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止行半边身子都浸在寒凉的夜色里,肩头伤口不停渗血,脸色已然泛起淡淡的苍白,可眼底的执拗分毫未减。
他靠在孟栖梧怀中,气息微哑,一字一句缓缓开口:“扶我回府。”
简简单单四个字,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
孟栖梧当场愣住,难以置信地抬手指着自己,又气又懵:“我?我扶你回府?”
她看着他不断流血的伤口,语气带着浓浓的无语:“宁王殿下我希望你清醒一点!你现在伤势这么重,等我一步一步慢慢扶你回府,流血都能流掉你半条命!你暗卫呢?快叫他们过来!”
谁知慕止行垂着眼,语气平淡,张口就扯谎:“我一个人出来的,没带暗卫。”
这话彻底把孟栖梧气笑了。
她挑眉,想起方才那精准利落的反击箭矢:“你一个人出来的?刚刚那些从天而降,当场解决刺客的乱箭,是鬼射的?”
摆明了就是故意骗她。
孟栖梧心里看得透彻分明。
可无可否认,刚刚那千钧一发的瞬间,是他毫不犹豫冲上来,替她挡下了必死的一箭。
若是方才没有他,此刻倒地重伤、甚至殒命的人,就是她孟栖梧。
救命之恩在前,她纵使看透他的小心思,纵使被他气得牙根发痒,也终究没法置之不理。
孟栖梧深吸一口气,最终妥协。
“行。”
她伸手稳稳架住他受伤的半边身子,咬牙扶住他沉重的身躯,语气带着认命的无奈:“算我欠你的,我送你回去。”
夜色幽深,长街无人。
宁王府——
慕止行全程隐忍至极,纵使失血过多,脸色惨白如纸,也未曾过半句呻吟,始终安分靠着孟栖梧,不曾胡乱折腾,硬生生凭着极强的耐力扛回了府中。
府中下人见状大惊,立刻传召府中专属医者,有条不紊地准备伤药,绷带与温水,片刻不敢耽搁。
寝殿之内烛火通明,暖意融融,驱散了夜路的寒凉,却驱不散空气中淡淡的血腥气。
孟栖梧静静立在床榻边,看着医者俯身,细细为慕止行把脉,查看后背贯穿箭伤,看着他紧闭双眼,唇色苍白虚弱的模样,心底五味杂陈。
方才凶险至极,箭入肩背,流血不止,任谁看都是重伤垂危的模样,也算是慕止行命硬,极能忍痛,硬生生从鬼门关熬了回来。
片刻后,医者收回手腕,起身对着一旁等候的孟栖梧躬身回禀,神色从容:“姑娘放心,殿下脉象已然平稳,伤势虽重,却并未伤及心肺要害,性命已然无虞,后续只需安心静养,按时上药换药,切勿剧烈动作,牵动伤口,不出半月便可逐步愈合。”
这话落下,孟栖梧悬了一路的心,才稍稍落地,却依旧满心疑虑。
她垂眸看着床榻上沉静休憩的少年,眉头微蹙,出声追问:“方才一路大量失血,箭伤拖延许久未曾处理,折腾这么久,当真一点大碍都没有?”
医者闻言轻轻叹气,望着床榻上的慕止行,缓缓解释:“姑娘有所不知,殿下这身筋骨,早已是千锤百炼,老臣常年为殿下调理身子,深知殿下身上新旧伤痕数不胜数,刀伤、箭伤、跌伤遍布周身,早年定然历经无数凶险伤势。”
“寻常人流这般多血,受这般贯穿箭伤,早已性命垂危,可殿□□质坚韧,意志远超常人,久经伤痛早已习惯承压,方能稳稳扛下此次重伤,并无性命之忧。”
字字句句,落在孟栖梧耳中,让她心头骤然一震。
医者收拾好药箱,再次叮嘱一遍静养禁忌,便轻步退了出去,偌大寝殿瞬间安静下来。
屋内只剩烛火轻轻摇曳,光影温柔晃动。
孟栖梧独自立在床边,望着慕止行苍白沉静的侧脸,看着他肩头被纱布仔细缠绕,牢牢包裹的伤口,心底莫名发涩。
这人平日里偏执难缠,步步紧逼,可偏偏,一次次将性命豁出去护她。
医者离去,寝殿内彻底归于静谧。
慕止行安静躺在床上,双目轻阖,长睫垂落,苍白的面容褪去了平日的冷戾强势,多了几分易碎的脆弱感。
孟栖梧看着他毫无动静的模样,心底软了几分。
说到底,他是为救自己才身受重伤,纵使偏执难缠,此刻也只剩让人不忍苛责的虚弱。
她取来干净软帕与温水,静静立在床边,打算替他擦拭手足与脸颊,稍稍舒缓不适。
她俯身,细细擦拭着他微凉的指尖,动作轻缓小心。
少年的手掌骨节分明,肌理凌厉,带着常年握刀习武的薄茧,此刻却冰凉松弛。
擦完双手,孟栖梧抬手,轻柔替他擦拭面庞。
软帕轻轻拂过他紧致的眉骨、高挺的鼻梁,擦去他脸上沾染的薄尘与淡淡血渍。
就在软帕即将擦过他唇角的瞬间。
一只骨节有力、带着微凉温度的手掌,骤然抬手,精准且强势地攥住了她纤细的手腕!
