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秦晋之好番外(三)[番外]

番外·乔纶·暮登天子堂

【序·寒门】

吴县,乔家巷。

巷子窄,仅容两人并肩,两侧是年久失修的灰墙黑瓦。梅雨时节,青石板缝里长满苔藓,滑腻腻的,脚步稍重就会摔个跟头。巷子最深处那户,门板裂了缝,用麻绳勉强绑着,院里一棵歪脖子枣树,瘦得只结得出几颗干瘪的枣。

这便是乔纶的家。

他记事起,父亲就不在了。母亲替人浆洗衣裳,一双手泡得发白起皱,冬天裂开的口子能看见肉。即便这样,她每个月都会从牙缝里抠出几枚铜板,给他买纸买笔。

“晏儿,读书。”母亲不识字,但她知道,隔壁巷子那个考上秀才的,家里就能吃上白米饭了。“读了书,就不用像娘一样,给人洗衣裳了。”

乔纶点头。他那时还小,不知道“不用洗衣裳”意味着什么,只知道母亲的手很冷,他想让她能揣个暖炉。

母亲没等到那一天。他十二岁那年,母亲染了风寒,起初只当是普通伤风,熬几日便好。但拖了半月,人便没了。临终前还攥着他的手,喃喃:“纶儿……读书……”

丧事是同巷的邻居凑钱办的,一口薄棺,葬在城外乱石岗。乔纶在坟前跪了一夜,第二天起来,拍拍膝盖上的泥,回巷子里,一边在街上铺子里做活,一边继续读书。

【十八岁 ·乡试】

吴县出了个解元。

消息传开时,乔家巷的邻居们下巴都快掉了。那个瘦得一阵风能吹倒的乔家小子,居然中了?还是头名?

报喜的差役敲锣打鼓上门,找了一圈没找着人。最后在巷子尽头的歪脖子枣树下看见了他——正靠坐在树干上啃干粮,手里还卷着本书,见差役来,不慌不忙把干粮咽下去,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渣。

“是我。”

差役打量他,破旧青衫,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人清瘦,眉眼却生得好。

“恭喜乔解元!”差役把喜报递过来。

乔纶接了,扫了一眼,收好。既没有欣喜若狂,也没有故作谦虚。只是点了点头,说:“劳烦差爷跑一趟。家里没茶,就不留您坐坐了。”

差役:“……”

后来有人问他,中了解元是什么感觉。

他想了想,说:“灯油没白费。”

【二十岁 ·殿试】

乔纶第一次踏入皇城。

他一路北上,走了整整一个月。同行的举子们或结伴游览,或忙于拜谒京中权贵,他哪儿也没去,偶尔出门,也是去书肆淘便宜旧书,或去城郊走走,看看北地的山川地形——和江南果然不同,雄浑、苍凉,适合用兵。

殿试当日,三百贡士肃立丹墀之下。

乔纶站在人群里,青衫洗得干干净净,和其他举子一样等着。日头很晒,有人汗流浃背,有人紧张得直咽唾沫。他抬头看了一眼大殿的方向,琉璃瓦在日光下亮得晃眼。

那就是天子堂。

策问的题目是“治水与治民”。这题说难也难,说易也易。难在容易落入窠臼,翻来覆去都是“疏堵结合”“宽猛相济”之类的套话。易在……他太熟悉了。

水患,他见过。年年雨季,河水漫上来,淹田淹屋,灾民挤在城门下领粥。官府拨了赈灾银,但真正到灾民手里的能有几成?治水,治的是水,更是人。

他提笔,没有引经据典堆砌辞藻,只写了三件事:钱从哪来,人怎么用,责怎么问。

写完搁笔时,天色尚早。他环顾四周,其他贡士还在埋头苦思。他不想多待,起身交了卷。

主考官接过他的卷子,扫了一眼,眉头先是微皱,随即舒展,最后嘴唇微微翕动,似乎默念了几句,抬头深深看了他一眼。

“你叫什么?”

“吴县,乔纶。”

【传胪】

三日后的传胪大典。

乔纶站在队列里,听着太监一个一个唱名。二甲、三甲的名字流水般念过,有人喜极而泣,有人黯然低头。

终于,到了一甲第一名。

“吴县,乔纶——!”

他出列,叩首。殿上传来一个温和却带着威仪的年轻声音:“抬起头来。”

他抬头。殿上坐着如今的盟国皇帝,顾月昭。二十五岁的年轻帝王,笑容温润,眼神却深不见底,正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朕看了你的卷子,”皇帝开口,语气随意得像闲聊,“你说治水先治人,治人先治官。朕问你,若官官相护,层层盘剥,你待如何?”

