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微尘的声音冷如九凝之上的寒雪,他身上威压太盛,许景昭只觉自己呼吸艰难,喉腔闷堵,但他还是一字一句清晰开口。
“请师尊明辨,我无意……伤庄师兄。”
裴玄墨闻言怒喝道:“狡辩!你就是嫉妒。”
萧越舟扯了扯裴玄墨的袖子,师尊没有开口,这样有些不识礼数。
宴微尘没有理会裴玄墨,他看着身前蜷缩一团的锦黄身影,气息很弱,狼狈至极,像团要枯萎的野草。
“抬起头来。”
许景昭不解,但还是小心翼翼抬头,“师尊?”
两眸相对,这是许景昭第一次看清自己师尊的模样,他本以为自己师尊会是半旬老头,没想到竟然是青年之姿。
宴微尘的五官很凌厉,面色很白,瞳色漆黑如墨又带了点赤色,鼻梁高挺,唇色很淡,脸上有种漫不经心的厌世感。
但这都是假象,宴微尘性格暴虐,仙执殿向来嗜血无情,就像是他那双泛了血色的眸子。
许景昭后背浸出了冷汗,不知道是被吓得还是疼的。
宴微尘也在打量许景昭,能看出来许景昭被春隐门养的很好,哪怕如此狼狈身上也有种娇养公子哥的矜贵,那张脸长的很夺目,就算见过无数美人的宴微尘也不得不承认,这是自己见过最精致的相貌。
容貌也是一种资源,但当实力跟资源不匹配的时候,这就成了灾难,不难理解许景昭为何扒着春隐门不放,他这样的人出去之后只有被瓜分的份。
宴微尘收回思绪,视线下移,许景昭的眼睛太大瞳色太浅,像是一汪清澈的湖水,让人轻易就能看透心里的想法。
他难得分出一点耐心,淡声道:“再说一遍。”
许景昭心里发苦,“师尊明鉴,我不是故意伤害庄师兄,我不是故意的……”
宴微尘盯着那双通透的眼睛,知晓许景昭并未说慌。
薛宿宁接口道:“师尊,可他拿符纸伤庄师弟一事是真的,我们都看的清清楚楚。”
宴微尘不喜欢吵闹,“哦,那就去绝狱二层领罚吧。”
许景昭的面色一下子就变了,仙执殿绝狱是惩戒犯人的地方,越是穷凶极恶越是往下,绝狱二层尚浅,但按自己的修为是抗不过去的。
他顾不得什么规矩,往前一扑死死抓住宴微尘的衣衫下摆,“师尊,我不能去!”
“求师尊明鉴!我真的没有故意伤害庄师弟,庄师兄醒来后,我愿任他处置。”
薛宿宁冷笑一声,“你倒是打了手好牌,谁不知道庄师弟心善啊~”
许景昭不理他,他扬起脑袋,眼尾泛红,努力克制自己不要发抖,“师尊……”
宴微尘指节动了动,视线落到许景昭抓着自己不放的手腕上,“明日起去打扫仙执殿。”
许景昭心里一喜,意识到这是松口的意思。
“谢谢师尊……”
跟许景昭的情绪不一样,其余几位师兄眼底都带了惊愕,宴微尘说一不二,哪里收回过自己说的话?
一时间,他们望向许景昭的目光都变了。
宴微尘走后,裴玄墨冷冷撇了许景昭的一眼,就带着庄少白离开,萧越舟也跟上前去,只有薛宿宁一脸嘲讽,“许师弟,真是大本事,竟让师尊为你改了口。”
许景昭现在痛的打哆嗦,根本没有争执的力气,他扶着树站起身。
薛宿宁不依不饶,“许师弟……”
许景昭心口疼的要命,喉咙里凝起一团腥甜,再也忍不住了。
噗!他嘴角吐出一大滩血色,薛宿宁离的太近,温热血渍喷在他脖颈跟衣襟上。
薛宿宁呆愣住,反应过来后怒意大盛,将许景昭拎起,“你!”
许景昭实在是没了力气,他抹了下唇角,可血液还是往外冒,艳红的血色滑过唇角挂在下巴,像是珊瑚珠子,啪嗒一声落在前襟,晕染了朵朵红梅。
好多血啊,许景昭眼前恍惚,直接昏了过去。
薛宿宁的手僵在半空,他之前好像确实挥出去一扇,但他都收着力了,要怪只能怪许景昭太脆皮。
他惊疑不定的看着许景昭的脸,浓艳的红竟让他心尖一颤。
他脸色难看,晦气!薛宿宁拍了拍自己衣袖,将许景昭丢在了雪地里。
这是许景昭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受这么大的伤。
他睡的并不安稳,梦境里自己总是在跑,场景并不变,是他永远都逃不出去的小巷,天空开始下雨,地面都是水渍,苍白纸钱落到地面被水浸湿。
轰隆一声雷响照亮了许景昭呆滞的眉眼,巷角出现一道狰狞的影子,越来越近,许景昭双腿麻木失感,喘息跟心跳被雨幕蒙在耳朵里,轰鸣如雷。
危机时身旁却有一只小手将他扯到破烂墙角,沾着泥土的手捂住了许景昭的嘴巴。
“嘘!”
外面黑影步步紧逼,许景昭不敢说话,两个小孩子窝在角落,眼睛里是同样的惊恐。
“我帮你引开它,你等我回来。”
许景昭只来的及抓住他的衣角,雨水斜吹进墙角,许景昭的脑袋越来沉,梦境光怪陆离变得荒诞,最后只剩下许景昭的愧疚。
“对不起,没办法带你回春隐门了。”
冰凉的雨滴滴落在脖颈,没有浸成水色反而往领口钻去,空气中弥漫着很淡的血腥味跟草药的味道。
嗯?血腥味?草药味?
