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行远站在几步开外的梧桐树荫下。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目光清澈地望向她。
“真巧,没想到会在这儿遇见你。”他的声音清润,像自带凉意。
封轻脑子还有些木然:“喻行远?你怎么在这儿?”
“我家就在前面那条巷子里,”他侧身指了指方向,“我回家经过这里。你呢?”
“出来买点东西。”
喻行远点点头,很自然地接过话:“录取通知书收到了吧?哪个大学?”
封轻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没考好。”她说。
这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顿了顿,才接上:“江淮大学。”
喻行远怔了一下。就一下,短得几乎看不出来。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笑了。
“也很好。”
封轻低头踢石子。
“你不用安慰我。”
她说完又觉得有点多余。
喻行远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
她笑了笑。
“算了。”她说,“你呢?哪个大学?”
“申光大学。”
申光大学——全国的文科殿堂。
封轻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那个名字,想到不久之后,他们将奔赴两座不同的城市,中间隔着数百公里。
数百公里的陌生人和陌生事,会否消解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语?
也好。
就把那些……,都交给距离,还有时间。
她弯起唇角:“恭喜你。”
“也恭喜你。”喻行远目光清亮,“我家就在前面,以后有空,可以来玩。”
封轻下意识看向母亲。靳华站在一旁,没有说话。阳光落在她鬓边新生的白发上。
“谢谢。等有空,我打你电话。”
“好,那电话联系。”
他转身走了。步子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踩在晒得发白的人行道上,每一步都很稳。
继续回家的路上,靳华的神色似乎缓和了些许:“刚才那男孩子,是你同学?”
“嗯。”封轻努力让语气显得轻快,“叶泽中学今年的高考文科状元,是您女儿一直想要打败的竞争对手。不过,”她故意板起脸,“很不幸,没打过。”
靳华看了她一眼。
“这么说,你高考输给他了?输得很不服气。”
靳华难得地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抬手揉了揉女儿的头发。
“轻轻,学习是长跑,不在一时的胜负。人生路上,有个能激励你上进的同学,很好。那孩子……看上去不错。有空,你也叫他来家里玩。”
“好。”封轻应着,鼻尖蓦地一酸。
母亲的睿智与豁达又回来了。她多么盼望母亲能一直停留在这样的状态啊,没有怨怒,只有平和。
那天晚上,靳华为女儿准备大学物品,难得没有提封雷。
做晚饭时,她甚至哼起了一段很久没唱过的小调。
是她们老家那边的民歌调子,词她已经记不清了,只剩几个音节在唇齿间滚来滚去。很轻,很慢,像风吹过晾在绳上的衣裳。
封轻站在灶台边,听着那断断续续的调子,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冒泡,蒸汽扑在她脸上,热乎乎的。
她忽然有些恍惚。
仿佛从前那个家,从未碎过。
仿佛父亲还在清河镇的老屋里,傍晚会从田里回来,裤腿卷到膝盖,脚上沾着泥,进门第一句话是“今天吃什么”。仿佛姐姐还在楼上做作业,收音机里放着邓丽君的歌,调子软软糯糯的,从门缝里漏出来。
她站在那里,看着锅里翻滚的水花,看了很久。
直到水快烧干了,才猛然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关火。
几天后的一个上午,母女俩还在毛坯房里清理装修后的垃圾。装修进行到后半段,墙面已经刮了两遍腻子,地面也铺了廉价的地板革,但到处还是灰,扫了又落,落了又扫,永远扫不干净。
空荡的客厅墙壁上,那部新装的红色拨盘电话猝然响起,铃声在四壁间显得格外刺耳。
靳华擦了擦手,走过去接起。
不知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她沉默地听着,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你说什么?”
靳华握着听筒的手慢慢收紧。
“你再说一遍。”
听筒那头不知说了什么。
封轻停下手里的扫帚,抬起头。她看见母亲的肩膀开始发抖,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随时会崩断。
下一秒,靳华毫无预兆地将听筒狠狠砸向墙壁——
“哐当”一声巨响,伴随着她从齿缝间挤出的怒骂:“贱人!”
封轻吓得心头一抽,扫帚从手里掉了下去。
“妈!谁打来的?”
靳华胸口剧烈起伏,抬手挥了挥,像要驱散什么肮脏的东西。
“……一个疯子。”
封轻蹲下身,捡起那个摔得变形的听筒,指尖还残留着塑料的凉意。
她忽然想起,就在前天——还是大前天吗?她已经分不清了——喻行远说“电话联系”。
她把听筒挂好。
那句话像被切断了。
靳华揉了揉太阳穴,在凳子上坐下来。她的脸色很差,嘴唇是白的,眼窝凹进去。
“我头疼,睡不好。你去趟潜城医院找你大哥,让他给我配点安眠药——算了,药名你不清楚,我待会儿打电话跟他说。你直接去拿就行。”
“好。”
封轻心里疑云密布,却不敢多问,骑上家里那辆老旧的二六自行车,顶着烈日赶往潜城医院。
正午的日头毒辣,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车轮碾过去发出黏腻的声响。
封轻蹬着自行车,脑子里像有一锅粥,咕嘟咕嘟冒着泡。
母亲从不用“贱人”骂谁。
她骂过人。她骂过封雷,骂过他“不是东西”“没良心”“狼心狗肺”,但她从没用过“贱人”这两个字。
除了那个女人。
封轻的心往下沉了沉。
是那个女人吗?
她打电话来做什么?她怎么知道家里的电话号码?她找母亲做什么?她说了什么,能把母亲气成那样?
一个接一个的问题冒出来,像夏天雨后地里的蘑菇,一茬接一茬,拔不完。
她蹬着车往前走了一段,忽然发现自己已经骑过了一个路口。
刚才在想什么,她想不起来。
她掉头,往回骑。
太阳晒在胳膊上,火辣辣的。她今天穿了一件短袖衬衫,手臂露在外面,能感觉到皮肤在发烫。
她在医院车棚停好车,正要锁上,余光忽然瞥见一个身影,低着头,脚步虚浮地走进了门诊大楼。
那身影是一条苹果绿色的裙子。
封轻的手停在半空。
那个颜色刺进眼睛的一瞬间,她想起清河镇的那个下午。
魏翠站在堂屋里,手指绞着衣角。
母亲随口说了一句:“这颜色倒衬你。”
——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她蹲在那里,锁了好几下才扣上。
锁扣咔嗒一声合上的时候,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像有人在她胸腔里擂鼓。
站起身的时候,膝盖磕在了车架上,生疼。
她没低头看,快步追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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