胃里的灼烧感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扎,眼前阵阵发黑,沈清晏扶着冰冷的墙壁,指尖攥得发白。
她已经三天没正经吃饭了。
作为二十一世纪刚毕业不久的医学生,沈清晏本该站在医院的诊室里,握着听诊器问诊开药,或是在实验室里钻研药理,可现实却把她磨成了一个连轴转的社畜。
医学院五年苦读,她熬过无数个通宵啃完解剖、药理、内科外科的厚重教材,拿遍奖学金,以优异成绩毕业,本以为能顺利入职三甲医院,却被现实狠狠泼了冷水。三甲医院名额紧缺,学历内卷严重,没有人脉背景的她,只能屈身去了一家私立医美机构做助理,拿着微薄的底薪,每天加班到深夜,既要应对难缠的客户,还要应付上司的刁难,连喝口水的空隙都没有。
职场压抑、房租高昂、生活拮据,压得她喘不过气。看着镜子里面色蜡黄、身形臃肿的自己,她难得生出一丝爱美之心,想趁着换季瘦下来,既能穿好看的衣服,也能在工作中多一点底气,这才跟风搞了极端断食减肥。
连续三天只喝白开水和少量无糖豆浆,白天高强度工作,晚上还硬撑着做拉伸运动,身体早就亮起了红灯。方才整理客户档案时,低血糖猛地袭来,天旋地转的失重感瞬间吞没她,耳边是同事慌乱的呼喊,最后映入眼帘的,是出租屋斑驳的天花板,和桌上那杯没喝完、用来充饥的白开水。
意识消散的前一秒,她只有一个念头:早知道减肥这么要命,当初就该好好吃饭,哪怕累一点,也不该拿自己的身体赌气,更可惜自己苦学五年的医术,还没来得及救死扶伤,就要潦草落幕。
再睁眼时,没有医院的消毒水味,没有同事的关切问候,只有刺骨的寒风,夹杂着尘土与霉味,狠狠灌进鼻腔,呛得她剧烈咳嗽起来。
浑身酸痛得像是被车轮碾过,四肢百骸都透着散架般的无力,沈清晏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入目是昏暗逼仄的土坯房,屋顶漏着风,墙角结着蛛网,身下是硬邦邦的稻草,硌得她脊背生疼。
这不是她那个狭小却温暖的出租屋。
陌生的场景、粗糙的布衣、冻得发紫的指尖,还有脑海里突然涌入的、不属于她的记忆碎片,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疼得她蜷缩起身体,冷汗瞬间浸湿了单薄的衣料。
过了足足半个时辰,剧烈的头痛才缓缓消退,沈清晏瘫在稻草上,大口喘着气,眼神里满是震惊与茫然,随即被滔天的寒意取代。
她穿越了。
穿到了一个历史上从未记载过的大靖王朝,成了当朝曾经最尊贵的嫡公主——沈清晏。
这个身份,曾经是无数人艳羡的存在。
她是中宫皇后唯一的女儿,生母沈皇后出身名门望族,贤良淑德,深得先帝敬重;她有三位同父同母的亲生哥哥,个个龙章凤姿,文武双全,是朝堂上冉冉升起的新星。作为家中最小的姑娘,她自幼被皇后与三位哥哥捧在掌心里长大,锦衣玉食,娇宠无限,是皇宫里最无忧无虑的金枝玉叶。
可这份荣华富贵,终究是镜花水月,碎得彻彻底底。
大靖朝夺嫡之争惨烈异常,皇子们为了那把龙椅,手足相残,血流成河。她的三位哥哥身为嫡皇子,本是储君的不二人选,却成了其他皇子的眼中钉、肉中刺,惨遭构陷与暗杀。
大哥镇守边关,被敌军暗算,战死沙场,尸骨无存,死后还被安上通敌叛国的污名;二哥沉稳内敛,一心辅佐兄长,在朝堂上据理力争,却被一杯毒酒赐死,满门抄斩,只留下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幼子,侥幸被忠仆救下;三哥素来温润,无心权位,却被污蔑参与谋反,严刑逼供之下,精神失常,成了一个疯癫之人,被囚禁在宗人府,生不如死。
一母同胞的三个哥哥,两个惨死,一个疯魔,满门忠良落得如此下场。沈皇后为了保全儿女,在朝堂上撞柱力证清白,却依旧没能挽回圣心,反而被打入冷宫,日夜受尽折磨,生死未卜。
而她,这位曾经的嫡公主,也从云端跌入泥沼,被废去公主身份,贬为庶人,流放至这千里之外的边境荒村,受尽冷眼与磋磨。
原主就是在流放途中,不堪忍受饥寒交迫与身心折磨,一病不起,撒手人寰,才让她这个现代医学院毕业、却因低血糖猝死的社畜,占了这具身体。
“咳咳……公主……您醒了?”