许景昭睁开眼睛,就看到一个漆黑的蛇头吐着信子看着他,骤然看到眼前景象,许景昭吓了一跳。
“不太白?”
蛇头直立起身,许景昭这才发现,床上这么大的地方,这蛇非要往自己身上盘,盘也就盘了,还把自己衣领弄的一团乱。
许景昭拍了拍不太白的脑袋,“好了,让我先起来。”
不太白看了他一眼,歪着脑袋挪了个地方。
许景昭舔了舔嘴唇,苦的,他伸手一抹,嘴角还有残留的草药汁水,不远处桌面上放置着半块不知道什么妖兽的肉,灵力浓郁,旁边是咬了半截的药材。
他按了按自己的心口跟腹部,惊奇发现自己断掉的骨头都已经修复,连带着其余伤势都好了不少。
他震惊转头,“不太白,这些都是你带回来的啊?”
不太白不理会许景昭。
许景昭戳了戳那妖兽的肉块,又问道:“等下,我睡了几日?”
不太白的尾巴重重拍了三下。
“三天啊。”许景昭欲哭无泪,那岂不是错过了受罚的日子。
他深叹了口气,没事,他事出有因,师尊不会怪罪的,至于现在,许景昭摸了摸肚子,现在他好饿……
他果断把那妖兽肉拿起来,用雪水细细洗了一边,然后在小院里生了一团火,把肉块切成片串在木枝上。
他真的好饿,来仙执殿这么多天,他就没正儿八经的吃过东西。
其实许景昭也不太会做东西,除了做面一绝,其他都是马马虎虎,但这放在什么都没有的仙执殿,许景昭感觉自己是个大厨。
不太白原本并不想理会许景昭,但看见许景昭在烤肉时脑袋动了动,看到许景昭洒什么东西时眯了眯眼睛,然后爬到许景昭身上,蛇脑袋担在许景昭肩膀,时不时的吐着信子。
许景昭笑了笑,将烤好的肉放到蛇首面前晃了晃,“是不是你把我拖回来的?”
不太白轻拍了下蛇尾,算是默认。
许景昭将肉递给它,“谢谢你啊,不太白。”
这不知道什么妖兽的肉灵力很足,许景昭吃完身上暖呼呼的,这一块肉,许景昭吃了十分之二,剩下的都进了不太白的肚子。
是个小馋蛇。
许景昭将火灭掉,快速洗漱完换了一身衣裳,他要去仙执殿,也不知道会不会受罚,一想到此处,许景昭的心情就很沉重,他不想看见师尊。
不太白吃了许景昭的东西,整条蛇都往温和下来,许景昭洗澡,它就趴在屏风上看,许景昭洗完,他一呲溜缩小滑进了许景昭的衣裳里。
去仙执殿的路上许景昭一直忐忑不安,但幸好师尊没跟他计较,又或许是宴微尘今日太忙,并不在意他这点小事。
一旁有殿侍上前,给许景昭说了清理细则,仙执殿还是一贯的冷,许景昭并未见到师尊,而是被殿侍直接引去殿中。
许景昭松了口气,师尊忙点好啊,忙起来就顾不得他了。
等他进入仙执殿偏殿内部,却发现自己这口气松早了,殿内令有乾坤,宝阁上达殿顶下达地底,幽深的看不见尽头,
除去表面一层摆放的是书籍,剩下的是各式各样泛着奇异光芒的宝物,哪怕没有接触阳光,都能瞧见五色斑斓的火彩。
许景昭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的宝物,一时呆愣在原地。
师尊看着不好财色啊,怎么收敛这么多宝物?
似乎是知道他所想,一旁的殿侍解释,“这些有一半都是旁人献给殿主的礼品,殿主不喜奢靡,故而放在此处,你只需细细打扫,勿要损坏物件。”
“是。”
殿侍走后,许景昭看着自己手里的锦布,踩着梯子认命上前。
“不太白,这低下深不见底,万一我踩空了你可要接住我啊,要不把咱俩卖了都赔不起。”
只有许景昭的声音在殿内回荡,再没有旁的声音。
“不太白?不太白?”
许景昭唤了两声,心里疑惑,“奇怪,不太白去哪了?”
不太白的尾巴尖动了动,又将脑袋搭在盘成一圈的蛇身上,桌面上写了一半的墨纸被压出五爪印痕,蛇尾不耐烦的拍打着白玉镇纸。
宴微尘站在桌前,看着不太白这般模样,眉心紧拧,“下去!”
不太白尾巴尖摆动的更厉害了,蛇头撇过去,看着很是烦躁。
宴微尘直接上手,把它抓了起来,面无表情的问,“这几日去哪了?”
不太白翻了个白眼,窝在宴微尘手上装死。
它不说宴微尘也知道,“不能去找许景昭,他是活生生的人,不是食物。”
这条蛇是宴微尘的精神显化妖兽,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就是宴微尘的一部分,不太白跟许景昭相处的细节,只要他想他就能知道一切。
但是他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要缠着许景昭,自己明明不喜欢他。
“不太白?蠢名字。”
宴微尘有些嫌弃,反手想要把不太白关到笼子里,没想到不太白一个闪身,直接从他掌心溜了出去。
许景昭用了半天时间才打扫完上面的架子,随后顺着梯子向下爬。
珠宝璀璨,就在暗处也十分耀眼,放置在一个个的小房间内,隔着透明阵法泛着幽光,许景昭手上拿着的是仙执殿的锦布,他正将手伸进去擦拭那翠玉玉瓶,却突然脚下一滑。
“啊!!”
许景昭心里慌乱,下意识将那玉瓶护在怀里,完了完了完了!
这若是摔下去,万一自己砸坏东西怎么办?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9章 打扫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