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雷霆

紫宸殿偏殿,气氛凝重得如同结了冰。

赵匡一身戎装,左肩的伤处还隐隐透着绷带的轮廓,面色沉肃,眼底带着血丝,显然这几日的搜捕和京畿防务让他耗尽了心力。玄鸢依旧是那身沾着夜露和尘土的玄衣,脸上半张银色面具在晨光中泛着冷光,只是那面具下的眼神,锐利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李岩则是一身整齐的尚书官袍,垂手而立,眼观鼻,鼻观心,神色恭谨,可那微微紧绷的下颌线,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沈雪行坐在主位上,已换下那身染血的玄甲,穿了一身墨色常服,头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脸上、手上的血污也已洗净,只余下几道尚未完全愈合的、新鲜的伤痕,在冷白的肤色上格外显眼。他端坐着,背脊挺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缓缓扫过下方三人,带来的压力,让整个偏殿的空气都仿佛沉重了几分。

“说吧。”沈雪行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地敲在每个人心上,“朕离开这半月,京城,到底发生了什么。”

赵匡率先出列,单膝跪地,抱拳道:“启禀陛下!自陛下离京后,臣谨遵陛下与昭烈帝旨意,加强京畿防务。然贼人狡诈,竟能绕过重重关卡,于四月初十夜,纠集百余死士,突袭紫宸殿!臣接警后,立刻率兵围剿,贼人悍勇,多有死伤,但仍被其大部逃脱,只擒杀四十余人。昭烈帝……为护紫宸殿,力战不退,身中毒箭,重伤垂危。臣……护卫不力,罪该万死!”

说到最后,赵匡声音嘶哑,重重叩首,额头磕在金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沈雪行静静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放在膝上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那些被擒杀的刺客,可查出身份?”

“回陛下,皆是死士,身上并无明显标识。但所用兵刃、毒药,皆非中原常见之物,与北狄、西域,甚至南疆的路数,皆有相似之处。臣已命人将尸首和证物移交刑部与暗羽,详加查验。”赵匡道。

沈雪行点了点头,目光转向玄鸢。

玄鸢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声音冰冷简洁:“陛下,自昭烈帝遇刺后,臣奉命全力追查余党及毒药来源。大相国寺地宫,确为北狄在京城一处隐秘据点,其中藏有部分军械、毒药及往来密信。地宫入口,在寺内一尊佛像座下,极为隐蔽。当日纵火,是为掩护地宫入口暴露后,销毁部分来不及转移的证据。臣已查封地宫,起获证物若干,正在逐一清点。但……”

她顿了顿,面具后的眼睛,几不可察地扫了一眼旁边的李岩,继续道:“在追查刺客首领及毒药来源时,臣发现一条线索,指向……吏部尚书李大人府邸后街的一处宅院。”

李岩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沈雪行的目光,终于落到了李岩身上。那目光平静无波,却让李岩感觉如同被冰冷的毒蛇锁定,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李爱卿,”沈雪行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玄鸢所言,你可有解释?”

李岩扑通一声,双膝跪地,额头触地,声音带着一丝无法抑制的颤抖:“陛、陛下明鉴!臣、臣对此事一无所知!那后街宅院,臣、臣确实知晓,那是臣一位远房表亲,做绸缎生意的南商,数年前来京,因不喜喧嚣,托臣寻一处清净宅院暂住。臣想着后街那宅子空置多年,便、便暂借于他。臣、臣从未想过,他竟会与北狄刺客有所牵连!臣、臣有失察之罪,请陛下责罚!”

“远房表亲?南商?”沈雪行挑了挑眉,指尖在椅扶手上轻轻敲击,“叫什么名字?现在何处?”

“回、回陛下,姓钱,名富。自、自那日之后,便、便不知所踪了……”李岩的声音越来越低,冷汗已湿透了官袍内衬。

“钱富?”沈雪行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看向玄鸢。

玄鸢会意,道:“回陛下,经查,永昌货栈的掌柜,名叫钱老六。而潜入李大人后街宅院,随后又引刺客前往大相国寺的,正是此人。钱老六,钱富,很可能……是同一个人。”

李岩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几乎瘫软在地。

“陛下!臣冤枉!臣真的不知情啊!臣、臣只是念在亲戚情分,借了宅子给他,绝无与逆贼勾结之心!陛下明鉴!”李岩痛哭流涕,连连叩首。

沈雪行没有理会他的哭诉,只是淡淡道:“李爱卿,你身为吏部尚书,百官之首,掌天下官员铨选、考课。你的表亲,在你眼皮子底下,成了北狄在京城据点的重要人物,而你,竟一无所知?”

“臣、臣……”

“是无知,还是……有意纵容?甚至,本就是同谋?”沈雪行的声音,陡然转冷。

“臣不敢!臣万万不敢!”李岩吓得魂飞魄散,连连以头抢地,“臣对陛下忠心耿耿,天地可鉴!臣、臣愿辞去吏部尚书一职,回家闭门思过,以赎失察之罪!”

