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最顶尖的拍卖行“玉上京”现场，人头攒动，喧闹声不断，空气里浮着股独特气味，好像熟过头的水果发酵，又好像中药渣在夏日的花坛上腐烂。

底层接待员小李偷偷靠住身后的墙，打着哈切懒洋洋目送一个个如同回光返照般的狂热客人，在门口经过层层搜检后鱼贯而入。心里嗤之以鼻，白眼都快翻上天了。

自己怎么就被分配到了底层接待呢？好不容易拿到“玉上京”的侍应生资格，结果却连内场都进不去。

来这里的什么人都有，或身着华贵，或穿戴普通，更有甚者衣衫褴褛、蓬头垢面。唯一的共同点就是各个形销骨立，眉宇间不经意透出常年被病痛折磨的倦怠。

有一句话叫，疾病雕刻的是皮囊，但决定面容是否可怖的，永远是眼底那口气。

每一位踏入“玉上京”的客人，仅仅是嗅到里面清新的空气，即使这空气与地球上的别无二致，心理作用也会让他们那双常年浑浊的眼珠陡然迸发生机，显出一种病态的红润。

领班人好心，视察时看到小李浑身没骨头似的靠着墙，直翻白眼，还以为他是在门口太热要中暑了，喊他与内场的一个人换了班。

小李一边深感自己今天的运气可以买彩票了，一边按捺不住兴奋地快步往里走。因为着急没注意，直直撞上拐角走出来的客人。

“你怎么回事啊你！没长眼睛？”被撞的男人被他身旁的女人眼疾手快扶住，确认对方没事后，转头就将手里的手工定制鳄鱼皮小包砸到他身上，破口大骂。满身价值不菲的高定都在冲冠一怒面前化作泡影，挡不住的市井泼辣气。

小李定睛一看，那男人身形消瘦，弱柳扶风似的被女人护在怀里，可能是吓着了，右手虚虚握拳放到嘴边止不住咳嗽起来，脸色苍白。只一眼，便在心里啐到，呸！不要脸的小白脸、软饭男。

心里骂着，脸上谦卑，低声下气向那女人道歉。他可不瞎，这位客人和底下那些病得快死的赔钱货可不是一个档次的。

那小白脸好不容易止住咳嗽，垂着眼，轻轻动了下那条被女人扶住的手臂。女人连忙收敛神色，松开手，一面担忧，一面敢怒不敢言，只能用怨毒的眼神瞪着这个不长眼的侍应生。

小李被她瞪着直冒冷汗，没来由觉得，如果不是这个男人制止，他今天一定会被这个女人弄死。弓身垂首的同时，悄悄抬眼，重新打量面前这个男人。

月白色缎面礼服称得整个人身长玉立，盘扣一丝不苟系到最上方。如墨长发原本尽数挽在脑后，被冲撞后散下几缕垂在脸侧，那张脸蛋的确有做小白脸的资本，漂亮到惊为天人。眉宇间笼着一层化不开的薄雾，双眼半阖着，睫羽低垂，在眼睑下拓出一小片青灰，将一颗不易察觉的小痣藏匿其中。唇色极淡，好像早春枝头将落未落的梨花。

如果单看这个人的脸，除了白了些，一点看不出是重病之人。那么他也是来求药的？

恰在此时，男人掀起眼帘，那是一双浅琥珀色的瞳孔，光线漫进去时，仿佛跌进一汪陈年蜜酒，最底层沉淀着流动的金，实则是最危险的有毒花蜜，引诱愚蠢的小虫深陷其中。

“看什么看！”一时看愣被女人发现，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怒火又一股脑涌上来，劈手夺过还在对方手里的皮包，狠狠抽在他身上。

不愧是七位数的包，用料扎实，用力抽在身上时火辣辣地疼，而且这女人力气罕见地大。他又怕得罪贵客，站在原地不敢躲，硬生生扛了好几下。心里叫苦不迭，幸亏今天还没去买彩票。

“好了，白茶，”男人终于出声打断，不知道是不是小李的错觉，他总觉得这个温文尔雅的男人像是冷眼旁观够了才屈尊开口，“来之前我怎么跟你说的？在这里，不要闹事。”

女人不得不收回已经抡圆了的皮包，忿忿挎在手腕上，包上的金属扣与玉镯相撞发出“叮铛”脆响，小李缩缩脖子，一阵后怕。

男人训完女人，转头冲他和善一笑：“请问，1306怎么走？”

居然只是十三层的客人吗……这浑身的气度，还以为至少是十七层往上……

他吞了吞口水，胆战心惊为两人指了路，侧身垂着头等他们从自己面前经过。男人目不斜视，缓步而过时，几缕发丝扬起，鼻尖嗅到股若有似无的玉兰香。还不待他愣神，随之而来的是女人阴冷的眼刀，威胁之意尽在其中。他再不敢乱看，头垂得更低了。

