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爱慕

暮色沉垂,暮色浸染整座安王府。

正厅内燃着幽幽沉水香,烟气袅袅,冲淡了暮春的暖意,余下满室清寂寒凉。

慕玄一身月白锦袍,身姿温雅端方,眉眼温润如玉,看似平和无波,眼底却藏着深不见底的城府。

他静坐主位,指尖轻搭膝头,目光落在身侧端坐的黑衣男子身上,语气淡淡,句句藏着试探与审视。

“皇弟,你近日做的事,倒真是让我刮目相看。”

他语调平缓,听似闲谈,字字却带着不轻不重的掂量。

“为了一介庶女,你竟敢当众拘禁朝廷郡主,踏足侯府,折辱侯府颜面,这般肆意妄为,我倒是好奇,这天下还有什么事,是你慕止行不敢做的?”

话音落,厅内气氛微沉。

一旁的宁王慕止行身着黑紫锦衣,墨色衣料衬得他面容冷冽矜贵,周身戾气内敛,却自带迫人的威压。

他倚坐在客位,姿态慵懒随性,听闻慕玄的试探之言,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轻笑。

笑意浅浅,不达眼底,反倒透着几分洞悉一切的凉薄。

“我做的这些事,不足挂齿。”

慕止行声线低沉磁性,漫不经心。

“倒是皇兄,近日可有的看了。”

慕玄眸色微深,温润的眉眼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指尖微微一顿:“哦?皇弟此话何意,本王倒是不解。”

“听闻这位凉州公主,容貌绝世,貌美如花,性子更是温婉端庄,通透和顺,是凉州最受宠的嫡贵主。”

他微微倾身,黑紫色锦衣的暗纹在烛火下流转出冷光,笑意不达眼底,字字轻柔却极具分量:

“皇兄可真是天大的好命,一纸联姻,既稳稳攥住了凉州重兵与外族势力,稳固了你在朝堂的根基羽翼,又抱得这般绝色佳人,权势美人,一举两得。”

这番话听似夸赞恭维,实则句句戳破慕玄的野心,将他借联姻谋权的心思摆上台面,极尽讽刺。

慕玄端坐主位,面色温润如故,不见半分被看穿的窘迫。

他眼底浅淡无波,唇角噙着温雅笑意,从容接下他的话。

“皇弟说笑了。”

“圣上赐婚,是朝堂恩典,是家国制衡,何来抱得美人、谋取权势一说,不过是遵旨行事,为朝堂安稳,为两国和睦罢了。”

轻飘飘两句,便将自己的野心尽数掩去,把私人谋算,化作为公为民的君臣本分。

慕止行看着他滴水不漏,步步周全的模样,低低嗤笑一声。

“皇兄倒是会说话。”

他目光骤然一沉,褪去方才的闲散:“只是这世间事,从来世事难料,圣上旨意未下,婚约未定,皇兄这般笃定,未免太早。”

慕玄眸色微敛,温润的眼底掠过一丝深不见底的幽沉,淡淡反问:“听皇弟这话,倒是不希望本王结下这门亲事?”

慕止行抬眸,坦然迎上他的目光,唇角笑意凉薄:

“非也。”

“只是本王素来不喜既定的结局,”他语气轻慢,却带着绝对的掌控感,“人事可变,天命可改,不到最后一刻,谁能笃定结局如何?”

他意有所指。

既是暗示这桩凉州联姻未必能成,亦是隐晦提醒慕玄——他的棋局,未必能如愿落子。

而此时王府外侧的院墙阴影里,夜色沉沉,月光淡淡的洒下,将高墙投下大片暗影。

孟栖梧一身玄色夜行衣,衣料贴紧身形,束起乌黑长发,只露出一双清亮却带着几分紧张的眼眸。

她手脚并用,正费力攀附在高高的院墙上,指尖抠住墙砖缝隙,半个身子悬在墙头,脚下还踩着凸起的砖棱,小心翼翼往院内张望。

白日里听了系统的话,她思来想去,既然要靠近慕玄,总不能只等着宴会偶遇。

趁着夜深人静,她便想着夜闯安王府,想寻个机会。

就在她刚稳住身形,探头往府内窥探的时候,脑海里猛地响起系统那道猝不及防的机械声响,带着满满的错愕。

【宿主!你干什么?大半夜翻安王府做什么!】

孟栖梧浑身一僵,差点脚下打滑,险些直接从墙头摔下去。她慌忙伸手死死扒住墙头,心口砰砰狂跳,吓得呼吸都放轻,压低声音在心里回话:

