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夏到学校的时候，下意识抬头看了眼滚动屏上的时间，2020年10月9日，星期五，8:15。早读课结束了，这在她的意料之内，但第一节课已经开始5分钟了，第一节还是班主任的课，言夏有些泄气。

校门口的大爷没说什么，给她开了门，言夏推着车进去，在路过大爷身边的时候，轻声说了句：“谢谢。”

直到言夏走远了，门卫大爷还感叹：“多好的孩子，讲礼貌，要是不迟到就好了。”

另一个大爷看着言夏背影，摇了摇头，嗤道：“好什么啊？你看她那胳膊肘，一大块灰，书包带子也扯坏了一半，露出来的毛边都是新的，明显刚和人打过架嘛！老李啊，眼光不行！”

他们的评判言夏听不到，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她隔着窗户和训话的班主任杨晓华对视了。

“极个别人那个字啊，抓把米，鸡啄得都比你们写得好！”

班主任在生气，也许是因为这次月考班级的成绩不理想，也许是为了敲打一下国庆假期后学习态度松懈的学生，言夏沉默着抠了下校服衣摆，没有喊“报告”，她垂着脑袋自觉地站在门外。

过了会儿，身侧出现一道身影，言夏抬眸便看到班主任一脸复杂地注视着自己，她不知道那眼神里是失望多一些，还是疑惑多一些，或者是气愤更多一些。

“为什么迟到？给我个理由。”

言夏抿着唇，好多理由依次在脑海里闪过，她想随便说一个，可在看到班主任那双眼睛的时候，她偏过头，移开视线，低声道：“没有。”她还是不想让失望占据上风。

杨晓华看着说完两个字又再次缄默的学生，眉心狠狠地纠结在一起，她张了张嘴，批评的话就在嘴边，但当她看到言夏苍白的脸，以及被头发努力遮盖的红肿，想到她的家庭，算了，有些话，落在这瘦削的肩头，她不忍心。

杨晓华叹了口气，往后退了一步：“先进去。”

言夏心头微怔，她猛地抬头望向班主任，她想说抱歉，想说下次不会了，她想要说好多好多保证，但她又没办法保证，说出的话如果做不到，不如什么都不说。

于是，言夏在原地顿了几秒，嘴唇微微颤抖，最终低头走进教室。

在同学齐刷刷的注视下，言夏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角落，在自己的位置上坐好，桌子上放着她这次月考的语文答题卡，105分，不算高，但看到这个分数，言夏长舒一口气。

她喜欢所有哪怕缺课，也只需要付出些时间背诵就能跟上的课。

忽然，她听到附近有人小声说：“刚刚还阴阳怪气，对我们那么凶，怎么言夏迟到都不说的。”

“很简单，要么阴阳师放弃她了不想管，要么就是她偏心呗。”

“不公平。”

言夏皱眉看向窃窃私语的两个同排男生，冷着脸，她给班主任惹麻烦了。

杨晓华敲了敲黑板，教室顿时安静下来，言夏转头望向讲台，觉得班主任扫了她一眼，才说：“好了，继续讲这次月考的试卷。”

言夏有种这句话是对自己说的错觉。

因为她没有同桌，这很正常，她性格太淡，话太少，成绩一般，家庭太差，又从不主动与人交流，所以大家都不喜欢她也是应该的。

……

“这道题很经典，曹植只写‘白马饰金羁，连翩西北驰’——”

“叮铃铃……”

杨晓华从来没有拖堂的习惯，几乎在下课铃声响的下一刻，便开口道：“好了，下节课接着讲。言夏跟我来办公室。”说罢，便收拾东西，利落地出了教室。

同学再次投来齐刷刷的目光，大部分人只是看了一眼便往桌子上一趴，言夏从包里掏出钱，起身的时候，隐约听到有人讨论：“老杨上课之前说我们班有转校生哎，你们说是男生还是女生啊？”

言夏下意识地放缓了脚步，瞥了眼自己座位前方的宋迎新，只见她立即露出一种胜券在握的表情：“嘿嘿，我猜是女生，要不要打赌？输的人给赢的人买笔。”

办公室里，言夏把提前准备好的钱放在班主任的桌子上，开口道：“杨老师，这是学费1040块，课时费下个月再补可以吗？”

杨晓华没有拿那叠钱，反而指着言夏旁边的凳子：“坐，这不现成的的凳子吗。”

言夏看了眼凳子，心里觉得没有再坐下的必要了，她暂时拿不出更多的钱了，何况，听训也该是站着的。

杨晓华从抽屉里拿出一小瓶生理盐水，还有棉签，见言夏没坐，索性便站了起来，还开玩笑道：“还好老师我从小就是大高个，不然给你上个药估计还要垫脚。”

言夏巴拉了下头发，想把伤口盖住，被杨晓华眼疾手快地拦住了，她不由分说地把言夏按在凳子上：“别动！”下一秒，她凑近伤口，看清后，轻啧一声：“啧……怎么这么严重？又红又紫，都冒血珠了。”