等两人走远，彻底看不到身影，他才松了口气，后背已被冷汗浸湿。风再次吹过时那股玉兰香已然消散，只余下彻骨的寒意顺着脊背攀升。

这一耽搁，小李赶到内场时，拍卖已经正式开始。

拍卖行是资源复苏后新建立起来的，与军方各研究所有着合作关系。即将拍卖的压台拍品，浓缩了华夏军方生物研究所的最新研究成果，这项重磅消息早在一个月前就不胫而走，在全球范围内掀起惊涛骇浪。

整栋楼都运用了资源复苏后的新型科技，内部呈环状层层递进，一层将尽五米高的看台，足足铺了有十八层，此刻十八层看台的每一间包房都坐着来自世界各地慕名而来的人。中央的冲天立柱全身镶嵌显示屏幕，最新的纳米级全息投影技术，开启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烧钱，仅仅为了向每一位客人清晰展示拍品。

拍卖师还在说着开场白，从360度环绕的混声音响中发出来的震天声响，都难以盖过13层往下的喧闹。

“唉，你听说了吗？这次最后一件拍品，是军方生物研究所的新成果！”

“还有谁不知道啊？”

“所以是真的吗？细胞重组再生，真的在人体上实现了？”

“如果是真的，那我的病就有救了！”

“省省吧，就你？抢得过十八层那几位？”

男人闻言，浑浊眼珠里迸发的火热光芒瞬间暗淡下来，抱着最后一丝希望，不甘道：“拍卖行的规矩……万一呢…万一交易的刚好是我能给得起的东西呢？”

这家拍卖行背靠京城几大世家，又与军方存在合作，按理来说走得应该是高端路线，但他偏偏不按常理出牌。入场门槛极低，不管你是坐拥数亿资产的亿万富翁，还是兜里穷得叮当响的贫苦百姓，只要身患重病，这里就有你的一席之地。

此处拍卖从不以金银计价，世间具备价值的存在，都能充当成交对价，全看卖家也就是这栋楼的主人的心情。在这里，尽管你富可敌国，也有可能眼睁睁看着你最想要的东西，被一个流浪汉拍走而无能为力。

这次是“玉上京”自建立以来举办的第二次拍卖，距离上一次拍卖已经过去整整三年，但人们的热情却并不随时间的推移而消减，相反，军方各研究所隔三岔五传出的新研究，每一项都让人热血沸腾。

三年前那场拍卖的压台拍品，从特殊再生植物中提取的天然精萃，一滴下去百病全消。最终以三年时间为成交价，被一位十八层的神秘人士拍走。传闻现在市面上流通的各种治疗疑难杂症的特效药，都源于那瓶小小的精萃。

“欢迎各位尊贵的客人来到‘玉上京’，今天的第一件拍品，出自生物研究所003组的新型研究，编号023，由转基因兔上提取出的信息素制成，用于治疗‘知觉失联症’。起拍价100万，由数币开始竞价。”

拍卖师介绍的同时，身后的巨型光幕开始变化，展示这颗药从提取到制作完成的完整过程，以及服用后会出现的状况，副作用标注就占了满满一整面大屏，以作人道的温馨提醒。

一颗小小的白色药丸，落入观众们的眼中，就如同一滴水落入沸腾的油锅，顿时哗然一片。

人们惊讶于第一件拍品带来的，远比三年前最后一件拍品更为震撼的冲击。浑身上下所有感官被调动的同时，也在疑惑此次的拍卖套路。“玉上京”的主人，难道终于改掉了他稀奇古怪的臭毛病，转而正常营业了？

十三层，1306号包房——

当光幕播放到人体服用后会带来的效果时，茶水就被闻池安失手打翻。

地板上铺着厚厚的地毯，因此茶盏落地完好无损，只将地毯洇湿了一小片深色。

原本坐在另一侧的白茶连忙站起身，蹲到他面前细细察看他被烫到的手，白玉般的皮肤上晕开一抹刺眼的红，叫人忍不住怜惜。

“先生？疼不疼？我去要点烫伤膏。”

说罢就直起身要出门，被闻池安拉住，白茶不解地看向他。

“没事，用不着。”闻池安回过神，捻了捻烫伤的指尖，而后藏进袖子里，垂下眼，长睫虚虚遮掩住那双浅琥珀色眼眸。

她向来细心敏锐，从踏进这家拍卖行的那一刻，就已经察觉到她家先生的不对劲，不对，或许还要更早，从一个月前拍卖行对外放出消息起。虽然无论外面发生什么，闻先生都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但没有人比她更清楚，闻先生有多么关注这家拍卖行的动向。

这么云淡风轻的人，平日里病发，疼到呼吸困难都不至于摔了茶盏，此刻仅仅坐下看个讲解视频就把自己烫伤了，要说是不小心没拿稳，她还不如信鬼的话。

“来之前让你背的路线图都背了吧？”他突然问道。

“嗯？”白茶更是不解了，突然扯这个干什么，但还是老老实实地答道，“背了。”

“还记得逃生通道怎么走吧？”再次抬眼，视线直直落在十八层的某间包房上，那双浅琥珀色的眸子好像能透过单向玻璃，看穿这场拍卖背后的一切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