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夜色沉沉,王府灯火错落,各处院落人声鼎沸,侍卫持火把四散奔袭,火光映亮青石地面,却照不透高耸错落的屋檐暗影。
慕玄足尖点地,翻身跃出回廊,锐利的目光扫过层层叠叠的青瓦飞檐,周身温润气度尽数敛尽。
他循着方才箭矢破空的轨迹,一路疾行,目光如鹰隼巡猎,不放过任何一处阴影死角。
夜风呼啸,卷动他大红喜服的衣摆,华贵的婚衣衬着他冷肃凛冽的眉眼。
追出数十丈,掠过两座偏院阁楼,终于,西北角最高的琉璃屋檐之上,一道漆黑身影骤然一闪。
那人一身夜行劲装,身姿利落挺拔,隐匿在沉沉夜色里,本欲趁乱抽身离去,却终究被慕玄逮住踪迹。
“在那里!”
身侧紧随的侍卫厉声低喝,瞬间拔刀欲追。
来不及等候侍卫围堵合围,慕玄眼底寒芒乍现,反应快到极致。
他侧身抬手,骤然夺走身侧侍卫手中紧握的长弓利箭,动作干脆利落,不带半分拖沓。
弓弦绷起,嗡然作响!
锐利的箭簇裹挟着破空劲风,撕裂沉沉夜风,带着十足力道直冲屋檐黑影而去!
那黑衣人仓促之间根本来不及全然躲闪,只堪堪侧身避让要害。
“噗——”
冷箭精准刺穿夜色,狠狠扎入黑衣人右臂肩胛之处!
布料撕裂,皮肉深陷,暗红血色瞬间浸透黑色劲装。
屋檐上的身影猛地一震,肩头剧痛传来,身形踉跄半步,藏在暗处的气息瞬间紊乱。
一击得中!
慕玄眸色沉沉,眼底没有半分松懈。
可这刺客显然是亡命死士,早将生死置之度外。
明知手臂中箭、伤势不轻,却无半分迟疑,甚至不曾回头看一眼,借着箭伤的冲力纵身一跃,翻过层层屋脊,足尖踏瓦疾驰。
慕玄手持空弓,立在廊下,抬头望着黑影消失的夜幕。
中箭的黑衣人踉跄奔逃,右臂肩胛的伤口血肉翻涌,每跑动一步,便是钻心刺骨的剧痛。
暗红的血珠顺着指尖不断滴落,砸在青石板上,晕开点点暗沉血色,一路留下清晰的痕迹。
他死死咬紧牙关,不敢有半分停歇。
奔出数条街巷,彻底甩开身后王府追兵的动静,他本以为已然安全,正要踉跄驻足,抬手忍痛想要拔掉肩头羽箭。
可下一瞬,巷口无风自动,沉沉暗影之中,一道挺拔肃杀的身影静静伫立。
那人一身纯黑劲袍,身形挺拔如松,周身敛尽所有气息,无声无息,宛如融入黑夜的鬼魅,不言不动,却自带摄人的压迫感,死死堵住了他唯一的去路。
巷中死寂一瞬。
黑衣人骤然僵住,浑身汗毛倒竖,心头猛地一沉。
夜色太暗,看不清来人面容,只能隐约看清对方挺拔冷硬的轮廓,周身是久经杀伐的凛冽气场。
他脑中第一反应,以为是安王的人。
定然是慕玄派来的精锐暗卫,提前绕路堵截,专在此处等候擒他!
惊惧之下,黑衣人根本来不及细想,不敢有半分滞留。
他强忍肩头剧痛,猛地转身,脚下发力,身形一闪,便要朝着另一侧窄巷仓皇逃窜。
可他方才转身,脚步尚未踏出半步,身后一道黑影已然如风掠至。
速度快得根本不容他反抗。
一只骨节分明、力道沉猛的手掌骤然探出,精准无误,重重按在了他带伤的左肩之上!
“咚!”
浑身
沉猛的力道骤然压下,带着不容抗拒的禁锢之力。
按住他的人,正是慕止行第一暗卫——离影。
离影垂眸看着身前狼狈带伤的刺客,整张面容隐在黑纱与夜色之中,不露分毫神情,眼底唯有一片无波的冷寂。
黑衣人背对着他,浑身紧绷,惊魂未定,依旧以为身后之人是慕玄手下,声音嘶哑带着颤意,满是戒备:“安王的人?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离影闻言,唇角隐在暗处,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我们宁王殿下,想见见你。”
四字落下,轻飘飘的,却像惊雷骤然炸在黑衣人耳畔。
他艰难转头,望向身后隐于夜色中的黑影,沙哑的声音带着极致的诧异与不解:“宁王殿下?”
