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十三章

乌瑞不受控制地弓背,那是身体在剧痛时的自然反应。

疼,这个字太轻了。

用剥离更为合适。

她能清晰地感知到这个过程——不是刀,是某种更钝、更冰冷的东西,正抵在心的边缘,一下,又一下地刮削。

每一下,都带走一片曾经温热、鲜活搏动过的组织。

膝盖撞上地面的闷响很遥远。

世界先于景向褪去,只剩下胸腔里那片疼痛,似身体里的某个部分,正被活生生地剥离。

“你怎么了?”

乌瑞垂下的手,被凰蓝紧紧握住。

炙热的温度烫得她难受,挣动间被握得更紧。

“哪里难受?”

这么一会儿工夫,乌瑞的额头已经浸出汗水,双眸难以聚焦,嘴唇颤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凰蓝只好揽着她的身体,让她靠在一侧的土墙上,想为她直接治疗。

只是刚覆上乌瑞捂在胸口的手,凰蓝湛蓝的眸子里就像掠过飓风。

背后的肩胛骨深处传来熟悉的涌动,那是力量即将喷薄的预兆。

但紧接着,仿佛有一层致密冰冷的透明物质,瞬间填满她每一片羽毛的缝隙,将它们焊丝在了现实的躯壳之内。

凰蓝试图挣扎,肌肉绷紧,却只感到一种令人心慌的遏制。

乌瑞还在自己的怀里颤抖,那不知名的疼痛似乎要将她的灵魂都抽离去。

尽管在这种情况下,乌瑞还是注意到了凰蓝猛然紧绷的肌肉和蓝色眸子里的异样,“怎......么了?”

她额头的冷汗已经渗进自己的衣料,却还是费力地抬头,聚焦眸色,想从凰蓝的沉默中得到答案。

凰蓝没有犹豫太久,直接用牙齿咬破自己左手食指的指尖。

托起乌瑞的下巴,把渗血的手指抵在她冰冷的唇间。

乌瑞下意识地挣扎,却被凰蓝滚烫的手按住,“咽下去。”

第一滴血落下,像是一枚滚烫的锈红色钥匙,试图打开冰封万里的厚重大门。

起初,什么也没有发生。

只有乌瑞像是被烫到一般,喉咙无意识地滚动。

就在凰蓝心下一沉,准备咬破更多指尖时,变化发生了。

乌瑞紧绷到极致的身体,忽然极其轻微地松了一下。

不是痛苦的消失,而是那吞噬一切的、锋利的‘空’,边缘仿佛被什么东西濡湿,变得模糊。

一种滚烫的暖意,顺着咽喉滑下,笨拙地滴入那片冰冷的虚无。

像是一颗火苗,骤然落入万年孤寂的雪地,激起一圈圈火光。

乌瑞涣散的目光,极其缓慢地有了一点焦距,她看到了近在咫尺的凰蓝。

她蓝色的眸子,原本总是映着辉光,此刻却沉了下去,似凝着更深的东西。

嘴里的腥甜还未散去,乌瑞想说点什么,却见蓝色眸子瞬间从暗沉转为鹰隼般的锐利。

与此同时,一种黏腻的、令人头皮发麻的蠕动声从茅草屋深处的草垛后传来。

那不是活物的呼吸,更像是脓液在皮囊下聚集、翻滚的闷响。

凰蓝没有回头,鼻尖微微颤动。

那声音的轨迹已经在她脑海中被勾勒出,她将乌瑞向自己身后一带,另一只手已探向地面,抓住从乌瑞身上脱落的那柄剑。

剑入手冰冷、沉重,与她惯用的轻盈光刃截然不同,但她没有适应的时间。

怪物扑出的姿态诡异无比——它的腰部以不可能的角度反折,像一截被扭断的枯枝,却爆发出惊人的速度。

皮肤上密布的绿色脓包在动作中剧烈颤抖,仿佛随时要炸开。

最令人作呕的是它的指尖,那里皮肤已被撑破,粘稠的绿色物质正试图钻出,像拥有独立生命的蠕虫,朝着新鲜生命盲目地探索。

剑光划过一道朴素的弧线。

没有异能加持,只有凰蓝的战斗本能和这柄凡铁的全部重量。

咔擦!

