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半座府邸,廊下风轻,落叶簌簌。
池韵千步履从容,面色沉静,唯有指尖微攥,泄露了心底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
再一次去见慕容榆,她心境已然不同。
前一回是陌路惊鸿,猝不及防;这一回,却是明知他在前,一步步主动走近。
她不断提醒自己,接近他,不过是为了复仇,为了后位,为了活下去。
可心底深处,那道风雪中静静伫立的身影,始终挥之不去。
前厅之内,茶香清逸。
慕容榆端坐客位,一身素色常服,身姿清挺,眉眼温润,正与池砚丞淡淡说着话。
他语气闲散,言辞浅淡,不涉朝堂,不聊权位,只说些京中风物、市井闲闻,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失礼数,又不显得刻意逢迎。
池砚丞对这位无心政事的七王爷本就无甚戒备,两人相谈还算平和。
便在此时,侍女轻声通传:“大小姐到。”
厅内对话微顿。
慕容榆抬眸,目光自然而然地望向门口。
少女缓步而入,一身浅碧色襦裙,衬得身姿亭亭,眉眼清丽如画。
她不再是病中苍白模样,面色温润,却依旧眉眼沉静,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无娇无怯,无喜无怒,只如一汪深潭,望不真切。
明明只是十五岁的年纪,却自有一股端庄威仪,令人不敢轻视。
慕容榆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柔光,唇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池韵千入内,先向池砚丞屈膝行礼:“父亲。”
礼数周全,语气平静,无半分孺慕,亦无半分疏离。
随即,她才转过身,面向慕容榆,缓缓屈膝,声音清清淡淡,不卑不亢:“臣女池韵千,见过七王爷。”
“池大小姐不必多礼。”慕容榆开口,声音清润如风,温和得没有半分压迫感,“本王奉太后之命,送些安神药材至此,听闻大小姐身子初愈,正好可用。”
“劳太后挂心,亦劳王爷亲自跑一趟,臣女愧不敢当。”池韵千垂眸应答,姿态得体,挑不出半分错处。
她始终保持着嫡女该有的端庄,不远不近,不亲不疏,像一尊完美无缺的玉像。
池砚丞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慕容榆,眼底闪过一丝考量。
太子频频示好,七王爷又接连登门,这位嫡女,倒是成了各方拉拢的对象。
只是他薄情惯了,只将这一切视作可利用的筹码,并未多想。
“千儿既已到场,便替为父陪陪王爷,为父还有政务处理,先行失陪。”池砚丞起身,淡淡吩咐一句,转身便离开了前厅。
厅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池韵千与慕容榆二人。
空气微微凝滞,知春与王府侍从识趣地退到门外,将空间留给两人。
池韵千依旧垂眸静立,没有主动开口,亦没有擅自落座。
她在等,等他先说话,等她先看清,他接连两次登门,究竟是无意,还是有心。
慕容榆看着她紧绷如弦、戒备十足的模样,心中不觉好笑。
传闻中温婉柔顺的池家大小姐,怎么偏生对他,防备得如此厉害?
他轻轻抬手,示意道:“大小姐坐下说话吧,不必如此拘谨。”
池韵千依言落座,身姿依旧挺直,目光落在桌角,不与他对视。
“本王昨日听闻,大小姐在府中受了委屈。”慕容榆忽然开口,语气平淡自然,没有半分打探之意,“御赐之物被人觊觎,换做旁人,怕是早已哭闹不休,大小姐倒是冷静。”
池韵千心头微震。
他竟然连府中内院之事,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她缓缓抬眸,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直视慕容榆的眼睛。
男人的眼眸清润明亮,像盛着月光,温和干净,没有算计,没有试探,没有贪婪,只有一片坦荡。
与这皇城之中,所有野心勃勃、虚伪凉薄的人,都截然不同。
“王爷说笑了,不过是家中小事,不值一提。”池韵千收回目光,声音依旧平静,“臣女身为池家嫡女,些许风波,尚能应对。”
“尚能应对?”慕容榆重复四字,眼底笑意微深,“大小姐这‘尚能应对’,怕是比许多男子临危决断,还要利落几分。”
他看得清楚。
昨日池灵薇偷盗御赐之物,刘氏偏袒包庇,池砚丞薄情寡断,换做寻常贵女,要么委屈落泪,要么忍气吞声,要么被人反咬一口。
唯有池韵千,不吵不闹,不卑不亢,以理服人,以势压人,不动声色便夺回一切,还牢牢握住了院落主权。
这份冷静、心智、魄力,绝非寻常闺阁女子所能拥有。
池韵千被他看得微微不自在,心底那道防线,悄然松动了一丝。
她连忙收敛心神,淡淡道:“王爷过誉了,臣女只是守本分而已。”
“本分?”慕容榆轻声道,“这世上,能守得住本分的人,已经不多了。”
他语气清淡,却似有深意。
池韵千心头微顿,抬眸再次看向他。
四目相对。
她的眼底是寒凉戒备,他的眼底是温润坦荡。
一寒一暖,一冷一柔,在空气中悄然交汇。
池韵千忽然觉得,心跳有些不受控制。
她连忙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所有情绪,指尖微微攥紧。
不能再这样下去。
她不能对他产生半分多余的心思,更不能沉溺在这份难得的干净与温暖里。
她的路,是复仇之路,是鲜血铺就,是万丈深渊,不该牵扯这样一个无辜干净的人。
“王爷今日既已送达旨意,臣女便不多打扰了。”池韵千起身,屈膝行礼,语气恢复了最初的疏离,“臣女身子尚弱,先告退回院,王爷慢坐。”
她想逃。
逃离这份让她心慌的温暖,逃离这双能看透她所有伪装的眼睛。
慕容榆看着她仓皇逃离的背影,眸色微深,唇角那抹浅淡的笑意,却愈发清晰。
他没有阻拦,只是静静看着她快步走出前厅,消失在廊檐拐角。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不见,他才缓缓收回目光,指尖轻轻敲击桌面,眼底闪过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在意。
池韵千。
外表清冷如冰,内心却藏着惊涛骇浪。
明明戒备十足,却偏偏让他,移不开眼。
他这一生,无欲无求,无心帝位,无心纷争,只愿安稳度日。
可遇见她之后,他平静无波的世界,好像一点点,被撕开了一道缝隙。
或许,
他这闲散一生,
终究要为了一个人,
破例一次。
另一边,池韵千快步走回凝香院,直到关上房门,才缓缓靠在门板上,轻轻吐出一口气。
心跳,依旧快得异常。
知春担忧地看着她:“小姐,您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可是七王爷他……”
“无事。”池韵千打断她,声音微微发哑,“只是有些累了。”
她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天色,眼底思绪翻涌。
慕容榆。
你到底是天使,还是又一场让我万劫不复的骗局?
上一世,你是我临死前唯一的光。
这一世,我却怕靠近光之后,会被灼伤,会再次坠入地狱。
她轻轻闭上眼,将所有慌乱强行压下。
不能再想了。
秋猎将近,刘氏与池灵薇的陷阱已经布下,太子的利用步步紧逼,她没有时间分心。
她睁开眼,眸中所有柔软尽数褪去,重新恢复了冷冽与决绝。
秋猎之局,
她必须赢。
不仅要赢,还要赢的漂亮,赢的彻底,
要让所有害她、欺她、算计她的人,
付出惨痛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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