满殿寂静。所有人都看向这个新科状元,等着看他是会背几句圣人之言蒙混过关,还是吓得语无伦次。

乔纶没有立刻回答。他目光平静地迎上皇帝的视线,开口,声音清晰平稳:“回陛下。臣的家乡,吴县,十年前发过一场大水。朝廷拨了三千两赈灾银,到了县里只剩八百两,真正用在灾民身上的,不到三百。”

殿上微微骚动。

“剩下的呢?”皇帝问,笑容未变,但眼底多了些什么。

“剩下的,在从知府到里正的各级衙门里,一层一层,没了。”乔纶说,“后来朝廷派了钦差来查,但钦差只查到了知府,知府往上攀咬,案子不了了之。水明年还会发,银子明年还会拨,人也明年还会贪。”

“所以?”

“所以,”乔纶说,“臣在策论里写的是,治水先治官,但治官不能靠钦差,要靠法。法要明,明到人人都知道自己越线会掉脑袋;法要行,行到第一个撞上去的人真的掉了脑袋。杀一儆百,比十道圣旨管用。”

殿上安静了很久。

然后皇帝笑了,那笑容比方才真实了几分:“好一个杀一儆百。朕就给你这把刀,你敢不敢接?”

乔纶叩首:“臣,领旨。”

【入仕】

散朝后,乔纶走出宫门。有同僚过来搭话,有京中官员递来名帖邀他赴宴,他都客气地应付过去,一一婉拒。最后他独自走回城南的客栈,收拾行李。

乔纶不知道的是,那日殿试后,顾月昭私下对身旁的谢老大人(时任首辅)说了一句话:

“此子,可用。但他那性子,怕是要得罪不少人。你替朕看着点,别让人把他害死了。”

谢老大人躬身应下。

后来,乔纶果然得罪了不少人。从地方官到京官,从文臣到武将,弹劾他的折子能堆满半间屋子。但每一道折子上去,都石沉大海,仿佛有一只手在暗中把那些恶意全都拦了下来。

乔纶知道是谁在护着他,但他从不说谢。只是更加拼命地做事,把从皇帝那里领来的“刀”,磨得又快又亮,砍向每一个该砍的人。

直到很多年后,皇帝已经成了先帝,乔纶也成了首辅。

有一次,太后问他:“太傅,你这些年,得罪了那么多人,怕过吗?”

他想了一会儿,说:“怕过。”

“什么时候?”

“臣刚做官那年,第一次上折子弹劾一位三品大员。折子递上去那天晚上,臣在屋里坐了一宿,心想,明天是不是就该卷铺盖滚蛋了,或者连脑袋一起滚。”

太后听得紧张起来:“然后呢?”

“然后第二天,无事发生。第三天,无事发生。过了一个月,那位大员被罢官了。”

太后松了一口气。

乔纶看着她松了一口气的模样,没有说后半句。

这些,不必对太后说。

【朝堂上的提议】

事情是在一次大朝会上被挑明的。

乔纶正照例禀报户部关于今春两淮盐税的整顿进展,殿中忽然有人出列,是礼部一位姓周的老侍郎,须发皆白,颤颤巍巍地举着笏板,先赞了一通首辅大人劳苦功高、清正廉明,然后话锋一转:

“然,乔首辅尚未婚配,子嗣亦无。臣以为,于情于理,首辅大人当早日成家,以延宗嗣,亦安朝野之心。臣有一女……”

乔纶还没开口,珠帘后面先传来一声极轻的、略带鼻音的“嗯?”。

满殿寂静。所有人都悄悄竖起耳朵。

太后永安的声音从帘后传出来,懒懒的,带着刚睡醒似的倦意(虽然大朝会已经开了快一个时辰,她据说是昨晚看话本看晚了):“周侍郎,你方才说什么?”

周侍郎硬着头皮重复了一遍。

帘后安静了片刻。然后太后似乎坐直了些,声音比方才清楚了几分:“哦——周侍郎是想把女儿嫁给乔首辅?”

“臣只是以为……”

“哀家没说不许。”太后打断他,语气轻飘飘的,甚至笑了笑,帘子微微动了动,似乎她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只是哀家记得,乔首辅每天在宫里待到申时才回府,回府还要批折子到深夜。你女儿嫁过去,是打算独守空房呢,还是打算天天对着烛光吃晚饭?”

