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雪行走出紫宸殿时,雪已停了。
月光从云层缝隙中漏下来,将雪地染成一片清冷的银白。他站在阶下,望着这片寂静的皇城,心中那点温情渐渐冷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清醒。
张谦。
三朝老臣,先帝托孤之臣,他曾经最信任的人。
原来,这才是那条最毒的蛇。
“陛下,”夜枭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张谦府中刚刚传出的消息,半个时辰后,他会秘密会见礼部、户部、工部三位尚书,以及……北狄密使。”
沈雪行眸光一凛。
北狄密使?
张谦果然和北狄有勾结。
“地点?”
“城南,清心观。”
清心观,那是先帝为丽妃修建的家庙,早已荒废多年,平时人迹罕至,确实是密会的好地方。
“他带了多少人?”
“明面上只带了两名随从,但暗处至少有二十名高手护卫,都是江湖上一等一的好手。”夜枭顿了顿,“陛下,要动手吗?”
沈雪行沉吟片刻,缓缓摇头:
“不,等他们碰面后再动手。朕要人赃并获。”
“是。”
“另外,”沈雪行顿了顿,“先帝那边,加派人手保护。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接近紫宸殿。”
“是。”
夜枭退下后,沈雪行独自站在雪地里,望着城南方向。
半个时辰。
足够他布置了。
“赵铮。”
“末将在。”
“调禁军三千,秘密包围清心观,没有朕的旨意,一只鸟都不准飞出去。”
“是。”
“让暗羽的人混进去,朕要知道他们说的每一句话。”
“是。”
沈雪行转身,朝东宫走去。
这盘棋,该收网了。
半个时辰后,城南清心观。
观内一片破败,积雪覆盖了庭院,枯枝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正殿内,几盏油灯昏暗地亮着,映着几张神色各异的脸。
张谦坐在主位,一身常服,须发皆白,却依旧脊背挺直,眼中精光闪烁。他左侧坐着礼部尚书王璟、户部尚书周文、工部尚书孙敬,三人神色紧张,不时交换眼神。右侧则坐着一个身穿皮袍、头戴毡帽的北狄人,正是北狄可汗的心腹密使,拓跋宏。
“张大人,可汗让我问您,约定的事,何时能成?”拓跋宏操着生硬的汉话,开门见山。
张谦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
“拓跋大人莫急。如今新帝登基,朝局未稳,正是动手的好时机。只是……”
他顿了顿,看向王璟三人:
“三位大人,粮草、军械、银钱,可都准备好了?”
王璟连忙道:“准备好了,三十万石粮草,五万套军械,三百万两白银,都已藏在城外庄子里,随时可以起运。”
周文补充:“加征赋税的诏书已发往各州府,三日后开始征收。到时候民怨沸腾,新帝必失人心,正是我们起事的大好时机。”
孙敬也道:“工部已暗中调拨工匠,在边境秘密修筑了三座军寨,可屯兵五万,作为接应。”
张谦满意地点头,看向拓跋宏:
“拓跋大人,可听到了?只要可汗的大军一到,我们里应外合,这大胤江山,便是我们的了。”
拓跋宏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可汗说了,事成之后,黄河以北,归我北狄。黄河以南,归张大人。但玉玺和传国玉玺,必须交给我北狄。”
“这是自然。”张谦笑道,“玉玺不过是块石头,哪有这万里江山实在。”
几人相视而笑,仿佛江山已在囊中。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声冷笑:
“张大人好算计。”
张谦脸色骤变,猛地起身:
“谁?!”
殿门轰然洞开。
风雪灌入,吹得油灯摇曳不定。沈雪行一身玄色大氅,缓步踏入殿内。他身后,夜枭、赵铮率暗羽和禁军精锐鱼贯而入,瞬间将大殿团团围住。
“陛、陛下……”王璟三人面如死灰,扑通跪倒。
拓跋宏拔刀欲起,却被夜枭一剑抵住咽喉,动弹不得。
张谦脸色铁青,却强作镇定:
“陛下深夜来此,有何贵干?”
沈雪行走到主位,缓缓坐下,抬眸看他:
“张大人不是正在商议如何分朕的江山吗?朕来听听,你们打算怎么分。”
“陛下误会了。”张谦拱手,“臣等在此,是商议如何应对北境战事,绝无他意。”
“哦?”沈雪行看向拓跋宏,“那这位北狄密使,也是来商议战事的?”
张谦语塞。
沈雪行从袖中取出一本账册,扔在案上:
“张大人看看,这是不是你的笔迹?”
张谦瞥了一眼,脸色煞白。
那是他暗中与北狄往来的账册,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可他明明已经销毁了,怎么会……
“很意外?”沈雪行冷笑,“张大人忘了,陈文虽然死了,但他的家人还在。他临死前,将这本账册的副本交给了他的妻子。朕找到她时,她正准备带着账册逃往江南。”
张谦浑身颤抖,扑通跪倒:
“陛下,臣……臣冤枉!”
“冤枉?”沈雪行从怀中取出那枚蟠龙玉佩,放在案上,“那这块玉佩呢?也是冤枉?”