“辞官?”沈雪行冷笑一声,“李爱卿,你以为,辞了官,就能将此事揭过吗?”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李岩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王崇在时,你左右逢源。王崇倒台,你明哲保身。昭烈帝代掌朝政,你表面恭顺,暗中却纵容门生故吏,散布‘牝鸡司晨’、‘有违祖制’之言,煽动朝中对昭烈帝的不满。如今,你的表亲成了北狄细作,险些害死昭烈帝,颠覆朝纲!李岩,你告诉朕,你是‘失察’,还是……‘纵虎归山’,甚至‘养寇自重’?!”

每一个字,都如同冰锥,狠狠扎在李岩心上。他瘫在地上,面无人色,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沈雪行对他这些年的所作所为,竟了如指掌!

“陛下!臣、臣……”李岩还想做最后的挣扎。

“够了。”沈雪行打断他,声音里已不带丝毫温度,“李岩,身为吏部尚书,结党营私,纵容亲属勾结外敌,险些酿成滔天大祸。着,即刻革去李岩一切官职,押入天牢,交三司会审,严查其与王崇余党、北狄细作之往来!其家产,悉数抄没!其家眷,暂行看管,待案情查明,再行发落!”

“陛下——!臣冤枉——!”李岩发出绝望的嘶吼,却被两名如狼似虎的禁军侍卫拖了下去,声音渐渐远去。

偏殿内,一片死寂。赵匡和玄鸢垂手肃立,眼观鼻,鼻观心。他们知道,陛下这次,是动了真怒,也是要借着李岩,彻底清洗朝中那些首鼠两端、心怀叵测的势力了。

沈雪行走回主位坐下,脸色依旧冰冷,但眼中的杀意,稍稍收敛。他看向赵匡和玄鸢:

“李岩之事,到此为止。赵匡,京畿防务,仍由你全权负责。此次刺客能潜入皇城,你的防务亦有疏漏。罚俸一年,戴罪立功。朕给你十日,将京城内外,所有可疑的北狄、西域、南疆势力据点,给朕连根拔起!宁可错杀,不可放过!朕要这京城,铁桶一般!”

“臣,遵旨!定不负陛下所托!”赵匡肃然应道,心中凛然。陛下这是要以雷霆手段,彻底肃清京城了。

“玄鸢。”

“臣在。”

“暗羽全力配合赵匡行动。同时,继续追查刺客首领和毒药‘阎王愁’的来源。阎王愁炼制之法早已失传,如今重现,必有蹊跷。给朕查清楚,是谁在背后提供毒药和支持。还有,大相国寺地宫起获的密信,尽快破译,朕要知道,北狄在朝中,还埋了多少钉子!”

“是!”

“另外,”沈雪行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昭烈帝重伤之事,严格封锁消息。对外只称昭烈帝操劳过度,旧疾复发,需静养。太医院那边,朕已吩咐过。若有人敢探听或散布谣言,格杀勿论。”

“臣明白。”

“好了,都去办差吧。”沈雪行挥了挥手。

赵匡和玄鸢躬身退下。

偏殿内,又只剩下沈雪行一人。他独自坐在空旷的大殿中,望着窗外越来越亮的天光,脸上的冰冷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和眼底深处,那挥之不去的、为暖阁中那人悬着的心。

他坐了片刻,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那份染血的、沈观殊的亲笔信。信纸已被血迹和汗水浸得有些模糊,但上面的字迹,依旧清晰可辨。

“雪行吾弟:见字如晤……”

沈雪行一字一句,再次看完了这封几乎是用生命写就的信。当他看到“若天地有灵,为兄愿化为春风夏雨,秋霜冬雪,伴你身侧,佑你……岁岁平安”时,指尖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他将信纸仔细折好,重新收回怀中,贴肉收藏。仿佛那上面,还带着写信之人最后的气息与温度。

然后,他站起身,没有去处理堆积如山的奏章,也没有去召见其他等候的朝臣,而是转身,再次走向了暖阁。

他需要亲眼确认,那个人,真的还在。

暖阁内,炭火静静燃烧,药香弥漫。

沈观殊依旧在昏睡,只是脸色比之前好了许多,虽然依旧苍白,却不再是那种死气沉沉的灰败。呼吸平稳绵长,眉头也不再紧蹙,只是偶尔会因为伤处的疼痛,而几不可察地轻哼一声。

高顺守在榻边,见沈雪行进来,连忙要起身行礼,被沈雪行抬手制止了。

“他怎么样?”沈雪行低声问,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沈观殊脸上。

“回陛下,陈太医来看过了,说脉象平稳了许多,毒性被阎王愁暂时压制住了,但余毒未清,心脉受损严重,需长时间静养调理。方才喂了些参汤,都喝下去了。”高顺低声回禀,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沈雪行点了点头,在榻边坐下,再次握住了沈观殊露在锦被外的手。那手,依旧冰凉,但已有了些微的暖意。