一道虚弱沙哑的声音响起,旁边稻草堆里,一个衣衫褴褛、面色蜡黄的老妇人挣扎着坐起身,怀里紧紧抱着一个襁褓,襁褓中是一个睡得不安稳的婴孩,小脸通红,呼吸微弱,看起来格外脆弱。
沈清晏的目光落在那襁褓上,心脏猛地一缩。
这是二哥的孩子,她唯一的侄儿,沈家仅剩的血脉。
老妇人是二哥府上的忠仆张嬷嬷,当年二哥出事,她冒着杀头的风险,抱着小主子一路逃亡,好不容易找到被流放的原主,一路相依为命来到这荒村,日子过得苦不堪言。
原主年纪小,娇生惯养,遭遇如此巨变,整日以泪洗面,懦弱胆小,根本撑不起局面,若不是张嬷嬷拼死护着,她们祖孙三人,早就死在了流放的路上。
“水……”沈清晏喉咙干涩得发疼,挤出一个字,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张嬷嬷连忙挣扎着起身,端过墙角一个破了口的陶碗,里面是半碗浑浊的凉水,小心翼翼地喂到她嘴边。
冰凉的水滑过喉咙,稍稍缓解了灼痛,沈清晏缓过劲,撑着稻草坐起身,目光扫过这间破败的土坯房,扫过张嬷嬷布满风霜的脸,扫过怀里孱弱的侄儿,眼底的茫然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冷冽。
她不是那个懦弱爱哭的原主。
她是沈清晏,来自现代的医学院高材生,见过生死离别,懂药理医术,更在职场摸爬滚打,深谙人心险恶。她明白,在这绝境之中,眼泪毫无用处,懦弱只会死无葬身之地,而她所学的医学知识,将会成为她活下去、复仇翻盘的最大底气。
夺嫡之争的黑手、构陷兄长的奸人、废后虐母的帝王、落井下石的仇敌……这一笔笔血债,她必须记着。
皇后生母还在冷宫里受苦,疯癫的三哥生死不明,二哥唯一的骨血就在眼前,沈家的冤屈,满门的血海深仇,她不能就这么算了。
流放为庶人又如何?身陷绝境又如何?
只要她活着,只要这孩子活着,总有一天,她要重回京城,踏入那座吃人的皇宫,撕开所有阴谋诡计,为兄长昭雪,为母亲正名,让那些双手沾满沈家鲜血的人,血债血偿。
“嬷嬷,”沈清晏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孩子怎么样了?”