肩膀上的手掌温热有力，动作强硬却不粗鲁，带着一种长者的关怀，这种感觉——是妈妈吗？

言夏眼眶忽然有些发酸，她轻声安慰：“看着严重，不疼的。”

也不知是安慰自己，还是安慰对方。

其实，言夏是在高二文理分科后才分到杨晓华班上，起初对这个不发一言、偶尔迟到旷课的学生，她也十分头疼，只是后来了解的多了，有些火就很难对着一个孩子发出来。

家里是拆迁户，分了两套房，不符合困难补助的条件。

但孩子却真真切切地过得清苦。

白皙的皮肤把额头上的伤衬得越发狰狞可怖，怎么可能不疼呢？

杨晓华叹息一声，咽下这句话，幸好也当了好几年班主任了，总会遇到些意外受伤的学生，她快速处理好伤口，看着桌上的钱：“学费不着急，生活费还有吗？”

“有。”言夏轻轻碰了下伤口附近，脸上露出一抹浅笑：“谢谢杨老师。”

杨晓华看着言夏脸上的神情可以称得上孺慕，心里有些发堵，她撇过头，甚至不敢仔细看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像是在办公桌上急切地寻找什么：“那就行，回去吧，回去吧。”

言夏见班主任要忙自己的事了，便不再打扰，点点头，转身离去，虽然她在某一霎那，觉得班主任似乎有些悲伤，仿佛透过她看向别的她也说不明白的未知。

杨晓华看着言夏单薄挺拔渐渐远去的身影，在心里叹息：鱼儿鱼儿，快快游吧，马儿马儿，快快逃跑吧。

有时候，她也讨厌自己这种无力的伤怀，但她只是个籍籍无名的小老师，了解得太多，却又什么都不能为她们做，甚至都没办法为她们争取些什么，只能尽最大的努力让她们能坐进教室，能把该读的书读完。

这种自我厌弃的情绪没有持续多久，主任带着一个女生出现在办公室门口。

“杨老师，这是前几天考进来的转校生，成绩单你应该也看到了，京大好苗子，好好带。”主任交代了几句在上课铃响后，便离开了。

耽搁了几分钟，等杨晓华再次走进高三（12）班的时候，教室里还有些喧哗，她拧眉拍了下教室的门：“上课铃响过了，没听到吗？班长呢！整个楼层就我们班最吵！你们有没有即将奔赴战场的自觉！”

杨晓华站在讲台上，教室顿时鸦雀无声，她冷着脸严肃地在班级里扫了一眼，才慢慢开口：“好了，有新的战友要和我们并肩作战了，钟秋同学，进来做个自我介绍吧。”

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言夏立即歪头望去，一眼就看到了门口站着的女孩儿，她身后的长廊上是大片大片的阳光，忽然有风吹进教室，吹动了女孩儿额前的碎发，耷拉下来遮住了她的眼睛。

只见她随意地往脑后捋了捋，耳边的头发随着她的动作翘了起来，言夏倏地想起了梦里莽撞的炸毛小狗。

是她。

她真的来了。

也真的叫——zhongqiu。

会是哪两个字呢？

钟秋一眼便看到了教室里的言夏，坐得端端正正，表情却呆呆蒙蒙，看起来有些傻乎乎的，好可爱，她的脸上登时绽放出一抹柔和明媚的笑容，明艳长相的攻击性瞬间被中和得舒服。

“大家好，我叫钟秋。”所有同学的目光都落在了钟秋的身上，而她从始至终都看向那个孤零零的女孩，眼含笑意：“钟情的钟，秋天的秋。”

众目睽睽之下，钟秋转头看向杨晓华，问道：“老师，我可以坐那儿吗？”说着，指向言夏身边的空座位。

其实，班里有好几个空位置，高压的学习环境，有人坚持自然也有人放弃，不论或自愿或被迫的辍学，还是生病的休学，总归会有人走向另一条路。

杨晓华的目光在言夏的身上停留了会儿，有人想和言夏做同桌，这很正常，她性格内敛，文静乖巧，看着就温和有礼，得到同学的喜欢也是应该的。

杨晓华的视线又落回钟秋身上：“钟秋同学，你确定吗？”

得到的是大大的笑容，以及肯定的答复。

杨晓华见状再一次望向言夏：“言夏，你愿意吗？”

“嗯。”

声音很轻，几乎要被吹散在风里，但同学们都惊讶地瞪大眼睛，像是看到太阳打西边升起，青山随白云游走，这震惊虽无声，却哗然。钟秋却不管那么多，径直走向言夏。

连宋迎新冲她挤眉弄眼都没注意。

这节课，还是接着讲试卷，由于钟秋之前考的和这一份不一样，杨晓华便让她和言夏共看一张，见两位女生相处融洽和谐，她的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她之前总觉得言夏的心中有根扯紧的绳子，还担心她太过封闭自我，或许有个关系亲密的同龄朋友会比身为老师的说教来得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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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班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