的箱子

“别这么严肃啊，周姨，我这也算是能好好放个假了，老妈还在家里等着呢，我这也能趁机会好好陪陪她了。”

宁杰的脸上又挂上了他惯有的嘻嘻哈哈，周姨略带迟疑的看了看，似乎在斟酌这个二十多岁小年轻的话到底可不可信

最后倒也没看出什么不对，索性就只是拍了拍宁杰的肩膀，将一个长辈的关怀藏在了其中

“你啊你，姨也没什么说的，你要能想的开，姨当然得恭喜你。”

“周姨，这两年多亏了您的照顾，咱俩横竖也算一起并肩作战过的战友，所以我还是觉得应该得跟我的战友告个别。喏，这些东西我也没有用了，您看看哪些能拿去卖废品，您就一起卖了吧。”

宁杰将手中的箱子递了过去

周姨望着他，眼里满是牵挂，轻轻叹了口气，眼神里藏着无尽的关怀，她伸手摸了摸眼前这个比自己高出一头多的孩子的头发，然后接过纸箱，用略带埋怨的眼神瞪了宁杰一眼

“你这孩子一天天油嘴滑舌的，净会开我玩笑，以后好好照顾自己啊，凡事别那么拼命，听到没？”

周阿姨眼里的担忧藏不住，宁杰也躲不过。

生怕周阿姨继续说下去，自己又会舍不得，宁杰赶紧转过身，一边快速往大门走，一边嘻嘻哈哈的回过头，跟周阿姨招手

“知道了知道了，周姨，你也照顾好自己，再见啦。”

这栋楼的不公与黑暗让宁杰厌恶透顶，但这位长辈的关怀让他根本没办法忽视。

身后的周姨突然很激动的叫住宁杰

“诶诶，小宁，你快回来！”

宁杰停住脚步，站在写字楼的大门边，不解地回过头

“咋了，姨，你又舍不得我了？”

“什么呀，你这宝贝儿子也不要了？”

只见身后的周姨将纸箱放在脚边，手里举着刚从箱子里拿出来的一盆白龙骨，轻轻的晃了晃。

那一刻，时间好像静止在了宁杰眼中，他回头望着这盆白龙骨，也望着曾经自己的傲骨。

那盆白龙骨是他两年前来到这家律所工作时一并带过来的，这两年一直养在他的工位旁，说来也奇怪，这两年宁杰把自己养的是越来越差，他这宝贝儿子倒是养的越来越好，自己平常的饭上顿接不上下顿，这仙人掌可是一天没忘了照顾，灰白色的枝干微微泛着黄，盆里的小石子和土打理的干干净净。

这盆花被周姨稳稳的托在手里，两边的茎干像是两只张开的小手，蔫蔫的埋怨着宁杰把它丢下了。

宁杰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去把“孩子”接回来的，只是再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抱着一盆仙人掌站在了每晚下班后必定光临的地铁站口。

过去两年朝九晚十甚至晚十二的生活，国贸站E口都是一天的终点

曾经很明确，每天两点一线，无非就是律所和自己的出租屋，而此时此刻，宁杰站在地铁站口，却一时不知去哪里

他自嘲的笑了笑，他好像失去自己很久了，他到底有多少时间没为自己的开心买过单了，又有多久没真正的体验过生活了

反正这会有的是时间，那就再逛一逛这座城市吧，再逛一逛自己曾经最向往的城市。

宁杰下了电梯

一号线——六号线——八号线——鼓楼

我站在鼓楼上面

一切繁华与我无关

这是个拥挤的地方

而我却很平凡

——赵雷《鼓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