“还能做什么,我来见慕玄啊。”

【你疯了?!】系统的声音都带上了一丝急色,【安王府守卫森严,到处都是暗卫巡逻,你这一身夜行衣翻墙,一旦被人发现,直接就会被当成刺客拿下!到时候别说攻略任务,你小命都保不住!】

孟栖梧趴在墙头上,望着墙内沉沉的庭院,夜色下亭台楼阁隐在树影之间,隐约能看见远处正厅透出的灯火。

【见慕玄?你倒是够直接!】

机械音难得染上几分鲜活的吐槽感,满是恨铁不成钢。

【再说了!谁家正经好人,穿一身黑夜行衣,深更半夜鬼鬼祟祟翻人家王府墙头,就为了见王爷?】

【宿主你自己掂量掂量,这行径哪里是撩人攻略?分明是入室行刺的标准配置!】

孟栖梧脸颊一热,心底莫名窘迫,又慌又哑口无言。

孟栖梧死死扒住墙头,听见系统的警告,在心里低声回道:“放心,我只是来寻个机会,又不可能硬闯。”

话音落下,她不再犹豫,借着墙头茂密的枝叶掩护,纵身轻轻一跃,悄无声息落到院墙内侧的地面,落地时脚尖微微一碾,尽量不发出半点声响。

可她刚站稳,就看见正厅的门扉被推开,一道颀长的黑衣身影缓步从殿内走了出来。

孟栖梧心头一紧,来不及多想,身子一旋,迅速闪身躲到一旁粗壮的老槐树后面,后背紧紧贴住粗糙的树干,屏住呼吸,只敢悄悄从树影缝隙往外窥探。

看清来人的那一刻,她瞳孔骤然收缩。

竟是慕止行!

他怎么会还在安王府?

夜色之下,慕止行一身黑紫锦衣,身姿挺拔,周身萦绕着冷冽的压迫感。

他似是随意抬眼,目光淡淡扫过周遭庭院,像是隐约察觉到了什么异样,视线径直朝她藏身的树后望过来。

孟栖梧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慌忙往树后缩得更紧,可慌乱之间,一截玄色夜行衣的衣角,没能藏好,露在了树干外面。

慕止行的目光落在那一角黑衣上,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浅弧。

他没有立刻上前,只是淡淡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若无其事地转身,缓步朝着回廊的方向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的廊柱阴影里。

孟栖梧悬着的心稍稍落下,暗自松了一口气。

谁知就在这时,一道低沉的嗓音,竟猝不及防贴在她的耳后响起,气息温热,带着几分戏谑的寒意:

“你躲在这里做什么?”

孟栖梧浑身猛地一颤,吓得浑身汗毛倒竖,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惊呼死死咽回喉咙,不敢发出一丝动静。

她猛地旋过身子,抬眼,四目直直相对。

慕止行不知何时绕到了树的后方,就站在她咫尺之距,漆黑的眼眸沉沉锁住她,目光落在她一身夜行衣上,似笑非笑。

“怎么,孟小姐这是,”他语调慢悠悠,带着十足的嘲弄,“偷完玉印,又来行刺?”

“殿下说笑了,我哪里敢行刺。”

她垂了垂眼,故作神色局促,缓缓开口编出说辞:

“我今日出门,归家途中遇上歹人尾随,一路慌乱奔逃,误打误撞逃进了安王府的院墙之内,我不敢惊动府中侍卫,只能换上随身备着的黑衣,躲在此处,只求能寻个机会,从侧门平安离开,绝无半分歹意。”

说完,她微微垂首,一副受惊惶然的模样,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是被逼得走投无路的弱女子。

慕止行闻言,唇角那抹戏谑的笑意并未散去,漆黑的眸子细细打量着她,目光扫过她紧绷的肩线,还有那一身利落的夜行装束,显然并不完全相信这套说辞。

“哦?遇上歹人尾随?”他向前微微逼近一步,气息几乎笼罩住她,声音压得很低,“孟府的姑娘,深夜孤身在外,还随身备着夜行衣?”