殿上有人忍不住想笑,又赶紧低头憋回去。

周侍郎的脸涨红了:“太后玩笑了,臣只是……”

“哀家没开玩笑。”太后的语气忽然收了几分笑意,正经得让人心里发毛,“乔首辅是哀家和陛下的股肱之臣,他的家事,哀家自然要过问。这样吧——周侍郎,你回去问问你女儿,愿不愿意嫁给一个成天不着家、回家也只会看奏章的男人。她若是愿意,哀家没意见。”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不过哀家丑话说在前头,乔首辅要是成了亲,每天还得申时才走。要是周侍郎觉得女儿嫁过来受委屈,到时候可别来找哀家哭。”

周侍郎:“……”

朝会散后,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了整个皇宫。

【午后·御书房】

乔纶照例来御书房批折子。

太后也在。她今天没让人把珠帘放下来,就坐在窗边的矮榻上,手里捧着一碟蜜饯,边吃边看他批奏章。偶尔“指点”两句——指点的内容从“太傅你这字写歪了”到“这份折子写得什么乱七八糟的,骂回去”。

乔纶一一照办,或者一一驳回,语气平和,没有波澜。

终于,在处理完几摞折子之后,太后把蜜饯碟子搁下,忽然问了一句:

“太傅,你当真不想娶妻?”

乔纶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瞬,随即继续流畅地写下批注:“太后何出此言。”

“今天周侍郎提了嘛。”太后歪着头看他。

乔纶合上手中的奏章,搁在一旁,直起腰,看向她:“所以?臣没有那样的兴致。”

太后被噎了一下。她抓起一颗蜜饯丢进嘴里,用力嚼了两下,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那你喜欢什么样的?哀家替你留意着。满朝文武家的闺秀,哀家多少都见过,谁性情好、谁模样周正、谁……”

“太后,”乔纶打断她,声音依旧平稳,“臣不打算娶妻。”

太后嚼蜜饯的动作停住了。

“你……说什么?”

乔纶站起来,整理好衣袖,朝她躬身行礼:“臣蒙先帝信重、太后倚仗,身居高位,日夜如履薄冰。娶妻生子固然是人之常情,但臣分身乏术,若娶了人家姑娘却无暇照看,岂不是害了人家一生。臣既已许身国事,便不耽于私情。请太后体谅。”

他说得恳切,每个字都滴水不漏,仿佛早已想过千百遍。

太后看着他,看了很久。蜜饯含在嘴里都忘了嚼。

然后她忽然把碟子往矮几上一搁,发出“砰”的一声脆响,站起来,光着脚踩在厚厚的绒毯上(她是真的光着脚,乔纶此时才注意到),走到他面前,仰脸瞪着他:

“乔纶,你是不是觉得哀家很闲?管你娶不娶妻很无聊?”

乔纶低头看她,目光平静:“臣不敢。臣只是如实回禀。”

“如实回禀?”太后哼了一声,“你每天都待在宫里,从早待到晚,哀家看你看得都烦了。你要是娶了妻,好歹能休个假,少在哀家面前晃悠。现在倒好,不娶——你打算赖在宫里一辈子?”

乔纶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太后若嫌臣碍眼,臣可以辞官归隐,回吴县种田。”

太后猛地抬起头瞪他:“你敢!”

他走了谁处理这一堆东西,岂不是要累死你!

乔纶垂眸,不说话了。

太后转身大步走回榻边,重新端起蜜饯碟子,含含糊糊地嘟囔:“行,你爱娶不娶,爱赖不赖。哀家不管了。但先说好,将来你老了,孤零零一个人,别来找哀家哭。”

乔纶点头:“臣遵旨。”

那天之后,朝中再没人提过给乔首辅做媒的事。

【当晚·凤仪宫】

青黛给太后卸妆时,太后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青黛,你觉得乔首辅这个人怎么样?”

青黛手一抖,差点把玉梳摔在地上。她稳了稳心神,谨慎地斟酌用词:“太傅……清正廉明,忠君体国,是难得的贤臣。”

“谁问你这个了。”太后对着铜镜皱眉,语气有些烦躁,“哀家是问,他这个人……脾气怎么样?性子怎么样?私下里好不好相处?”

青黛更谨慎了:“奴婢……与太傅接触不多。不过听闻太傅在府中也是起居有度,待人虽严肃但有礼,不苛刻。”

太后沉默了一会儿,对着铜镜里的自己“嗯”了一声,然后忽然冒出一句:“你说,他是不是……不喜欢女人?”

“噗——咳咳咳咳!”青黛剧烈咳嗽起来。

“你激动什么?哀家就是随口一问!”

“太后!”青黛好不容易顺过气,压低声音急道,“这话可不能乱说!太傅是正人君子,从无……从无任何风流绯闻,正是守身持重,怎、怎么能说是……不喜欢……”

“行了行了,哀家知道了。”太后摆摆手,但嘴角却翘了翘,似乎对这个回答颇为满意。

她拿起梳子,自己理了理额前的碎发,对着铜镜里的自己笑了一下,小声嘀咕:

“不娶妻就不娶妻吧。反正他每天都在宫里,哀家想见随时能见。周侍郎的女儿?哼,想得美。”

青黛:“……”

(太后好像说了什么很不得了的话,但青黛决定假装没听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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