他就这么静静坐着,看着,仿佛要将这半月来的分离、焦灼、恐惧,都在这安静的凝视中,慢慢抚平。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沈雪行掌心的温度,也许是那专注的、不容忽视的视线,榻上的人,睫毛忽然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沈雪行心头一跳,握着他的手,微微收紧。

沈观殊的眼睫,又颤动了几下,然后,极其缓慢地、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细缝。

那双总是深不见底、此刻却带着重伤初醒的茫然与虚弱的眼睛,在适应了暖阁内柔和的光线后,终于,缓缓对上了沈雪行的视线。

四目相对。

一瞬间,暖阁内安静得只剩下两人交缠的、轻微的呼吸声。

沈观殊的眼神,从最初的茫然,到渐渐聚焦,再到看清眼前人时,那眸底深处,骤然掀起的、极其复杂的波澜——震惊、不敢置信、恍惚、释然、以及一丝几不可察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藏的依赖与眷恋。

沈雪行看着他那双盛满了太多情绪的眼睛,看着他那苍白瘦削、却依旧美得惊心动魄的脸,看着他那微微张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的干裂嘴唇,只觉得心头那块压了半月的大石,终于轰然落地,却又被另一种更加汹涌、更加陌生的情绪,瞬间填满。

他没有说话,只是握着沈观殊的手,又紧了几分,仿佛要确认这不是梦境。

然后,在沈观殊依旧茫然恍惚的注视下,在榻边高顺瞬间瞪大、又迅速低头装作没看见的目光中,沈雪行缓缓俯身,再次吻上了沈观殊的唇。

不同于清晨那个一触即分、带着确认意味的轻吻。

这个吻,更深,更重,带着一种近乎霸道的、不容抗拒的力道,和一种劫后余生、失而复得的、深沉到近乎暴戾的占有与宣泄。

沈观殊的身体,猛地僵住。那双刚刚恢复些许清明的眼睛,骤然睁大,里面写满了全然的惊愕与无措。他想推开,可浑身没有丝毫力气。想避开,可后脑被一只温热有力的手掌稳稳托住,动弹不得。唇上传来的是滚烫的、带着血腥与尘土气息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与力度,强势地撬开他因惊愕而微张的齿关,攻城略地,不容喘息。

“呜……”一声极其细微的、破碎的呜咽,从他被堵住的唇齿间溢出。

沈雪行仿佛被这声呜咽刺激到,吻得更加深入,更加用力,仿佛要将这个人,连同他的气息、他的生命、他的一切,都彻底吞噬、融入自己的骨血之中。

直到感觉到身下的人因为窒息和虚弱而开始轻微地挣扎、颤抖,沈雪行才终于缓缓松开了他,稍稍拉开了一点距离,但额头依旧抵着他的额头,鼻尖相触,呼吸可闻。

两人的气息都有些不稳。沈雪行的眼底,翻涌着尚未平息的风暴和一种近乎偏执的暗色。而沈观殊,苍白的脸上染上了一层极淡的、不正常的红晕,唇瓣被吻得有些红肿,泛着水润的光泽,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氤氲着一层生理性的水汽,茫然、惊愕、无措,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羞恼。

“你……”沈观殊张了张嘴,声音嘶哑破碎得几乎听不见,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组织不起完整的语言。

“朕回来了。”沈雪行看着他,一字一句,声音低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宣告,“你也回来了。”

沈观殊怔怔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双深不见底、此刻只映着自己倒影的眼睛,听着那嘶哑却异常清晰的话语,心头那积压了太久、几乎要将他压垮的沉重、疲惫、绝望,仿佛在这一刻,被这个突如其来、霸道至极的吻,和这句简单却重如千钧的话语,骤然冲开了一道缺口。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一滴滚烫的液体,毫无征兆地,从眼角滑落,没入鬓发。

沈雪行看着他闭眼落泪的样子,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涩,又涨得发疼。他伸出手,用指腹极其温柔地、笨拙地拭去他眼角的湿痕,然后再次俯身,这一次,只是极其轻柔地、珍而重之地,吻了吻他颤抖的眼睫。

“睡吧。”他低声道,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柔,“朕守着你。”

沈观殊没有睁眼,只是那被他握着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极其微弱地,回握了一下。

然后,他仿佛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再次陷入了沉睡之中。只是这一次,那沉睡的眉眼,似乎舒展了许多,不再紧锁着挥之不去的痛苦与阴霾。

沈雪行就这样握着他的手,坐在榻边,一动不动,如同最忠诚的守卫。

窗外,天光已然大亮,崭新的一天,真正开始了。

而有些东西,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之后,似乎也悄然发生了改变,再也无法回到从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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