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二十七年,冬。
鹅毛大雪落了整整三日,将整座皇城覆得一片惨白,冷得像是连人心都能冻僵。
冷宫的朱门早已斑驳褪色,窗棂破了大半,寒风卷着雪沫子往里灌,吹得那盏将熄未熄的油灯明灭不定,映着榻上女子枯槁如鬼的容颜。
池韵千蜷缩在冰冷的硬板床上,身上只着一件单薄的罪奴衣,早已被寒气浸透。
她曾经是大靖最耀眼的女子。
右相府嫡长女,才名冠绝京华,容貌倾倒皇城,生来便站在云端,受万人艳羡,拥无上荣光。
可此刻,她却像一条被丢弃的野狗,囚在这不见天日的冷宫之中,等着一杯毒酒,了却残生。
“娘娘,陛下赐的酒,来了。”
门外传来太监尖细冷漠的声音,伴随着积雪被踩碎的轻响。
门被推开,一股更刺骨的寒风涌入。
来人是太子——如今的新帝慕容瑾身边的近侍,手里端着一盏银壶,壶中盛着的,是送她归西的鸩毒。
池韵千缓缓抬眼,那双曾经清澈明媚、含着万千风华的眸子,如今只剩下死寂的灰败,再无半分光亮。
她没有哭,也没有闹。
心,早在三日前家族被灭门的那一刻,就已经死了。
“为什么。”
她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轻轻一问,却带着无尽的悲凉。
那太监冷笑一声,语气轻蔑:“娘娘何必明知故问?右相府通敌叛国,罪证确凿,满门抄斩,您身为罪臣之女,能得一杯全尸酒,已是陛下天恩。”
通敌叛国?
池韵千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泪便滚落下来,冻在脸颊上,冰得刺骨。
天恩?
好一个天恩。
她的父亲,当朝右相池砚丞,一生钻营权位,薄情自私,为了保全自身与相位,亲手将她推入死地。她的兄长,被构陷同党,身首异处。她池氏百年名门,一朝倾覆,血流成河。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全都是她曾经亲近、敬重、善待之人。
全都是凶手。
她的好庶妹,池灵薇。
那个从小活在她阴影下,事事不如她,却最会装柔弱、扮可怜的女人。凭着狐媚手段爬上太子床榻,夺走她的婚约,成了高高在上的贵妃。
是池灵薇,日日在新帝枕边吹着阴风,诬陷她善妒、怨怼、勾结前朝余孽。
是池灵薇,亲手将伪造证据送到帝王面前,笑着看她坠入地狱。
她的继母刘氏,口口声声视她如己出,暗地里却与池灵薇串通一气,将她的一言一行尽数出卖,断她所有退路。
她的父亲池砚丞,为了撇清关系、讨好新帝,亲口在御前划清界限,弃她性命如敝履。
还有后宫皇后、朝中奸臣、京城世族,那些曾围着她、捧着她的人,在她落难之际,无一不落井下石,造谣中伤,恨不得将她踩碎碾烂。
她不是被一个人害死的。
她是被整个家族、整个后宫、整个朝堂、整个京华,联手献祭的牺牲品。
何其可笑,何其悲凉。
“贵妃娘娘有句话,让奴才带给您。”太监慢悠悠开口,语气里满是嘲讽。
池韵千抬眸。
“娘娘说,嫡女又如何?尊贵又如何?这世上,最终活得好的,从来都不是身份最高的人,而是最会争、最会抢、最能狠心的人。”
“您占了十几年的风光,也该够了。”
够了?
池韵千猛地咳了起来,一口腥甜涌上喉头,染红身前素衣。
她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与猩红相融,刺目惊心。
恨!
恨入骨髓!
若有来生,她定要这些人——血债血偿!
