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眸光冰冷,在看到裴济洲的第一眼,就将柠檬递给苦夏,挡在她们身前。
男人朝他们走近,那道在苦夏和柠檬俩人脸上来回梭巡过的视线,在被裴祈也隔绝开后,若有所思地顿了顿,这才看向面前早已和他断绝关系的亲儿子。
“小也,不介绍一下?”一秒换脸的裴济洲脸上挂满亲切的笑,俨然一慈父,仿佛数月前那个曾阴狠恶毒诅咒过自己亲生儿子的人不是他。
没有等他说完。
裴祈也抱起柠檬,和苦夏转身就走。
裴济洲对此毫不意外,低头慢悠悠地拿出一根烟,点燃后,这才不紧不慢道:“苦夏?傅大夫是你妈妈是吧?上次走得匆忙,忘记让你代我向你妈妈问好,不过看你见到我的表情,似乎并没有问过她我是谁。”
俩人脚步同时一滞。
回身后,傍晚寂冷的天光云层翻涌,于枯枝纠缠着新芽的灰绿里,映出两道澄净与幽深截然不同,却在此刻寒霜相似的凌厉眸光。
苦夏:“你想说什么?”
裴济洲吐出一口烟圈,在看到裴祈也厌恶地侧过脸,抬手帮苦夏和怀里的柠檬挡住,撇撇嘴笑了:“一身迂腐的臭毛病,你是不是忘了你姓裴?”
少年表情一如寒潭淡漠。
只是眼底深不见底的黑暗,缓缓凝成深渊的恶龙。
郭千磊忍不住在后面挥了下拳。
真是偷得了钱却偷不了人品,迟爷爷那么有教养的绅士,才养出了迟阿姨那样像公主一般美好的人,怎么就眼瞎被人渣蒙了心!
裴济洲看向苦夏:“看来你妈妈也没有告诉你,她当年为了你离开那家医院后,是我给她了现在的工作,让她能够有自己独立的私人空间,完成对你的改造。”
他说着,目光上下打量着苦夏。
有一瞬,与傅柳清手中的手术刀一样残忍、却又透着更为市侩的算计的俯瞰,仿佛一个验收产品是否合格的商人,“看你现在这么正常,你妈当年对你做的那些实验,还挺成功。”
裴祈也瞳孔骤缩。
几乎是在裴济洲刚刚开口提到过去,就想要捂住苦夏的耳朵。
可已经太迟了。
他低下头,看到少女那双因着与生俱来的不同而甚少牵动情绪的眼,在这刹那,最初的惊愕后,漆黑如墨。
“姐姐,”裴祈也呼吸很轻地颤了颤,嗓音极轻,透着大雪满弓顷刻崩塌的暗哑,“对不起。”
他一直极力掩藏的,害怕苦夏知道的「如果说傅柳清是当年直接对她行刑的刽子手,那么裴济洲,就是给她递刀的帮凶」的真相,在他与她漫长的十年离别后,仿佛大梦一场的重逢里,终是破碎,落了空。
他本就该在地狱,替他害了妈妈又害了无辜的苦夏的人渣父亲赎罪。
却于日日夜夜追逐月光的泥泞里,生出了不该有的妄想。
郭千磊在一旁完全傻掉了。
他们在说什么?夏夏以前是得过病吗?什么实验什么改造?裴济洲那王八蛋当年从迟阿姨家里偷了那么多企业,就只有一个是他自己后来开的,就是那家名义上给迟阿姨治病实则囚禁她的精神病院,怎么会,和苦夏扯上关系?
郭千磊脑子一团浆糊,直觉现在的话题不适合柠檬和他继续在这里,连忙抱过柠檬,捂住她耳快步离开。
晚风如夜凉饮血,颤立的嫩芽在枝条簇簇枯败的腐朽里挣扎,一遍遍弯下腰,又一次次不屈地站起。
这年的冬天如此漫长,连带着他们再遇时的那片爬满盛夏的葳蕤绿墙,都依然迟迟没有新生的盎然。
可黑暗里,总藏着春。
裴祈也缓缓闭下眼,几近掐进掌心的指尖下是可怖的血痕,他却浑然不觉痛。
少年眼底是从未有过的卑微和自责,一身冷硬的骄狂悉数打碎,淬成低进尘埃的爱意,温润端方掩饰下的不驯傲骨藏满疯犬逐月的偏执:“姐姐,对不起。”
求你,看看我。
那双无人得知苦夏在漫长的沉默里究竟在想什么的漆黑瞳孔终是很轻地动了动,微微抬起。
对上裴祈也的眼睛,一如往日干净清冷的平湖此刻失焦,似藏着令人心悸的空洞。
裴祈也心脏狠狠一颤。
万千凌迟的血肉在此刻倏然断裂,名为理智的弦再也禁锢不下撕扯着链条吐出戾气的恶龙,挥拳砸向裴济洲。
却被一只柔软的手拽住。
苦夏抬起了眼,那双此刻终于得以清醒而缓缓聚焦的黑眸,瞳孔清澈,似琉璃般易碎,却浸满令人不敢直视的锋芒。
对裴祈也温柔地摇摇头,漾开他熟悉的笑:“不用觉得抱歉,和你没关系,你是你,他是他。”
她不会傻到分不清谁对她是真的好,谁又是包藏祸心。
「亲者痛仇者快」这种事,在她被傅柳清强行改造的那些年也许还会不停反思自己为何和别人不一样、命运又为何偏将她置于磨难,而在如今她早已明白自己没有做错过任何事,他人课题永远不值得她向内追因的是非观里,再也不会发生。
苦夏眸光冷下来,站在裴祈也身前,嗓音平静而如霜:“你找我们,如果只是想说这些,那现在你可以走了。”
裴济洲深深吸了一口烟,吐掉后,用脚尖摁灭,深深看着她。
须臾,没头没尾地说了句,“你和你妈妈挺像。”
他没再继续说下去,越过少女纤薄但如弓拉满的肩膀,落在他身后同样冷得像一把随时可以出鞘的剑戟刺向他的少年,耸耸肩,朝后退。
“小也,”男人在退到一个自认为足够表达诚意的距离以后,停下来,看着裴祈也,“我今天其实只是想来看看你,不管你信不信,我只是以一个父亲的身份,来看看自己的亲儿子。”
“真的,我不会伤害你。”
嗓音情真意切,感天动地。
但裴祈也依然维持着冰冷的站姿,连眼尾眉骨剑起雪淬的狠戾都一如既往。
寒霜凝结的刀戟压下了他心底的恶龙,也将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原谅裴济洲的不死不休的恨,掺着淋漓的鲜血锻造进他的血肉——看穿他这个只剩下生物学意义上的父亲卑鄙肮脏的虚伪灵魂后,只觉他现在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举动,都无比的荒唐可笑。
父亲?
