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第 71 章

温蘅被送回府邸时,浑身滚烫,发着高烧,口中喃喃呓语,几乎已是昏迷状态。

她被困在层层叠叠的噩梦之中。

梦里有巍峨的宫殿,敞着大门,如同张着血盆大口的巨兽,散发着呕人的腥气。

她本能地回避,迈开腿想逃。

但是双腿如同灌了铅一样,挪动不了丝毫。

她爬在地上,靠双手一点一点往前挪。

地上留下无数斑驳的指痕。

她不觉得疼。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赶紧逃,逃得越远越好,不然会死的。

宫门在身后一寸一寸地远离,她周围的空气渐渐清明,她心里跟着松快起来。

但是门内突然传来异响。

咕嘟咕嘟,好像有什么东西破开水面爬到地上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

就那一眼的功夫,她已经被门内伸出的无数触手缠满全身。

黏腻的汁液在身上淋漓欲滴,腥臭的味道熏得她胃里翻江倒海。

更可怕的是,这些触手拖着她,往门里蠕动。

她动不了,也喊不了,只能在心里无声地求助:

爹!娘!救救我!

但她很快反应过来:爹娘已经死了。死了很久了。

另一个名字浮现在脑际。

穆斐!救我!

可是这个活着的人,任凭她喊了许久,依旧没出现,梦里没有,现实亦没有。

待她悠悠醒转,已是三日之后。

看到她睁开眼睛,温府上下大松了一口气。

竹芝一边给她喂药,一边告知这三日里打听来的情况。

“您被派往土默特部后,某一日凌晨,慈宁宫里突然传来好大的动静,先是有人争吵,然后摔砸东西。其中一个声音听得分明是韦太后,但另一个声音却听不出来是谁的。

只听到那人质问:‘皇位是我的!当初明明说好了是权宜之计,现在为何又反悔?!’

韦太后答道:‘现在这样有什么不好?我好吃好喝的供着你,你什么都不用操心,跟从前有什么不一样?’

‘不一样!当然不一样!你现在养着我,就跟养头猪一样!我不要当猪,我要当皇帝!’

韦后的声音听上去很生气:‘古往今来哪有你这样的皇帝?!一个毁了容、疯疯癫癫的皇帝!’

'我会变成现在这样,都是你害的!是你骗了我!'

两人吵了一阵,停了一会,中间韦太后还温声安抚了几句,然后便是凄厉的尖叫。那叫声实在可怖,听到的人说过年杀猪,猪都没叫得这么可怕。

尖叫持续了一阵子,外头守着的宫人无不两股战战。但是韦太后有个规矩,她的寝殿若无她亲口命令,任何人都不得入内,违令者杀无赦。所以没有人敢擅自入内查看。

大概一炷香过后,尖叫声才停歇。不像是不叫了,更像是叫累了,叫不动了。

这时殿内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他说:‘进来清理,地板脏了。’

虽是个男人的声音,但粗粝嘶哑得不像话。

好像,好像……”

温蘅接口道:“好像被火烧过一样。”

“对对对。”竹芝继续说道,“宫人不知是谁发话,但不敢不从,只能打了水,拿着抹布苕帚等物入内。

进去一看,好家伙!不看不要紧,一看真要命!哪里是地板脏了?寝殿内血流成河,帷帐上、床榻上、甚至天花板上,都溅满了血迹。躺在血泊中央的,正是已经不成人形的韦太后。

看到人来,新帝不躲不避,只是扔掉手上的剑,让他们喊个太医来。

宫人有的当场吓晕了,有的尖叫不已,还有的想跑却吓软了腿——这些人都被他杀了。剩下的,只好按照他的话去做。

韦太后经过包扎止血,勉强保住了性命,从此便被安置在那口瓮里。新帝要求一日三餐,好吃好喝地养着她——‘就像养头猪一样。’他亲口这么说的。

然后翌日早朝,他便以新帝自居,登上九五宝座。有反抗的朝臣都被他杀了。剩下的都不敢说话了。登基不到半年,朝里的旧臣已被杀去三分之二,空出的位置随机择人充塞,不听话的再杀再填,如此往复,如今的朝堂,万马齐喑,无人敢对新帝说个‘不’字。”

温蘅听罢,对着天花板沉默了许久,才问道:“舅舅他们呢?”

按魏士柏的个性,他一定是第一个跳起来喊“不”的。

但她不信穆斌会杀他,不然他这么大阵仗向她展示这一切就没意义了,还不如一剑杀了她痛快。

“听说舅老爷一家上下三十口人都被抓了关在宫里。抓捕过程,一些仆役被杀了,但是老太爷、舅老爷和夫人还有小姐少爷均平安无事。”

穆斌留着他们,肯定还有用处。

“替我上道请安折子,向新帝报个平安,顺便也表个忠心,如果有什么用得上微臣的地方,微臣一定肝脑涂地,以报君恩。”

竹芝领命去了。

待要走时,温蘅又喊住她,问到:“小皇帝去哪了?”