“酒。”她哑声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太监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奉上那杯毒酒。
琉璃杯壁冰凉刺骨,酒液泛着幽微绿光,一口,便魂归西天。
池韵千没有犹豫,抬手便要一饮而尽。
便在此时,冷宫门外,传来一阵极轻极淡的脚步声。
很慢,很静,被风雪淹没,几乎难以察觉。
无人在意。
唯有池韵千,握杯的手微微一顿。
她下意识抬眼,望向门外茫茫风雪。
视线模糊之中,她似看到一道素色身影,立在漫天飞雪中,遥遥望来。
身姿挺拔,气质清逸,带着一股与世无争的闲散。
是——
慕容榆。
当朝七王爷,先帝最不受宠的儿子,一生闲散淡泊,不涉党争,不沾权谋,是京城里最无关紧要的闲人。
上一世,她眼高于顶,从未将他放在眼里。
她嫁太子,他避而远之。
她入东宫,他不闻不问。
她落难,人人避之唯恐不及,唯有他,在万里风雪中,静静站在冷宫之外,遥遥送她最后一程。
没有同情,没有怜悯,没有靠近,更没有施救。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成了她临死前,唯一一点不脏的光。
整个皇城,所有人都在踩她,害她,毁她。
只有他,置身事外,干干净净。
池韵千忽然笑了,笑得泪流满面。
她仰头,将那杯鸩毒,一饮而尽。
“慕容榆……”
“若有来生……”
“我不要再做任人宰割的池韵千。”
“我要掌权,我要复仇,我要坐上那最高的位置……”
“我要当皇后。”
“我要让所有害过我的人,都付出代价!”
剧痛瞬间席卷五脏六腑,烈火焚心般的痛楚蔓延全身。
意识沉入无边黑暗的前一秒,她仿佛看到那道风雪中的身影,微微动了一下。
像一声叹息。
又像一场,迟来的守护。
……
“小姐!小姐您醒醒!”
“快传大夫!小姐落水受寒,高热不退啊!”
焦急的哭喊声在耳边不断响起,尖锐又熟悉,刺得池韵千眉心狠狠一跳。
谁?
是谁在吵?
她不是已经死了吗?
死于冷宫,死于鸩毒,死于那场漫天大雪之中。
魂魄早已消散,为何还会有知觉?
池韵千艰难地睁开双眼。
入目的不是冷宫斑驳的横梁,也不是阴曹地府的漆黑一片,而是熟悉的流苏帐幔,绣着缠枝莲纹样,是她闺阁之中用了十几年的样式。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安神香气,温暖,干净,没有一丝冷宫的霉味与寒气。
池韵千猛地一怔。
她僵硬地转动脖颈,环顾四周。
雕花拔步床,精致的梳妆台,墙上挂着名家字画,窗边摆着绿植盆栽,一切都熟悉得让她心脏骤停。
这里是——
她的闺房,凝香院!
右相府,她做嫡女时,住了十六年的地方!
“小……小姐,您醒了?”
身边,一个穿着青绿色比甲的小丫鬟扑到床边,眼眶通红,满脸泪痕,正是她从小到大的贴身丫鬟,知春。
知春……
池韵千的瞳孔骤然收缩。
上一世,知春为了护她,被池灵薇的人乱棍打死,弃尸荒野,死得极惨。
她竟然……还活着?
池韵千下意识地抬手,抚上自己的脸颊。
肌肤细腻光滑,没有枯槁,没有皱纹,没有冷宫里受尽折磨的粗糙。
她再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纤细,白皙,柔嫩,是属于少女的手。
不是那双在冷宫中冻得开裂、布满伤痕的手!
“小姐,您可算醒了,您都昏睡一天了,可吓死奴婢了!”知春哽咽着道,“您昨日在府中池塘边赏荷,不小心失足落水,回来就发起了高热,大夫说您再不醒,就要出大事了!”
落水?
赏荷?
池韵千脑中轰然一响,一段被尘封的记忆猛地涌现出来。
她十五岁这年,盛夏。
池灵薇故意将她推入池塘,却装作惊慌失措呼救,对外宣称是她自己失足落水。
那是池灵薇第一次对她下手。
也是她悲剧的开端。
她……
重生了?
回到了十五岁,回到了她尚未定亲,家族尚未覆灭,一切悲剧都还没有发生的时候!
池韵千猛地坐起身,不顾身体的虚弱与高热带来的晕眩,一把抓住知春的手,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今夕是何年?何月?何日?”
知春被她吓了一跳,连忙回道:“小姐,是永安二十二年,六月初六啊。”
永安二十二年。
距离她被赐死,还有整整五年。
距离池氏灭门,还有五年。
距离所有仇人登上高位,踩着她的尸骨耀武扬威,还有五年!
她真的回来了!
她真的重生了!
巨大的狂喜与滔天的恨意瞬间席卷了她的四肢百骸,让她控制不住地浑身发抖。
老天有眼!
老天竟然真的给了她一次重来的机会!
上一世,她温顺、善良、天真、愚钝,对所有人掏心掏肺,最终却落得家破人亡、惨死冷宫的下场。
这一世,她浴血归来,携寒骨恨意,定要将所有亏欠她、背叛她、践踏她的人,一一清算,碎尸万段!
她要复仇。
她要夺权。
她要入宫,她要登顶,她要——
当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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