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千公里,到了。
蒋之寻提着行李箱,望着路口。此情此景,分外眼熟,他刚上大学去宿舍找了半天路也是这样。
大学报道,蒋之寻去得最早。那里,距他逃离蓉城又近了一步,他既期待又紧张。现在逃离蓉城,他毫无波澜,迟钝到半天反应过来,现在要去民宿。
民宿,民宿,正前方一排高大的棕榈树后,严严实实地挡住视线,什么都看不到。导航还有两公里,路线也绕来转去的烦人。
‘忽然!只听见身后传来嘶嘶的声音,一只丧尸趴在草丛里虎视眈眈。
好香的脑子,丧尸盯着陆森的后脑勺流口水。啪嗒啪嗒,脚步声越来越近,还在靠近。什么,丧尸惊恐地发现,这人居然没脑子!!’
草丛微漾,淅淅索索作响,树干摇晃,上下摆动,蒋之寻行李箱砸地,攻击波震碎大地,恼羞成怒的丧尸决定——
“左转,前方直行一公里。”
电子声音在耳朵边炸开,手一抖,点进导航,蒋之寻只差没把手机给甩出去,什么幻想也没了。他握紧行李箱的把手,在坎坷的石头路上拖行。
荒凉的小道,四周无人,什么人能把民宿修到这种位置?什么人能修在这么个破地方还这么贵?!再走两步都能到郊区桥洞了。
再见吧好评,他在这里住多少天都不会给他们一个好脸色!只要在房间里看见一点灰尘、半截头发就拍二十张发出去!!
滴答、滴答,清晰的雨滴打在头顶,蒋之寻抬头,额头也接了一滴。他对着天空竖了根中指,中指也接到一滴雨。
「一间民宿」
木牌斜挂在墙上,大门紧闭,蒋之寻气喘吁吁,正准备打电话通知乱发一通脾气。
“哈哈哈哈,就是要享受啊,旅游就是这样——”那边爽朗的笑声越来越近,同一时刻,电话接通和吱呀的木头音响起,“哎哟,吓我一跳,阿弟,怎么不敲门!快请进呐!”
“你好,这边是一间民宿,请问有什么——”他挂断电话,和男人一道往里走。
进了门,直上连廊,蒋之寻踏上水泥地板,缓了口气。
偏僻也好,位置远点空间大,后院差不多有篮球场的大小。四周栽着些花草,散发着淡淡的生意。
“后院主要是我们民宿的客人,平时都比较安静。前院那边偶尔游客多可能会比较吵闹,阿弟喜欢安静,可以在后院休息。
后门路绕,平时去海边还是市里,走前门方便点。如果这几天不知道吃什么,可以跟着我们一起吃,刚好大家一起过年。”
走一路都没见着什么旅客。后院零星几个人,雨中拍照的中年夫妇,旁边站着个啃着什么的老太太,还有个倒在秋千伞下的小男孩。都不躲雨,一家人的风格。
绕了一圈才到大堂,玩手机的前台看见蒋之寻进去瞬间放下了手机。前台问:“帅哥,请问有预定吗?”
她长相稚嫩,声音清甜,是接电话的人。十三四岁年龄,亮屏的手机摆在右手边。恕他见识少,还第一次看见有人大庭广众看两名男子啃嘴子的动漫。
蒋之寻扶了扶眼镜:“有,蒋之寻,寻找的寻。”
小女孩道:“好的,我看看。”
“这是我女儿,叫思瑶,有什么需要也可以找她。”老板指了指小女孩,又介绍自己:“找我也行,我姓刘,喊我刘老板或者老刘都行!”
蒋之寻应:“好的,老板。”
思瑶熟练道:“帅哥,这边需要你留一个电话。”
在自家帮工算童工吗?这是不是老板想要的人才,一毕业就有几年的工作经验?蒋之寻接过房卡离开。
身后,刘老板似乎发现了思瑶的爱好,急赤白脸地说道着。
滴滴答答的雨没一会儿就停了,太阳躲在云层后露出半张脸,自顾自地放光芒。地上的水渍,草地、树叶上的水滴很快被蒸发,干溜溜的,连带着雨变成一场错觉。
外面的变化,蒋之寻看不见。
自从进了房间,他就瘫成两根葱,一动不动。疲惫袭来,他没为摆脱烦恼而自在,对即将得到很长一段时间的安宁反倒不习惯。
看着他提着行李箱,一路上都有人问:“小哥,是哪儿的人啊?这是回家吗?”
跟别人说自己正在离家出走会怎样呢?被劝?还是被八卦?蒋之寻不知道,他惯常敷衍:“对的。”
家,离家等于回自己家。
年假加调休,蒋之寻凑两周假得连续加班几周。他当时还想,过年嘛,辛苦点也正常。
他过于开朗地计划,什么见见弟弟的女朋友,逗逗表哥的小孩儿,吃点熟悉又难吃的小吃,逛逛变化不大的陌生街道。
一回去,什么计划都赶不上变化。
每天,NPC切换着出场顺序,捣鼓着陈旧的剧本,今天这个舅舅、明天哪个姨姨,赶上运气不好聚餐,他们还能同时开炮。
判罪型:“之寻啊,你年纪也不小了,别太挑剔啊!”