那个六岁的傀儡皇帝,从始至终都没听到他的消息。

竹芝摇摇头,“从新帝登基起,就没有人再见过过,说不清是被幽禁了,还是被杀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温蘅默了默,没有再接着问另一个问题。

有时候,没消息就是好消息。

*

折子递上去以后,很快有了回音。

穆斌致函慰问,慰问品流水一般送入温府。

一起送来的还有一张条子。

条子上言简意赅地写着两个字:裁军。

这个军,自然是温家军。

温家屹立朝堂,靠的便是身后这支铁打一般的军队。虽然远在边城,但只要温家家主一声令下,便如臂使指,指哪打哪。

如今温蘅背后的靠山之一魏家,已被他全数圈禁。再翦除这支羽翼,温蘅便在朝野孑然一身,孤掌难鸣。

没想到,他为了报复自己,竟然做到这个份上。

她自嘲地笑了笑:这算不算古往今来独一份的荣宠?算不算“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独有的荣光?

温蘅看条子的时候,松月恰在身侧,眼风扫到了那两个字。

她不懂朝堂局势,不懂阴谋权术,她只知道,穆斌是个疯子,真按他说的去做,只会死无葬身之地。

“少主,”她压低声音道,“我熟悉宫里地形,就算闭着眼睛,也能摸到想去的宫里头。”

她摸摸腰侧的刀刃,“如果少主同意……”

温蘅摇摇头,“想穆斌死的不只你一个。穆斌肯定也知道这一点,那天我入宫的时候就发现,守卫比之前多了好几倍,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他是疯了,但不傻。”

她叹了口气,点起蜡烛,将纸条凑到火心上,一烧了之。

“而且现在裁军,对温家军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一支不由皇帝直接指挥的军队,对皇权来说是个巨大的威胁。只要温家军存在一日,穆斌便一日不得安寝,动手是迟早的事。现在顺他的意思裁撤温家军,至少能保住他们的命。”

松月放下握刀的手,抿紧嘴唇,不再说话。

*

记忆里的边地,天空很高很蓝,空气永远干燥,阳光永远明媚,随风吹来的是远方绿洲里青草和清水的味道。

可是时隔十年再回凉州卫,温蘅发现现实和回忆相去甚远。

也许是时近隆冬的缘故,天空灰蒙蒙的像蒙着一块抹布。空气粗粝冷冽,一不小心吸进鼻腔,立时就像被刀割了一般。

放眼望去都是沙子,就连风里也是沙子。

温蘅一行人只能蒙着头,盖住口鼻,仅露出一双眼睛在外头。

凉州卫提前得了消息,提前三个时辰,便在城门口列队欢迎。

远远的,温蘅便看见独属于温家军的旗帜在风中猎猎飘扬。

黑底金边,一面是铁画银钩的“温”字,一面是腾空欲飞的凤凰图腾。

看到温蘅的车队,队伍里起了一阵喧腾,又往前进了半里地,不少人恨不得直接策马上前将温蘅接回军营。但被首领喝止了,只得悻悻作罢。

短短一段路,让他们等出了望穿秋水的愁肠。

还有人竟先偷偷抹起了泪。

“终于能见到少主了,这么多年了,我还以为少主把我们都给忘了呜呜呜……”

有人给了他一肘子。

“胡说什么呢。少主忘了谁也不能忘了我们,不然她还能姓温吗?”

“就是就是。每年年节里,少主不都给我们送好多衣食来嘛,可见她心里还是惦记兄弟伙的。”

“没错没错,都怪先先帝,关着少主不让她出宫,不然咱们哪能这么多年都见不上少主一面。”

“哎,你们说这么多年少主该长成啥样了,是像将军还是像夫人多点?”

有人说像温儒的,有人说像魏士棠的,纷纷纭纭,吵成一团。

一道声音幽幽道:“我看还是像夫人好些,要是真长成将军那样,恐怕有碍婚姻。”

众人脑中不约而同浮现出温儒的络腮胡,不由放声大笑。

指挥使刘凯笑完交代道:“一会记得别称少主,要称公主。”

“为啥啊?”

“宫里的人不喜欢。我们温家军是大禮的温家军,少主则是大禮的公主,记住没?”

其余人闻言纷纷撇嘴,但最终还是点头应允。

温蘅的车驾已行到跟前。

指挥使刘凯跃出众人,将温蘅迎下马车,恭敬行礼道:“末将恭迎公主大驾。”

身后数百将士,齐齐跪倒,山呼:“温家军恭迎公主大驾!”

温蘅急忙将其扶起,温声道:“免礼,大家都快起来吧。”

数百道目光起齐聚在她身上。

温蘅迎着这些目光,一一略过一张张忠厚淳朴的脸。

恍然间,好像又回到了父母都在的小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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