力道猝不及防,带着不容挣脱的禁锢力。
孟栖梧心头猛地一颤,身体重心瞬间失衡。
失重感袭来,她根本来不及反应,整个人顺着那股力道,直直往前扑倒——
下一瞬,她结结实实地摔落在慕止行的胸膛之上。
柔软的被褥托着两人,耳畔是少年沉稳有力、骤然加快的心跳声。
四目相对,咫尺距离,呼吸纠缠。
孟栖梧整个人僵在他身上,动弹不得。
她垂着眼眸,撞进他深邃漆黑的眼底。
一室寂静,无声无息。
孟栖梧被他攥着手腕,整个人还倾在他上方,呼吸都和他缠在一处,心头一紧,当即低声开口:“你做什么?”
慕止行仰躺在床,后背的伤还裹着厚厚的纱布,可一双墨眸亮得惊人,牢牢锁着她。
苍白的唇角轻轻向上一勾,嗓音带着受伤后的微哑,裹着浅浅的戏谑:“你脸红什么?”
孟栖梧耳尖一阵发烫,再也不愿维持这个亲近的姿势,手腕用力猛地挣开他的禁锢,撑着被褥迅速坐直身子,稍稍拉开距离。
她飞快侧过脸,强作镇定地反驳:“我哪脸红了?方才是你突然动手拉我,我猝不及防才摔下来,纯粹是被你吓的。”
烛火跳动,光影落在她的侧脸上,那层淡淡的绯红根本藏不住。
慕止行静静望着她绷紧的侧脸,也不拆穿她的嘴硬,只是低低地笑了一声,肩头微微一动,随即牵扯到伤口,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孟栖梧余光瞥见他这细微的痛感,心头一紧,原本到了嘴边的气话又顿住。
这人方才才挨了一箭,伤口还在,偏偏还有心思逗弄她。
她抿了抿唇,语气冷了几分:“别动,小心牵动伤口,方才大夫叮嘱过,你要静养,别再胡乱折腾。”
慕止行倚着床头,不顾后背伤口隐隐作痛,深邃的墨眸牢牢黏在孟栖梧身上,嗓音带着伤后微哑的质感,掺着几分委屈又戏谑的调侃:“孟栖梧,你怎么还是两面派?”
“平日里见我跟躲瘟神似的,恨不得离我千里之外。”
孟栖梧闻言扭头看他,眉眼带着几分无奈的清冷,条理清晰地反驳回去:“我躲你是恪守分寸,男女有别,本就该保持距离。”
她微微蹙眉,摆明道理:“今日一切都是意外,是你非要我扶你回府,刚刚也是你突然伸手拽我,并非我逾矩,自古男女授受不亲,我一直都懂分寸。”
慕止行薄唇微勾,步步紧逼,不肯放过她半分:“哦?分寸?”
他目光沉沉扫过自己的手脸,笑意玩味:“那方才,是谁细细给我擦手擦脸,近身照料,半点不见所谓的分寸?”
“那是两码事。”孟栖梧立刻正色辩解,坦荡坦然,“你为了救我身受重伤,险些丧命,我替你擦拭打理,是报答你的救命之恩,纯粹是知恩图报,没有半分逾矩之心。”
话音落下,慕止行忽然缓缓撑着床榻,挺直身形坐起身。
他微微倾身,拉近两人的距离,黑眸灼灼地望着她,一字一句:
“世人皆知,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
孟栖梧:“……”
她内心瞬间疯狂吐槽:这人绝对是电视剧看多了!哪有人受伤卧床,还张口就是以身相许的?救命之恩千千万,谁天天拿这套歪理说事!