发展型:“之寻,怎么还不谈恋爱?你现在不谈恋爱,老了怎么办?人的每个阶段就应该做对应的事,读书的时候读书,恋爱……”
攻击环境型:“之寻,大城市的有些东西学不得哦!那些都是傻子,全是骗人的话!你不要被外面的坏人影响了!!”
……
比寺庙念经还啰嗦,蒋之寻穿梭在大家的笑声中,跟着假笑。遗憾的是,他能分辨出别人的笑,别人却看不出他的假笑。就好像只要见着你笑,就觉得你真开心,全然不顾撤退的半个身子。
亲戚这样,回家也这样。
昨天:“你去不去相亲,见见就行。你舅舅朋友的女儿,比你大两岁,都是申城的,以后也有个照应?”
今天:“见了一面觉得如何?定下来没有?没有?!人家条件也挺好的,你到底在挑什么?你弟都谈恋爱了,你这么大一个人不谈恋爱合适吗?人人都要结婚就你单身汉,好看吗?”
他数着母亲脸上的皱纹,问:“你以前不是支持我不结婚吗?”
很快,他听见一声惊呼。
“怎么可能?以前你条件差,别人看不上你也正常。现在你打拼了这么多年,也够结婚了吧?这个年龄的女……”
没听完,蒋之寻走出了家门。
到这时,蒋之寻仍谨记教导:发脾气是小,离家出走事大,等一等就好了。
听话地,他坐在小公园里,看着老人一窝蜂的围在石桌。
“将军!”
“你将什么军?我这里象守着的!”
“行吧,飞马!”
这个下场那个来,叽叽喳喳地吵了几个小时的象棋,好像每年都这样。
收场时,老头路过:“哎哟,小伙子,坐在这里干什么?回家吃饭了!”
他没有答话,盯着他手里陈旧的棋盘,点了点头。
老头露出满嘴黄牙,散烟:“哟,想下象棋啊?下次早点来吧!大小伙儿别害羞啊,说说就一起下了。看你这样是闹脾气了?家家户户有点脾气是小事情啦,人总要回家的!你爸妈表面不说,心里指不定多着急。”
“谢谢,”蒋之寻没接,“爷爷新年快乐。”
“不抽算咯,节约我一根烟。新年快乐,早点回家吃饭吧,我老婆子估计都煮好了……”老头烟别在耳后,潇潇洒洒地离去。
晚上,蒋之寻提着卤味拌菜回家,黑漆漆的屋子一个人都没有。他摸出手机,准备打电话问要不要煮饭,意外收到了表哥的问候。
「蒋昀保:你爸妈请客你咋不来?啥时候有空一起玩?」
他怔住,半晌后,忍不住发笑。怎么这么喜欢期待下次改变?怎么能这么多次不经意地确定自己不被爱?
走吧。随便去哪儿。
票到车站才买好,他看着高铁站流动的班次,提前勾上计划清单中的一项。夏天明媚,冬天阴沉,躺几天回去上班也未尝不可。
“哈——”蒋之寻打了个哈欠,看了眼手机的时间。八点,他薅了把饿得发慌的肚子,点外卖跟两元店任购似的。
‘叮铃铃~叮铃铃~’座机连着叫了四五声,机器人可爱的表情染着点班味的痛苦,蒋之寻为自己的缺德叹气。
一袋袋的外卖到齐,盒子堆满了茶几,蒋之寻摆了个盘。他上下左右拍着照,po出定位,发了个所有人可见的朋友圈。
下一刻,几个老人的头像来回跳动。蒋之寻将手机扔开,打开新闻联播。
‘嗡、嗡、嗡、、、’
好好吃完饭,蒋之寻捡起手机,懒散地倚着靠背。
「赵文涵:兄弟伙!大过年的,你和陆森咋都去闽海了」
「赵文涵:那边有什么高级活动吗」
陆、森,太久没看到过的名字,输入法都无法直接输出,蒋之寻不信,非要一次性打出人名字才肯罢休。
「GO:陆森?你怎么知道」
「赵文涵:我的弟欸,你俩前后脚发的朋友圈,居然没看到?」
「赵文涵:缘分呐!错过!路过!爱过!」
「赵文涵:要不我去群里喊一句?」
「赵文涵:哈哈我们群叫啥来着」
他顺着红点的数字点开,不少人的点赞和评论,他大致一扫,退出去飞速往下滑动。
手指停在正中间。
还真是他,还真在闽海,还真发了条他能看见的朋友圈。
蒋之寻坐直,用力地吸入空气。
汤浩川评他:大过年跑闽海去了?
汤浩川评陆森:你和蒋之寻约好的?怎么大过年都跑闽海去了大拇指.JPG
朋友圈很久没提到彼此,蒋之寻来回地刷新,不知道对方会回点什么。
一秒,两秒,他甚至点进了陆森的朋友圈等着他回复。
刷新——刷新—
「三木:和爸妈旅游」
简洁的回复,就像根本没有前半句的评论。
蒋之寻下意识让自己微笑,继续刷新,半天没等到新的评论。意识到自己在犯蠢,他锤了捶脑袋。
「GO:忘了 1」
「GO:我刚到,特累,先休息了」
平静地,缓和地,毫无关系地,放下手机。蒋之寻将心分到世界大事上,眼睛死死盯着正在播报的新闻,一眨不眨。
一小会儿过去,蒋之寻拿起手机,重新输入“lushen”,这次点了其他的字。
“近日,冷空气持续入侵我国长江中下游地区。申城等多地出现强降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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