夜色沉笼,万籁俱寂。
宁王府——
重伤的黑衣人被押至殿中,双膝被迫重重跪地,肩头箭伤未愈,血色浸透黑衣,稍稍一动,便是刺骨剧痛,他只能垂首伏身,不敢妄动。
离影立在殿侧阴影之中,身姿笔直,气息敛尽。
视线艰难抬动,黑衣人悄悄抬眼,小心翼翼望向殿上主位之人。
那一眼望去,心底骤然一凛,浑身血气都似瞬间凝住。
慕止行闲散倚坐在紫檀木交椅之上,身姿慵懒随意,却自带一股生人不敢冒犯的矜贵威压。
他今夜身着一袭黑红镶边锦衣,玄色为底,暗纹流云绯色滚边,长发并未束以沉重玉冠,而是高束成一束利落马尾,垂落脊背,碎发轻垂额角,添了几分凌厉桀骜、少年张扬的锋利。
他身姿微微斜倚,一手懒散搭在椅沿,指尖纤细干净,正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柄短匕。
匕首刃身透亮清冷,寒光粼粼,随着他指尖轻转,刀锋缓缓流转出细碎冷光,明明只是缓慢轻柔的动作,却看得人心头发紧,背脊发寒。
他眉眼本生得极是清俊雅致,此刻半阖着眼,长睫垂落,掩去眼底情绪,面上无怒无厉,神色淡淡懒懒。
黑衣人屏息凝神,不敢多看,慌忙收回目光,心口剧烈起伏。
安王是算计深沉,步步为营。
宁王是根本无心伪装,喜怒难测,深浅莫测。
殿内寂静无声,唯有匕首转动时极轻的金属摩擦细响,一下、一下,敲在人心弦上。
良久,慕止行才缓缓抬眼。
漆黑深邃的眸子落在殿下跪地之人身上,语气轻缓慵懒,听不出半分压迫,却字字带着掌控一切的笃定。
“今夜,闯安王府,行刺慕玄?”
黑衣人垂着头,牙关紧咬,一言不发,肩头的伤口还在隐隐渗血,血腥味在寂静的偏殿里慢慢散开。
慕止行抬了抬眼,声音依旧平淡:“你跟慕玄有仇?”
一句话,像是狠狠戳破了压在他心底多年的伤疤。
黑衣人浑身猛地一颤,倏地抬起头,眼底翻涌着压抑许久的血色恨意,胸膛剧烈起伏。
慕止行见他这般反应,唇角漫开一抹浅淡的轻笑:“看来,是被我说中了。”
黑衣人死死攥紧拳头,指节泛白,齿间溢出压抑的嘶吼:“没错,我确实与慕玄有仇,两年前,我甘愿为他奔走卖命,替他做那些见不得光的脏事。可他为人两面三刀,事成之后,为了永绝后患,竟派人屠戮我全家,我的妻子,还有年幼的孩子,全都死在他手里!”
说到此处,他声音微微发颤,眼眶赤红,恨意几乎要冲破皮肉:“我苟延残喘活到今日,潜伏隐忍,唯一的目的,便是取他慕玄的性命,为我妻儿报仇!”
慕止行指尖一顿,停下转动匕首的动作,垂眸看着跪在地上,被仇恨裹挟的黑衣人。
黑红锦衣的衣摆随着他轻微的动作微微晃动,高束的马尾落下一缕碎发。
他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同情,也没有嘲弄,只是平静地看着对方:“原来如此。只是凭你一人,想取慕玄性命,太难,安王府守卫森严,他本人又心思缜密,今夜你已经失手,还挨了他一箭,单凭一己之力,报仇不过是空谈。”
黑衣人喘着粗气,眼底的火光稍稍黯淡几分,他何尝不知这个道理。
方才在王府,若不是慕玄反应迅速,倒下的本该是慕玄,可最后落败受伤的却是自己。
他抬眼看向慕止行,声音沙哑:“宁王殿下抓我,究竟想要什么?”
慕止行唇角笑意更深,将匕首轻轻搁在身侧的案几上,发出一声清泠的轻响。
“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他缓缓倾身,手肘轻抵膝头,原本散漫慵懒的姿态,骤然多了几分迫人的压迫。
漆黑的眼眸定定锁住跪地的黑衣人,没有半分温度,语气轻缓。
“不是想报仇吗?”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浅弧:
“我可以帮你。”
短短五字,响彻死寂偏殿。
黑衣人浑身一震,赤红的眼底瞬间掀起滔天波澜,满脸错愕地抬头,死死望着上座的男人,呼吸都骤然停滞。
帮他?
堂堂宁王,为何要帮一个无名刺客,刺杀权倾朝野的慕玄?
他眼底满是惊疑、戒备,还有一丝不敢置信的狂喜,声音干涩发颤:“殿下……帮我?为何?”
慕止行看着他眼底交织的仇恨与挣扎,心头了然。
此人被灭门之恨裹挟,执念深重、毫无退路,是一柄最好操控,最不怕死的利刃。
他指尖轻点案上冰凉的匕首,金属微凉的触感漫上指腹,语声慵懒淡漠:
“很简单。”
“你恨慕玄入骨,欲杀之而后快。而我,恰好也不想看见他步步登高、稳握权柄。”
慕止行抬眸,目光深邃凛冽,直直看透黑衣人所有心思:“你今夜失手受伤,一旦被慕玄查出身份,必死无疑。你如今走投无路,除了信我,别无选择。”
字字属实,无可辩驳。
黑衣人肩头鲜血依旧潺潺渗出,剧痛钻心,可比起两年前妻儿惨死,家破人亡的绝望,这点伤痛不值一提。
他攥紧满是血污的手掌,眼底恨意翻涌不休,咬牙沉声道:“只要能杀慕玄,殿下要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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