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清河镇回来后的第二天，封轻坐在窗前对着那本《围城》发呆。

电话铃忽然响起来，惊醒了她。她坐在那儿不想动。

直到第三遍铃声响起，她才走过去拿起话筒，声音还带着没睡好的沙哑:"喂？"

"新年好，封轻。" 熟悉而温和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电话线:"新年好！喻行远，是你吗？"

"是我。"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笑意，"给你拜个年，祝你新年开心如意。"

"谢谢！也祝你……新年好。"她说完就后悔了——新年好，三个字，干巴巴的。

那种有万语千言却无法出口的感觉，又来了。她扶住额头，心想封轻啊你可真有出息。这都一个学期没见面了，你怎么还是这样？

"年过得怎么样？"他问。

过得很糟糕，可这个没法说。

"就那样吧，老样子。"她问，"你呢？"

“过得很饱。” 他笑，“每天都在吃，不是在自家吃，就是去亲戚家吃。过年嘛，就是把自己吃成个圆滚滚的皮球。”

封轻被他的形容逗笑了。

"那么，"她顺着话头打趣，"皮球先生，哪天开学滚回学校啊？"

“初八。你呢？” 话筒里传来他清晰的笑意。

“初十。你们开学可真够早的。”

"是啊，"他轻叹，"刚在家待几天，还没焐热乎就又得走了。假期总是太短。"

"嗯，假期总是太短，"她接道，"学期总是太忙。"

“确实。”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电话那头想了想，笑着往下接，"作业总是太多，考试总是太烦。"

"没错！"她的语气也轻快起来，"这就是——学生时代。"

"总结精辟。"他赞道。

“谁的总结精辟？” 她调皮地问，“你的？还是我的？”

"都精辟！" 他朗声道。

两个人都笑了。

电话两端同时安静了一瞬，像两个人各自握着话筒笑完之后，同时发现电话线变短了，短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封轻的心跳又快了起来。她想见他。这个念头来得突然又确定。

"开学前……你哪天有空？"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比预想中快，像怕说慢了勇气就散了，"我……可以去你家玩吗？"

"当然可以，"他的声音带着毫不迟疑的欢迎，"我一直在家。明天怎么样？"

“好！”她答得飞快，生怕自己反悔。

次日，封轻迎着初春微寒的风去赴约。

潜城人有正月办喜事的习俗，沿途许多人家崭新的春联上方，贴着醒目的大红“喜”字。街角偶尔传来噼啪的鞭炮声，一支迎亲的队伍从对面的巷子口转出来，唢呐声嘹亮又喜庆，红绸带在风中飘舞。

封轻站在路边等队伍过去，看着那抹鲜红在灰蒙蒙的街道上缓缓移动。她又想起那句话——“城里的人想逃出来，城外的人想冲进去”。婚车从她面前驶过，新郎新娘坐在车里，隔着窗玻璃看不清表情。

她看了几秒钟，低下头，加快了脚步。

那扇贴着“合家欢乐”春联的门出现在眼前时，她深吸了一口气。有人想从一扇门里逃出来，也有人怀着期待，站在另一扇门外。

她忽然觉得自己想得太远了。此刻，她不过是来见一个想见的人。

她抬起手，轻轻敲响了门。

门开了，喻行远站在门后，穿着一件深蓝色毛衣。他侧身让开，笑着说："进来吧。"

封轻跟着他穿过一个小院子，尽头是一栋朴素的二层小楼。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片油亮，在午后的日光下显得格外青翠。

屋内陈设整洁温馨，空气里浮动着茶叶和糕点混合的气息。客厅里有来拜年的亲戚，行远的父母正忙着招呼。

行远替她倒了杯茶，说楼上安静些，便领她去了自己的房间。他引她到书桌旁坐下，把白瓷茶杯放在她面前，茶水清亮，几片茶叶在杯底慢慢舒展开。

"家里只有普通的茶，你将就喝。"

封轻端起来抿了一口，温热的液体从喉咙流下去。明明想了一路要说的话，什么假期啊，学校啊，她看见的婚礼啊，全像受惊的鸟一样扑棱棱飞走了。

她只好捧着茶杯，慢慢打量起他的房间。

正对面的墙上贴着一张中国地图，上面有几个地方用红笔轻轻圈了。旁边窗台上的绿萝垂下一截藤蔓，正好落在书桌边缘。书桌上的笔筒里，钢笔、铅笔按长短排着。笔筒旁放着一本影集。

行远见她的目光停在那里，便拿起来递给她。 "要看吗？"