张嬷嬷闻言,眼眶瞬间红了,哽咽着道:“小主子受了凉,一直发热,咱们手里没药,也没粮食,再这么下去……老奴怕……”
话说到一半,再也说不下去,泪水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滑落。这一路颠沛流离,她们缺衣少食,连顿饱饭都吃不上,更何况给孩子治病,若是小主子有个三长两短,她就算是死,也没脸见二皇子殿下。
沈清晏看着襁褓中婴孩微弱的呼吸,心揪得紧紧的。这孩子是二哥唯一的念想,是沈家最后的希望,她无论如何都要保住他。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孩子的额头,滚烫的温度让她眉头紧锁。身为医学院毕业的人,她一眼就判断出孩子是风寒高热,在这荒无人烟的边境村落,缺医少药,粮食匮乏,想要保住孩子,首先要活下去,要弄到粮食和对症的草药,要在这绝境里站稳脚跟。
“嬷嬷,别哭了,哭解决不了问题。”沈清晏的声音平静却有力量,她抬手擦去张嬷嬷脸上的泪水,眼神坚定,“从今天起,有我在,绝不会让孩子有事,也绝不会让咱们任人欺负。”
张嬷嬷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公主,只觉得一夜之间,那个胆小怯懦、只会哭的小姑娘,像是变了一个人。那双原本清澈懵懂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沉静与韧劲儿,仿佛有了主心骨,让她慌乱的心,瞬间安定了几分。
“公主……”
“以后别叫我公主了,”沈清晏淡淡开口,目光扫过窗外荒芜的原野,语气淡漠,“这世上,已经没有大靖的嫡公主了,只有沈清晏,一个苟活的庶人。”
公主的身份,早已成了催命符。在这流放之地,暴露身份只会招来杀身之祸,唯有隐姓埋名,低调蛰伏,才能积蓄力量,等待翻盘的时机。
她掀开身上破旧的薄被,忍着浑身的酸痛,想要下床。这具身体太过虚弱,长期的饥饿与折磨,让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稍微一动,就头晕目眩,但她还是咬着牙,撑着墙壁站了起来。
“嬷嬷,家里还有什么吃的?”沈清晏问道。
张嬷嬷叹了口气,面露难色:“只剩下半块干硬的麦饼,还是昨天老奴在村口捡的,本来想留给小主子垫肚子。”
沈清晏点了点头,没有抱怨。在这种地方,能有一口吃的就已经不错了。她走到窗边,推开那扇破旧的木窗,寒风呼啸着灌进来,吹得她发丝飞扬。
窗外是一片枯黄的草地,远处是连绵的荒山,村落里稀稀拉拉的几间土坯房,炊烟寥寥,尽显荒凉。偶尔有几个面黄肌瘦的村民路过,眼神麻木,看向这间屋子的目光,带着鄙夷与戒备。
这里是边境的流放之地,关押的都是罪臣家眷,人人自危,彼此冷漠,甚至为了一口粮食,不惜大打出手。原主在这里,没少受村民的欺负,粮食被抢,住处被砸,都是常有的事。
沈清晏闭上眼,梳理着脑海里的记忆,将所有的信息拼凑完整。
害了她们沈家的,是如今的太子,也就是她的庶出弟弟,萧景渊。当年萧景渊联合朝中奸臣,伪造证据,构陷三位哥哥谋反,收买边关将领,害死大哥,毒杀二哥,逼疯三哥,最后踩着沈家的尸骨,登上了太子之位,权倾朝野。
而当今圣上,明知其中有冤屈,却为了朝局稳定,为了制衡朝堂势力,选择了视而不见,默许了这一切,将沈皇后打入冷宫,将她流放边境,彻底舍弃了沈家这颗棋子。
好一个帝王凉薄,好一场手足相残。
沈清晏睁开眼,眼底没有愤怒,没有嘶吼,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愤怒解决不了问题,冲动只会自取灭亡,她要忍,忍过这最艰难的岁月,忍到羽翼丰满的那一天。
她要活下去,好好地活下去,护住二哥的遗孤,用自己所学的医术和智慧,等一个机会,重回那座金碧辉煌却又吃人不吐骨头的京城凤阙,把那些欠了沈家的,连本带利,一一讨回。
“嬷嬷,把麦饼拿来,掰碎了泡点水,喂孩子吃一点。”沈清晏转过身,语气平静地吩咐,“我出去一趟,看看能不能找点野菜或者草药,孩子的烧不能再拖了。”
张嬷嬷连忙阻拦:“公主,不可啊!外面风大,您身体还没好,而且村里的王二麻子等人,一直盯着咱们,上次还抢了咱们的柴火,您出去太危险了!”
沈清晏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危险又如何?难道待在这里,坐以待毙吗?越是软弱,别人越是欺负。从今天起,我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我们,谁敢抢我们的东西,谁想害我们的命,我就让他付出代价。”
她的眼神锐利如刀,带着一股慑人的气场,张嬷嬷看着她,竟一时说不出阻拦的话。
沈清晏不再多言,找了一根破旧的木簪插好头发,裹紧身上单薄的布衣,推开破旧的木门,踏入了呼啸的寒风之中。
阳光刺眼,却没有丝毫温度,沈清晏站在土坯房门口,望着远处连绵的荒山,望着那座遥不可及的京城方向,缓缓握紧了拳头。
凤阙依旧,沉沙埋骨。
这血海深仇,我沈清晏,记下了。
复仇之路,从此刻,正式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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