他配吗?
在远处偷听的郭千磊也暗骂了句“无耻!”
我操!专挑也哥最痛的地方打感情牌,他还真当也哥还是小时候那个会轻易相信他谎言的天真的小孩子吗?他长这么大,就见过一次他也哥哭,是在他的生日会。
来给他过生日的小裴祈也在看到他的爸爸妈妈抱着他一起切开蛋糕,那双他从第一次见到就觉得好好看,所以后来哪怕一次次被裴祈也追着暴打也忍不住不停追问他的“小叶子小叶子,你什么时候变成女孩给我当老婆?”的眼睛,和迟阿姨一样的明亮。
却从清黑的瞳孔里,缓缓漫上骨子里比谁都骄傲的小小少年脸上从未出现过的羡慕。
好像。
凝结了一滴泪的琥珀。
柠檬关掉手机里的布鲁伊动画,担忧地问郭千磊:“小郭哥哥,那个叔叔真是小也哥哥的爸爸吗?他看上去好凶啊。”
郭千磊揉揉她头:“柠檬,不管那个叔叔和小也哥哥什么关系,你只需要记住,小也哥哥不会伤害你,他和那个人不一样,就可以了。”
柠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我知道了,就像妈妈也很凶,姐姐和她完全不同,但她们都很爱我一个道理。”
郭千磊一滞。
想起第一次见傅柳清就被她像x光一样解剖了全身的目光,和她对苦夏做的那些事,有些忍不住怀疑,这个被柠檬软乎乎地称呼着妈妈的女人,真的有柠檬想象中的那么爱她吗?
但他没敢开口。
就像小时候从妈妈那里得知了裴济洲人渣的真面目,也依然,不敢告诉裴祈也,害怕他连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希望都被自己戳破。
没有等到自己想象中父子心结打开最好再来个大和解的裴济洲收回手,眼睛微眯,沉甸甸得教人无法看穿的眸光扫视过俩人。
最后,落在裴祈也身上。
“小也,你过来,我还有最后一句话问你。”
裴祈也冷冷看着他,没有动。
裴济洲不慌不忙地再次点上一根烟,眸光很轻却又指向性十足地往苦夏身上瞥了瞥:“和她有关系。”
少年身姿骤紧。
方才冰封的淡漠顷刻幽光毕现,抬脚上前。
苦夏下意识跟上,想要和他一起。
却见裴祈也轻轻摇下头。
“姐姐,”少年温柔看着她,眼眸弯起的一瞬,周身乖张的寒厉悉数尽敛,像藏起锋芒利爪的凶兽,只对她露出柔软的驯服,“我不会有事,在这等我。”
裴祈也在裴济洲一步之外停了下来。
裴济洲撇嘴:“离那么远,怕我吃了你?”
裴祈也:“太近了,我嫌脏。”
“你!”裴济洲气得差点儿丢掉慈父的面具,狠狠吸了几口烟,这才压下火,眼睛乜斜他一眼,又看看远处那双一直紧紧盯着自己,干净澄澈得不敢让人直视的乌漆瞳孔,像被烫到,慌忙避开。
“你喜欢她。”
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裴祈也眸光瞬沉,嗓音透着深渊爬上来的狠戾:“你想干什么?”
“我能干什么?”裴济洲嗤笑,“我又不是杀人放火的黑.社.会,棒打鸳鸯的老古董,掺合你的感情干什么?还有,注意你说话的态度,我才是你老子。”
却见裴祈也没有动,那双藏着令人惊惧的幽寒淬冰的眼,死死地将他钉在原地。
仿佛他稍有对苦夏不利的想法,哪怕下地狱,也会拼着与他同归于尽的毁灭将他粉身碎骨。
裴济洲缓缓吐出一口烟:“你不用管我想什么,我不会插手你的感情,”
“你不相信我也没关系,”缭绕升起的烟雾缓缓吹散,露出裴济洲脸上无所谓的表情,也将他最后似掺着怜悯的声音,清晰传入他的耳,“你真正该担心的,不是我,而是她的妈妈。”
“你觉得,傅柳清如果知道了你和我的关系,会同意自己的女儿,有着精神病前科好不容易被她改造成功的女儿,和一个妈妈曾经被关进精神病院、这辈子都流着不可能改变的精神病基因携带者的儿子,在一起吗?”
“真可笑啊,你觉得自己不会变成你妈妈和你哥哥那样的人,却一步步,在自寻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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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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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自寻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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