"要！" 她接过来，把影集摊开在书桌上，一页一页地翻。

有他初中时和同学的合影，他的个子已经比同班同学高出一截。也有高中毕业照，她和他隔着一排，他站在中间，表情认真得像在参加什么重要仪式。还有和同学互换的留念照，她认出了几个叶泽的熟面孔。

翻过两页，她看见了自己送给他的那张照片，夹得很平整。她继续往后翻。

突然，她的手指停住了。

一张两寸的黑白小照攫住了她的目光。照片上的小男孩约莫五六岁，小脸白净，双手插腰，眉头微蹙。那模样既严肃又可爱，让人几乎想伸手替他抚平眉头。

"这是你小时候？"她抬起头看他。

喻行远坐在书桌对面，微笑着点了点头，耳尖微微红了。

"太可爱了。"她的眼睛亮亮的，脱口道，"这张照片……给我，好不好？"

"啊？"喻行远明显愣了一下，"你要这个？我……好像只有这一张了。底片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到。"

她本想识趣地说"哦，那就算了"。

可是看着他微微迟疑的样子，看着他微红的耳尖，她忽然就想为难他一下，谁让他总叫她的心里七上八下的呢？

"嗯，"她点了点头，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我很想要。给我吧，好不好？"

喻行远怔了一下，目光在她亮晶晶的眼睛上停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像是拿她没有办法。

“算了，”她改口，“你只有这一张——”

“给你吧。”行远已经低下头，小心地把照片从影集中取了出来，递给她。

照片很小。封轻接过来的时候，指尖碰到他的手指。她收回手，把小照握进掌心，忽然不敢抬头。

她移开视线，目光投向墙边满满当当的书架，试图掩饰这突如其来的羞赧。

"你有……好多书啊。"她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我……可以借几本回去看吗？"

"当然，你随便挑。"他笑着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她的目光在书脊间快速扫过，很快锁定了目标——《平凡的世界》，上中下三卷，书脊上的字被翻得有些磨损了。

她伸手抽出上卷，行远在旁边看了一眼。

"正巧，"他说，"这套我正想推荐给你，很不错。"

"哦？哪里不错？"她的心跳还没平复，但她尽力让语气听起来镇定。

他眼中笑意加深："等你看完了，我们再讨论？"

"好，那就借这套。"她把三本书都抽出来，抱在怀里，沉甸甸的，有种踏实的满足感。

他看到书的厚度，立刻起身："这样抱着走不方便，我去找个袋子。你还可以再挑几本。"说完他转身走出了房间。

封轻把书放在桌面上，慢慢翻看，等着他回来。

忽然，一段文字毫无预兆地跳进她的脑海。是《围城》里方鸿渐的话，她昨夜才读过，此刻却字字清晰，像专门等在这里取笑她。

"借了要还的，一借一还，一本书可以做两次接触的借口，而又不着痕迹。这是男女恋爱必然的初步，一借书，问题就大了。"

她停下翻书的手。

见鬼，为什么偏偏想起这段话？

算了，她还是别借了。

可刚说要借，现在忽然又不要了，岂不更像心里有鬼？

她伸手捂住发热的脸。

楼下亲戚们的笑声隔着楼板传上来，模模糊糊的。房间里却很安静，只有风轻轻碰了一下窗框。

她慢慢放下捂脸的手，忽然就不想再挣扎了。

喜欢就是喜欢。

承认了，天也没塌。只是耳朵更热了些。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喻行远拿着一个帆布袋回来了。

封轻装作若无其事地站在书架前，手指按着一本没有抽出的书，连书名都没看清。

行远把袋子打开，动作自然地将三本书装进去，抚平边角，然后递给她。

"看完了随时可以再来拿新的。"他说，"慢慢看，不着急。"

“谢谢。” 她接过书袋，努力让自己的笑容显得自然，"那……我回去了。"

他送她到门口，看了看天色，问：“你步行来的？我骑车送你回去吧？”

“不用了！”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生怕再与他靠近，自己那点刚刚被藏起的心思会泄露失控，“我……走回去很快的。”

门开了，外头的寒风裹挟着初春的料峭吹了进来。封轻迈出门槛，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落了几缕在脸上。

“那我走啦。”她抱紧书袋，朝他挥了挥手。

“嗯。”行远站在门边，顿了一下，“路上小心。”

封轻转身走出小院。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远处的唢呐声。帆布袋在臂弯里轻轻晃着，三本书的棱角隔着布料硌着手臂。

她走出一段路，低头看了一眼书袋，忽然笑了。

这三本书，她大概会看得很慢。

可想到那句“等你看完了，我们再讨论”，她又忍不住希望，可以看得快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