孟栖梧心头一紧,暗道不好,这破绽被他一眼揪出。

“那是我从前为了夜里去郊外寺庙祈福,特意备下的,本是为了夜行方便,不曾想今日竟派上了用场。”

她抬眼看向慕止行,眼底盛满忐忑,“殿下,我真的只是想逃命,还请殿下高抬贵手,放我离开此处,若是被府中侍卫和安王看见,我一个女子,百口莫辩,名声便彻底毁了。”

慕止行往前又压近半寸,漆黑的眼眸似能洞穿她所有伪装,低低的笑声在静谧的树影间响起,带着几分看穿一切的嘲弄。

“孟栖梧,”他慢悠悠唤出她的名字,语气凉丝丝的,“一招用在一个人身上两次,可没用,你的话我可不信。”

孟栖梧心头骤然一沉,后背紧紧贴住树干。

方才那套遇歹人逃难的说辞,她从前就对他用过一次,如今又拿出来搪塞,当场就被拆穿。

她攥紧的指尖泛白,唇瓣微微抿起,一时竟找不到话来反驳。

“殿下,我……”孟栖梧喉结滚动,声音压得极低,慌乱之下,脑子飞速转动。

【宿主!完了!被识破了!】系统在脑海里急得嗡嗡作响,【千万不要说出攻略慕玄的事!千万不能!】

慕止行垂眸,目光扫过她一身玄色夜行衣,又落回她紧绷的脸上,唇角笑意不减,却多了几分探究:“大半夜翻墙入安王府,一身夜行衣,躲在树后,若是当真逃难,为何偏偏要闯安王的府邸?你明明可以往别处跑。”

他步步紧逼,不给她留半点迂回的余地。

孟栖梧咬着下唇,知道再编谎话只会破绽百出。

可她总不能告诉对方,自己是为了完成系统任务,想要接近慕玄,阻止那桩凉州公主的联姻。

晚风卷过树叶沙沙作响,树影摇晃,将二人的身影遮得若隐若现。

她抬眼,望着眼前的男人,眼底褪去方才刻意装出来的惶恐,只剩一丝无可奈何的紧绷。

“王爷既然什么都看出来了,那我也不必再编造谎言。”孟栖梧压低嗓音,“但我今夜来此,并无害人之心。”

慕止行眉梢微挑,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哦?那你倒是说说,你深夜潜入安王府,意欲何为?”

孟栖梧咬了咬唇,斟酌着字句,半真半假缓缓道来:

“白日街头,我亲眼见到凉州公主入京,满城都在传,圣上要将她赐婚给安王。”

她抬眼,眼底浮起一抹真切的怅然与无措:“殿下应当知晓,我从前一直敬仰安王,心底……确实对安王存有几分念想。”

“如今骤然听闻他即将联姻的消息,我一时心神大乱,方寸尽失。”

“我不敢明目张胆打探,只能夜里贸然闯来,我只是想远远看一眼,确认安王是否当真应允了这桩婚事,仅此而已。”

“我没有害人之心,更无刺杀之意,不过是一个得知心上人将要婚配,慌不择路的可怜人罢了。”

她说得半真半假,避开系统,避开任务,只以一介普通爱慕者的身份诉说心绪。

话音落,她微微垂首,肩头轻绷,模样落寞又窘迫。

慕止行盯着她清冷倔强的侧脸,眸色深深沉沉,唇角的笑意渐渐敛去。

慕止行低低启唇,声音染了夜色的微凉:

“所以,你半夜翻安王府,躲在这里,是为慕玄?”

孟栖梧抬眸,轻轻应声。

“嗯。”

“我心悦安王,爱慕安王许久。”

一字一句,清晰笃定,落在慕止行耳中。

她别无选择。

慕止行垂在身侧的右手,指骨骤然死死攥紧,骨节泛白,青筋隐隐凸起。

下一瞬,慕止行唇角勾起一抹极冷、极嘲讽的冷笑,墨黑的眼眸彻底覆上寒霜,沉沉锁着眼前的女子。

“你爱慕安王?”

这一刻,无数过往细碎的画面,尽数在他脑海翻涌炸开。

他终于懂了那日她口中的他与安王的不同,原来是这种不同。

原来不是他独一无二,不是他在她心中特殊。

是取舍的不同。

她分得清清楚楚,谁是旁人,谁是心尖人。

还说他比安王好看,说他是最特别的人。

他竟鬼使神差地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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