一声闷响,更像是斩断了湿重的木头。

剑刃准确地嵌入怪物反折的脖颈连接处,污黑的血浆伴着更加浓郁的腐臭喷溅出来。

怪物的动作戛然而止,扭曲的躯体重重砸落在地。

然后,死亡并未带来安宁。

那些脓包,尤其是从破裂指尖涌出的绿色粘液,仿佛被死亡瞬间激活。

它们不再盲目,而像是嗅到血腥的蛇群,猛地从怪物的尸体上‘流’了出来,汇聚、膨大,脱离皮囊的束缚,形成一滩不断蠕动、试图重新凝聚的活质。

剑锋上的黑血滴落,对这滩绿色物质毫无影响,甚至当一滴血溅上去时,反而被那绿色迅速吞噬、同化。

凰蓝持剑挡在乌瑞身前,剑尖低垂,对准那滩正在扩张的绿色。

她的呼吸微微急促,不是因为疲惫,而是因为一种冰冷的认知:她刚刚斩杀的,不过是一个容器。

真正的‘东西’,现在才刚被释放出来。

剑,对它是无效的。

就在那滩绿色活质要进一步蔓延的瞬间——

乌瑞不知何时已经强撑着单膝跪起,一只手仍死死按着胸口,另一只手却向前平伸,五指张开。

草垛里泛起枯槁的白色纹理,如同老树的根须。

紧接着树藤抽出,从四面八方包裹住那团绿色粘液。

哒——

一声响指,爆炸声随之而来。

所有被木化的物质,从核心处无声地碎裂、碳化、化为细不可查的飞灰,簌簌落下。

伴着火光和巨响,一股极干燥的、带着焦苦木屑味的空气猛然扩散开来。

那诡异的绿色、连同它依附的一切,就这么被从存在层面抹除了。

乌瑞的身体剧烈一晃,口中溢出一声闷哼。

手臂垂落,一种熟悉的,由内而外的腐蚀感顺着异能使用的回路反噬回来,像有酸液在血管里缓慢流淌,灼烧着肌理。

这感觉尖锐,但奇怪的是......不如刚才的心痛那么难以承受。

甚至,在这种身体被侵蚀、火辣辣的痛楚里,她竟然感到一丝近乎残忍的踏实。

痛是确切的,有来源的,似是已经与她共存很久的,身体内部的‘风景’。

灼热腐蚀带来的疼痛,让乌瑞下意识地,将那只垂落的手向身前探去——想要抓住凰蓝的手,抓住那份真实的体温和支撑。

但下一秒,她的手指穿过了空气。

没有预想中温暖坚定的触感,只有一片冰凉的、毫无阻隔的虚无。

乌瑞猛然抬起头,凰蓝就站在她身前。

相较于乌瑞的震惊,凰蓝只是眼眸里多了些疑惑之色。

她的姿仍然是保护性的,侧脸轮廓清晰。

只是身影正在变得稀薄。

像是水中的倒影被涟漪搅乱,边缘开始模糊、消散,透出背后腐朽的茅草墙壁。

不是消失,而是存在本身正在被什么东西稀释。

刚才被她鲜血浸润的指尖,还残留着一点真实的触感和铁锈味。

而此刻,连这触感的来源,都在变得透明。

“怎么回事?”

乌瑞好半天才发出声音,顾不上自己体内的不适,上前两步,不敢再伸手去摸凰蓝。

凰蓝倒是比乌瑞要镇定一点,她的目光重新落回到身前被烧的那片灰烬,以及周围严防死守还没完全撤走的树藤。

“把你的神通收走试试?”

凰蓝确定那绿色物质已经被烧得什么都不剩,才朝前指了指。

乌瑞不明所以,抽回手,树藤重新变回杂草,整齐地落回草垛。

随着乌瑞的动作,凰蓝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充实起来。

乌瑞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心里满是疑惑。

身体里的灼热腐蚀之感还未完全消散,她不受控制地咳了两声,拉回了凰蓝的注意力。

“怎么了?还是不舒服吗?”

凰蓝作势又要挤破手指,却被乌瑞强硬地按住了,“你的翅膀呢?”她不答反问,“异能为什么用不出来了?”

从凰蓝拔剑开始,就觉得怪异。

刚才危急的时候,对方也一直没有展现过异能。

乌瑞出任务这么多年,没有见过这种阵法或是幻境,能够完全限制一个人的异能,更别说还是凰蓝这种超S级的异能者。

“别着急,异能还在,”凰蓝晃了晃自己被咬破的指尖,“只是好像被什么东西压制住了,不碍事。”

乌瑞明白她的意思,凰蓝拥有很强的治疗异能。

就像之前她自己身上的伤,在没有抑制环的情况下很快就愈合了。

还有病房里,用沾了羽毛的水,很快帮云容和喻汇清恢复。

刚才她的血就让自己减轻痛苦,所以凰蓝才说异能并没有完全消失,只是不知为何在这个空间里无法使用。

但乌瑞总觉得自己刚才咽下的血,有种超乎治疗作用,像是一种更深层次的链接。

还有自己使用异能时,那种灼热和腐蚀带来的古怪的熟悉感。

“你还发现什么了?刚才怪物身上的绿色物质跟少将军身上的不一样?”

乌瑞站起身,拉来两个草垛,让凰蓝坐下,准备交流一下彼此的意见。

凰蓝身上那件借乌瑞的常服倒是没有变,此刻在这个环境下,两人各异的打扮,带来隐隐的割裂感。

凰蓝先是露出无奈的笑容。

似乎没想到乌瑞在极度痛苦的情况下,还注意到了自己的小动作。

然后才不紧不慢地用干草将剑刃上的血迹抹干,插回剑鞘后开了口。

“是不一样,这个更像是变质了,少将军身上的绿色物质同样不好闻,但好像微妙地维持在一个诡异的临界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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