张谦看着那块玉佩,眼中闪过绝望。
“这玉佩……怎么会在陛下手中?”
“这要问你的好外甥,沈观澜了。”沈雪行缓缓道,“他临死前,将玉佩交给了朕,说是你让他偷的。你用它和北狄勾结,又用它构陷先帝。一石三鸟,真是好算计。”
张谦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陛下,臣……臣知罪……”
“知罪?”沈雪行起身,走到他面前,垂眸看着他,“张谦,朕待你不薄,先帝待你不薄,你为何要这么做?”
张谦抬头,眼中闪过疯狂:
“为何?陛下问得好!老臣侍奉三朝,为大胤呕心沥血,可得到了什么?先帝猜忌,陛下提防,那些庸碌之辈却身居高位!老臣不甘心!这江山,这天下,本就该是能者居之!”
“所以你就通敌叛国?”沈雪行声音冰冷,“所以你就害死沈家一百多人?所以你就构陷先帝,想夺这皇位?”
“是!”张谦嘶吼,“老臣就是要夺这皇位!老臣就是要让天下人看看,谁才是真正的明君!”
沈雪行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张谦,你错了。这天下,从来就不是一个人的。这江山,也从来不是靠阴谋诡计能坐稳的。”
他睁开眼,眼中寒光凛冽:
“来人。”
“在!”
“张谦通敌叛国,构陷先帝,罪证确凿,押入诏狱,择日问斩。家产抄没,族人流放,永不得返。”
“是!”
“王璟、周文、孙敬,附逆作乱,罢官夺爵,家产抄没,流放岭南。”
“是!”
“拓跋宏,押入天牢,严加看管。”
“是!”
禁军上前,将几人拖了下去。
张谦挣扎着,嘶声大笑:
“沈雪行!你以为你赢了吗?这盘棋,还没下完!北狄十万大军已到边境,你这皇位,坐不稳的!哈哈哈……”
笑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风雪中。
沈雪行独自站在殿中,望着摇曳的灯火,心中一片冰冷。
这盘棋,是下完了。
可下一盘棋,又开始了。
“陛下,”夜枭上前,“张谦的党羽,可要一并清理?”
沈雪行摇头:“不必。主谋已除,余党不足为虑。传朕旨意,凡主动投案者,可从轻发落。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
“是。”
“另外,”沈雪行顿了顿,“加征赋税的事,即刻取消。传朕旨意,今年赋税减半,与民休息。从内库拨银一百万两,充作军费,支援北境。”
“陛下,内库恐怕……”
“照办。”沈雪行打断他。
“是。”
夜枭退下后,沈雪行独自站在破败的大殿中,望着窗外纷飞的大雪。
这盘棋,他赢了。
可为什么,心里却这么空?
“因为你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脑中的声音又响起了,这次带着几分疲惫,“张谦死了,还会有李谦、王谦。北狄退了,还会有西戎、南蛮。这皇位,注定是孤家寡人,注定是……永无宁日。”
沈雪行没有回应。
他只是转身,走出大殿,踏雪而去。
背影孤直,脚步沉稳。
这皇位,他坐了。
这江山,他守了。
这条路,他走了。
就再也不能回头了。
三日后,午门。
张谦被押赴刑场,斩首示众。王璟三人流放岭南,家产抄没。朝中张谦党羽纷纷投案,一时间,朝局震动,却也很快平静下来。
沈雪行雷厉风行,罢黜了一批贪官,提拔了一批新人,又减免赋税,安抚百姓。朝野上下,无不称颂新帝英明。
只是紫宸殿里,沈观殊的病,却越来越重了。
“陛下,”太医跪在榻前,颤声道,“先帝的脉象……越来越弱了。若再这样下去,恐怕……撑不过这个月了。”
沈雪行站在榻边,看着沈观殊苍白的脸,心中涌起一股无力的悲凉。
这盘棋,他赢了。
可他要守护的人,却要走了。
“用最好的药,不惜一切代价。”他声音沙哑,“朕要父皇……活着。”
“是……”
太医退下后,沈雪行在榻边坐下,握住沈观殊冰冷的手。
“父皇,”他低声道,“儿臣赢了。张谦死了,朝局稳了,北境……也会稳的。您答应过儿臣,要陪儿臣去江南的。您不能……食言。”
沈观殊缓缓睁开眼,看着他,眼中泛起温柔的笑意:
“傻孩子……朕……怕是去不成了。”
“不会的。”沈雪行摇头,泪水滑落,“父皇会好起来的,一定会好起来的。”
沈观殊伸手,想为他擦泪,却无力抬起。
沈雪行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父皇,您要活着。您要看着儿臣坐稳这江山,看着儿臣……娶妻生子,看着儿臣……过得好好的。”
沈观殊笑了,笑容苍白而温柔:
“好……朕看着。朕……一直看着。”
窗外,雪又下了起来。
纷纷扬扬,仿佛永无休止。
而这深宫之中,一对父子的命运,也在这场大雪中,越缠越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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