她索性抬眼,直白怼了回去:“宁王殿下身份尊贵、权倾朝野,京城多少贵女趋之若鹜,怎么逮着救命之恩就要以身相许,未免也太随便了些。”
慕止行就那样坐在床榻上,后背的伤还在隐隐作痛,可所有注意力全都落在孟栖梧身上。
方才缱绻的笑意稍稍敛去,一双墨色眼眸直直凝着她:“那我和安王殿下,谁好看?”
孟栖梧猛地一怔,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原本还在防备他接下来又会说出什么撩人的话,万万没料到他会突然抛出这么一个孩子气的问题。
她眨了眨眼,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孟栖梧顿了片刻,避开他灼热的目光,含糊地开口想要蒙混过关:“殿下,容貌皮囊本就没有高下之分,各有各的气度,哪能拿来比较。”
慕止行却不接受这个答案,微微往前倾了倾身,眼底带着一丝执拗,不肯放过她:“不行,你得说。”
孟栖梧看着他不肯罢休的模样,心底一阵无奈。
罢了,眼下人就在眼前,顺着他的话说也好,省得继续纠缠。
她轻轻叹了口气,抬眼看向他,缓缓开口:“宁王殿下更好看。”
话音落下,殿内安静片刻。
慕止行盯着她的眼睛,唇角慢慢漾开一声低低的轻笑,眼底藏着了然,淡淡吐出两个字:“撒谎。”
孟栖梧闻言一噎,当即皱起眉,又好气又好笑:“是你非要我给出答案,逼着我选一个,现在我说了,反倒又不信我?”
慕止行微微歪头,墨色的眼眸灼灼地望着她,他极轻地蹙了下眉:“你的眼神骗不了人,你是顺着我的心意哄我,并非真心这么觉得。”
他往前微倾,声音放低,带着一点执拗:“我要的不是你敷衍出来的答案,是你心底最真实的想法。”
孟栖梧看着他较真的样子,只觉得头疼。
这人真是难伺候,问了要答案,得到答案又怀疑真假,怎么都不满意。
孟栖梧微微俯身,朝他靠近几分。
两人距离骤然拉近,烛火落在她的眼底,清亮而郑重。
她直直望进慕止行漆黑的眼眸里,语气褪去方才的无奈敷衍,带着真切的认真:“我心里想的就是这般,宁王殿下确实与安王殿下不同。”
只简简单单一句“不同”。
可落在慕止行耳中,却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撞在心上。
方才还带着戏谑与较劲的心绪骤然一乱,心跳猛地加快,重重擂在胸腔。
他凝着近在咫尺的少女,看着她眼底毫无伪装的神色,撑在床榻上的手掌下意识紧紧收拢,指节微微泛白。
后背伤口传来的隐痛仿佛都被这一阵慌乱的悸动压了下去。
他原本以为她只会说些场面话,或是随口哄他一句,可她这般凑近,目光坦荡,一字一句,是真的在细细区分他与慕玄。
不同。
不是谁更好看,不是谁更温润,只是他,和慕玄,本就截然不同。
慕止行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原本准备好继续追问的话语,一时竟卡在喉咙里,说不出口。
孟栖梧见他沉默着,眼底情绪翻涌,直起身往后退了半步。
“好了,我要走了,宁王殿下好生休养,切莫再牵动伤口。”
她转身打算迈步离开,身后慕止行忽然开口叫住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等等,今晚就在这里睡吧,夜里路上不安全。”
孟栖梧脚步一顿,猛地回头,满眼震惊:“男女共处一室,若是传出去,旁人会肆意嚼舌根的。”
慕止行靠在床头,苍白的唇角扬起一抹浅淡的笑,语气漫不经心:“又不是没睡过,况且,谁敢嚼宁王府的舌根。”
这话一出,孟栖梧瞬间被噎得说不出话,心底一阵无语。
什么叫又不是没睡过!
她蹙起眉,急忙解释:“那只是留宿歇息,和你说的不是一回事!殿下说话能不能注意些,别胡乱曲解。”
慕止行望着她略显窘迫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深,却没有继续调侃,只是淡淡开口:“方才暗处还有刺客潜伏,夜里街巷凶险,我不能保证路上再无埋伏,留在府中,至少有护卫守着,你是安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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